第二天来实验室,没看到他,先生却在。
先生温和地跟她说起她的论文可以采用哪些数据,说她的试验,还是有些收获的,可以做成一个不错的毕业论文。先生从未看过她做试验,如何得知她的试验做得不错?
先生说,写论文的时候,可以就在学校完成,不必再来实验室了,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
可是,先生,试验还没有结束啊,我还不会写论文,你让我再继续做试验吧。她在心里喊着,可是,她没有理由。她知道,再不动手,她的论文就赶不上答辩日期了。
“ 孙老师,他都会在实验室吧?”她嗫嚅着问。
“孙老师?哦,你说孙冲啊。他会在的,你有问题问他也行。不过他今天回老家去了,护照得自己去跑。过几天就回来了。”
护照?她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一阵紧缩,他要出国?要去哪里?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夏季就这样来得让人措手不及,找工作的压力和最后的狂欢交织在校园,同学们用一顿又一顿的“散伙饭”来抵制对未来的惶恐。她买了一只粉色的呼机,准备找工作时用,然而找工作还是考研,却又拿不定主意。总是不得不面临选择时,还不知自己的答案,那时的她,真的就是这般迷茫吧?
论文的确有很多地方不会,答辩却眼看在即,时间渐渐接不上了。抽了空到试验室去寻找帮助,去的时候他却总不在。她不甘心地在他的试验台前站一会儿,液相色谱仪旁的溶液是新配的,机器中也依然走着纸。也许,错过的不过是一个早晨或者半个下午?
她留下她的呼机号在他的试验台上。所谓怅然或者必然,有时,也没有很大的区别吧。
先生却给了她很多帮助。也许对于这个做实验时一次也没指导过的女孩子,而她居然还没有迷糊到最后,先生究竟有点心存内疚。看到她认真完成论文,他的指导便也仔细起来。
答辩终于结束了,她的论文居然得了优秀。而这就是结果了吗?大幕这就要落下了吗?她怎么觉得还没有谢幕呢?导师找到她说,先生要求你再过去答辩一次,毕竟你是在那边做的试验,那边的实验室想听一听结果。这就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她要尽力做到优秀了。
这次,终于遇到了。而他和她在乎的,还是论文吗?她想问他的去向,却无端无由。他迟疑了一下,叫住她:“我要去法国了,勃艮第大学。”她不明白她胸中的怨气从何而来,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告诉我?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区别?她急急转身就走,他在背后喊:“我打传呼给你。”
知春路上的槐花随风飘落,连绵不绝。从此在她的生命中,那些不断飘落的、凋零的白色花瓣,就成了伤心和离别的象征。
“我们初步筛选,发现有21种分子可能具有活性。然后我们把这21种分子一个个涂在玻璃棒上,让小兔来‘鉴赏’。结果发现只有一种分子具有重复性很高的活性。这种分子后来被叫做2MB2。它符合所有母乳外激素的条件。第一,它的活性很高,只需要很少的量就可以吸引小兔。第二,早些时候我们得知,兔乳在室温下放一小时后,对小兔就没有吸引力了,而现在这个2MB2,恰好在室温下放60分钟后几乎就都挥发掉了。如果把它重新加到放置过兔乳中去,兔乳就对小兔又有了吸引力。而且,基本上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小兔受2MB2吸引是不需要学习的,它们天生就会。”
“我们还发现,2MB2是兔妈妈体内合成的,而不是食物里吃来的。而且它只对一些种属相近的兔子有作用,对关系远的兔子种属或者其他动物都是没有作用的。同样,其他动物中也没有发现产生2MB2的。这很容易理解,母乳外激素要是没有一定程度的种属特异性,自然界的哺乳就都乱了套。当然,如果能找到不同动物的母乳外激素,加到其他动物的母乳中去,人工的确是有可能‘乱点母子谱’的。”
那些神秘的小分子,真的有那么神奇吗?如果他和那些科学家找到了人类孩子为什么爱母亲的小分子,母子之间的天性,还会那么神圣吗?也许会吧。就像她知道了爱情不过是大脑中释放的多巴胺控制着的反应,不也从未控制过自己去触碰爱情吗?
那个夏天,全是离别。同学们一个个离校,平时未必有多么深厚的情义,而在那一刻,能记得的,全是彼此的好。不论男生女生,他们一一相拥,眼泪滂沱而真诚。
闷热终于到来了,她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早些时候投出的简历个个如石沉大海。考研吧,考研就不用面对找工作的压力,就有了不回老家和颓废的理由。而且,这次,应该有了自己选择专业的机会了吧。她曾经那么梦想做一个记者。
空着5张床的宿舍里,她和两位考研的同学留下了。每天躺在简陋的小风扇下看书,在睡与醒之间,她会无端心中一沉,记起初夏的黄昏,他曾抓过她的手,那两只飞走的沙燕,还有他没有说完的话。枕头上便有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的印渍。
懒懒散散地过了一个月,才发现自己要考的专业参考书还没有买到。挣扎着起个大早跑了几家书店,却都没有。直到中午,才在她要考的学校里买到。然后回来,便中暑了。
烧得迷迷糊糊间,呼机忽然在身边“嗡嗡”响起。留在宿舍看书,顺便照顾她的同学说:“不是找你面试的吧?”她想,简历都投出去好几个月了,现在哪来的面试?于是就又沉沉睡过去。两天后,她回过去这个电话,没人接。她又分别在上班和非上班时间再打,但电话那头似乎是一个守着秘密的沉默老妪,从不开口。
八月初,她们不得不搬出了宿舍。再开学,这间她们住了四年的宿舍就得属于新的学生了。她们一起租了学校旁边一个小小的民居,以便继续利用学校的自习室和图书馆。民居尽管简陋,房间里却有了一部电话。搬进去那天,她拿起电话,想打一个试试看。她拨了呼机上那个号码。
电话忽然接通了,她心中一惊,慌乱得不知要说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却自顾自的说起来:“阿东,我到了机场啦。……”她不是阿东,却知道了那是机场的公用电话。她站在窗户前,窗外热浪翻滚,可是她的手脚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没有其他人,会从机场给她打传呼。她的喉头发紧,心如刀绞,眼泪无声无息,滚滚而下。她终于意识到,这一个月来的懒散颓废,其实就是在等他的传呼。而他真的打了,真的打了,可她到底错过了。她慢慢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一任泪水长流。等到再抬起红肿的眼睛,窗外八月湛蓝灼热的天空,哪里还有飞机飞过的影子。
她把呼机扔进抽屉,铭记着那个电话号码的呼机从此再也没有响过。
“目前还没有人真正研究过人类有没有母乳外激素。我的推测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们曾经看到过有一些结果可能表示人类婴儿对母亲有类似母乳外激素反应,不过没有还完全证明。”
“其实不仅母乳外激素,就是人类有没有任何其他外激素,到目前也还是有争议的。有人发现过女性之间会互相影响月经周期。也有一些报道说,人类会对某些异性甚至是同性穿过的衣服,确切地说,是沾有汗渍的衣服,有不同的反应。还有研究说,人脑的特定区域会对取自异性身体的分泌物有特异反应,而且这种反应,是在被测试者主观上并不知道自己‘闻’到任何气味的状况下观察到的。”
“但是也有科学家认为,人类并没有明显的外激素感受器。他们认为,哺乳类动物鼻子里膈区感受外激素的结构,在人类当中是退化的,人类某些编码和感受外激素分子的基因被突变基因灭活了。还有人提出,外激素信号及其感受常常是与异性关系、同性关系或者母婴关系有关,在进化过程中,类似人类这样的高等灵长类动物,获得了辨识颜色的能力之后,色觉就替代了外激素信号的作用。”
“2MB2母乳外激素是兔宝宝为什么爱妈妈,或者说兔妈妈怎么使孩子爱她的化学基础,这并不是排除其他动物,包括人类的孩子爱母亲还有其他化学分子基础。何况正如我前面讲到的,人类有没有母乳外激素,有没有其他外激素,到目前还没有定论。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知道孩子爱妈妈的小分子,或者知道了影响人类其他行为的外激素,将会有什么结果呢?那可真是一个让人浮想联翩事情啊。”
“最后,我要感谢大家,被我这个噱头十足的标题吸引到这里来听我的报告。但很抱歉,显然我并没有讲到什么是‘爱的秘密’。其实我自己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的秘密’,如果我知道的话,也许在我们的生命中,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感谢大家,我的报告讲完了。”
听众给了他热烈的掌声。她微微的笑了。
她快步抢到讲台前。她知道这种场合,她不迅速抓住主讲人,主讲人很快就会被一群学生围上,要签名、合影或者提问,然后再被邀请他来做报告的人安排到某外表普通但内在奢华的地方去“随便吃个饭”。这种场合,他们的确会成为明星的。
“孙教授,您好。我是《科学快报》的记者,这是我的名片。”她边递过名片边说,“我们想就您的研究写一篇报道。我听了您的报告,但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请教您一下。您看您这会方便吗?”
他的错愕只是一瞬,接过她的名片低头看的那片刻,他就恢复了从容。他笑容可掬,递过他的名片,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你啊,小丫头,怎么早点不跟我打招呼?别人的采访可以推,你的,一定要接受!”他回过头,对已经到他跟前的人笑着说,“陈校长,陆院长,这是我师妹,现在做了记者啦。”
既然有正式采访,身后的学生便都慢慢散去了。一堆人寒暄一番之后,主办者客气地邀请她一起去吃饭,说可以边吃饭边采访。
餐桌上的采访,她当然也做过。可是这次,她说稿子要得很急,她要赶着回去写出来。她做了报告的录音,要不她先回去整理文字,拿到了孙教授的联系方式,她的问题等回头通过电话来问也可以。大家说好啊好啊,那就抱歉了,欢迎以后采访如何如何。
他大声地笑着对校长院长们说:“不让我接受采访,还不让我送送我师妹吗?我回头就去餐厅。”大家于是一番哈哈。他送她出了校门,走到路边。
已是夜色阑珊,她不觉打了个寒噤。他的手轻轻环过她的肩膀,声音低沉暗哑:“我帮你叫车。”在为她拉开车门的刹那,他突然说:“我上飞机前,给你打过传呼,可是你没回。”她低头钻进车,说:“我知道……”车门关上了,出租车旋即向前驶去。她不肯回头,不肯去看他在夜色中渐渐消失的身影。两只沙燕在她的脑海中飞舞,她终于出声的说出:“我肯的……”心如针扎了一下,只是这次,已经没有了眼泪。
他不会知道,每一个风筝漫天飞起的日子,她都会想起曾经属于他们的,那两只比肩齐飞的沙燕,和他曾经抓过的她的手和线轴。然而,飞走的风筝,再也回不来了。出租车静静行驶在夜色里,车窗外的路灯倏忽来去,一段明又一段暗,流离成一条条光带,像许多守候在道路两旁的岁月,无声流走。
他们爱的今生啊,就这样,从未有过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