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坪纪事(小说)

标签:
光荣师傅值班很累很乏的梦村上春树果贵法师 |
分类: 文辛小说 |

到上坪已好几天了,不知为什么,仍然没定下心来,宛如那老鼠刚出洞时觳觫不安的样子。
那天是杨光荣师傅值班。他比我大两岁,五井镇驻地五井村人,当过兵,干过公社宣传队长,能拉会唱,说话幽默,又好下象棋,如今是镇里水利施工员兼上坪水库的管理员。我的心平静不下来,文学创作就悬了起来。令我宽慰的是,杨光荣大哥很会讲故事,故事的内容十分广泛,有部队里的亲身经历,有“wenge”期间的笑话,也有他们当地的奇闻逸事。尤其是他对现在儿女不讲孝德妇女不讲妇德的深恶痛绝,这正好对了本人的心思,颇有种惺惺惜惺惺、英雄相见恨晚的感觉。
那天,有雨,有风,天气很冷。中午,我到西边的夫妻小店点了一大盘猪肉白菜豆腐加粉皮,要求老板娘放了许多辣椒面,又买了白酒一瓶,小心翼翼地端到水库大院,与杨光荣师傅喝了起来。饭后,又摆弄起了“楚河汉界”,水平相仿、互有输赢。
杨光荣师傅与我弈棋时,顺便问我为什么大年节上就出来搞创作,看来,这里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有此疑问。我只得勉强敷衍着说:“今年的事太多,安排不过来……
也真得说不清楚,更不想说清楚,心绪似乎是非常惧怕触摸的。因为,这是难言之隐……
静心远避,寻书庐于山林沟壑,捋伤痛于异地他乡,暂充一个“现代古人”。
由此也就有了别一种境界别一种真实的拥有。或许那数不清的古代文人的作品也是在苦难里酝酿的吧?
长篇小说还没动笔,开篇之前,扑面而来的竟是那独语灵魂的风声雨声和对弈的棋子落盘声。此刻却根本不想倾诉这躲藏在心底的伤感,尽量显示出快乐和潇洒,实际上,那依然是一种企图用微笑掩饰泪痕的歌唱,那仍旧是一种强作欢颜……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恍惚记得是个很累很乏的梦——
……我时而骑着自行车在荒郊野外拼命地奔,根本没有路,哪怕眼前有一条模模糊糊的羊肠小道也好。
我骑得艰难骑得狼狈骑得浑身无力气喘吁吁,不料,车链子“嘭”地一声断为两截,这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啊!……迈开两脚步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腿上让荆棘划了几道口子,也不知脚底磨出了多少水疱,他只觉得一撅一撅地疼。
好不容易挨近了一座小城镇,迈进了一家旅店,真想洗个热水澡,烫烫脚,刮刮胡须,剪剪脚趾甲,但旅店里找不到老板,服务员连影儿都不见一个……
这时,我发现屋角有面裂了的镜子,我揉了揉眼向镜子靠过去,发现自己的嘴脸甚是狼狈。由于长途奔波、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不堪,头发凌乱,双眼下陷,眼圈青黑,眼袋凸起,两肩前倾,本来挺直的身子变成了“鸡胸”。再一瞧,两腮深凹,嘴角皱起,脖子上满是油垢,上衣领子脏兮兮的。整个人活像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可仔细端详,分明是自家嘴脸无疑。
已经无法忍受独自憋闷在那种场合的寂寞,正在满面酸楚的时候,一个人影闪了过来,那不是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树吗?我就想: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我刚刚看过,写的才华横溢,但那个主人公的经历却让我心里充满了淡淡的忧伤。他怎么会到这儿来了?我和村上春树都没说话,就见村上春树递给我一根香烟,上面印着日文,是“平假名”,也就是仿照汉字草书改造的那种文字。我慌忙接了点着,燃着的烟头忽闪着红红的光,给越来越黑的夜带来了一点生气。日本大作家问我为什么伤感,我说我的旅途太艰难了,找不到一个情绪安定的休憩地,寻不出一处让精神停泊的港湾,每次旅程的终点都是一个无比狭小无比的囚笼,囚笼的四周遍布着陷阱,进去时得加倍小心,走出时更是胆战心惊,实在是失去了跋涉的信心,实在是呆够了囚笼……村上春树说,你的话怎么与我的《挪威的森林》那么相似啊!但我小说的主人公是个青年人,而你偌大年纪,这么颓废不应该呀!我长吁一声,泪流满面……日本大作家打心眼里同情我这位中国老头,从甲壳虫色彩的旅行箱里拿出了一瓶上好的日本果酒,接着又拿出了两只晶莹透亮的杯子,就在那个狭小沉闷的悄无人迹的旅店里,就在那个冷气逼人的看不到光明的小屋里,我们十分默契地共同举起了杯……突然,村上春树叫了起来:你不是一天两顿酒吗,为何长途旅行却没带?我也吃惊地拍了拍早已谢顶的脑壳,哎呀!我的酒呢,我平时爱着的烈性白酒呢?……刚说完,村上春树突然不见了。我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怎会遇见这个日本名作家呢?是不是自己的眼睛花了?耳朵聋了?抑或是自己的神经出了毛病?但我满心希望这次不期而遇是真的是不容置疑的,于是大喊一声——村上先生您到哪儿去啦?难道您不再为我指点迷津了吗?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
猛一惊,睁开了眼睛,见张世富师傅站在床前。张世富师傅比我大四岁,是来接杨光荣师傅的班的。张世富师傅对我说,老杨见你睡得正浓,没忍心叫醒你,嘱咐我告诉你一声,他先回家了,他给你煎了个鸡蛋在锅里热着哪……
张世富师傅是南边苇沟人,苇沟是上坪七个自然村之一,离这儿不远,拐过两道弯就到了。他本是上坪大行政村的前支书,镇上把他安排了这里,测量降雨量是他的主要工作之一。就见他拿着一个测量瓶说,今年的雪勤,不几天就下一场,昨夜的雪是一点半下起来的,今早上一量,有6毫米呢,比前天整整一天雨加雪的雨量还大哪!
张世富师傅的爱好不多,除了围着水库溜达就是闲聊,偶尔也下下棋,但棋艺不敢恭维。等我吃罢了饭,他主动提出来要与我来两盘。屋外大雪封地,屋内炉火熊熊,正是下棋的绝好氛围……不过,这位张世富老兄可不像杨光荣师傅豪爽,我吃他的车他不让,吃他的炮他悔棋,就是吃他个小卒,他也嘟嘟着非要再倒一步不可,我就有些疲倦,连打了几个哈欠……
张世富师傅因为中午要赴亲戚的喜宴,早一步走了。
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心里说: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出门在外的,中午不自己炒菜了,到西边不远的夫妻小店吃吧。我冒着还在飘着的雪花,踏着厚厚的雪去了。要了两个菜。老板娘小杨说:“刘老师,一个菜足够您吃的……”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小杨又加了两个小碟和六个熟鸡蛋,一再说是她送的。
“哪还行?店小利薄,还能让你们做赔本的生意?”
“您在我们这里写书,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遇上过生日,又是出门在外的,就表示点小意思吧。”
来了好几天了,充分感受了山里人的厚道,推辞反而不妥,就抱拳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会儿,老板小张回来了,听小杨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赶忙说:“得好好庆贺庆贺,再炒几个好菜,我请客。”
“别再麻烦了,这就让我感激不尽了!”我由衷地说。
“我们还得感激您呢,您第一天来吃饭,我们多找了你钱,你马上把多给的钱退还了,你们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般哪!”小杨说。
正说着,上坪村的支书和村主任等五六个人向小饭店走来,我连忙嘱咐:“我过生日的事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我连水库三位师傅都没告诉呢!”
书记和主任一个姓柳一个姓章,见了我急忙问候说:“好几天了,我们几个‘管闲事的’(当地村干部的别称)就想着请你吃顿饭,怕影响你写书,今天正好碰上了,一块儿玩玩吧。”本想偷偷地过个生日,不料却比往年在家时更热闹了。
山里人实在,有什么谈什么,他们说,“不是我们自己夸,这里的风景挺好的,你要是晚几个月来的话就更好,那时天暖和了,山上青枝绿叶,山楂也开花了。每到夏天不断地有画画的、写书的、摄影的来呢!”
但,我对自己在天寒地冻时节来写书的原因没有说,怎么说得出口哪!
村主任叫章守信,是个爱读古书的人,对阴阳八卦和奇文逸事格外钟情,他已经看完了我赠给村委的散文集,对“八阵图”和“五德相替”的小文章赞不绝口。
酒席上,一位开农机修理店的老板(可能一是村委成员)谈起了不久前在这里拍的电视剧《女人也是人》。他已经有点醉意,大声说道:“这个电视名,我一听就烦,怎么不拍《男人也是人》呢?”看得出,他对当前社会不断制造着、激增着低劣女人的铁的事实十分不满;看得出,他可能也有着像某些人一样的不幸。或许他自己就摊上个蛮不讲理的老婆,或许他的儿子娶了个没有教养的媳妇,或许他的亲戚中有专以蹂躏丈夫为能事的女人,或许更有可能——他对当前日益增多的儿媳妇甚至孙子媳妇欺负虐待老人的现象存在着极大的愤懑……
这个人的姓氏很特殊,我没记住。但我觉得说到我的心里去了。
我想:这个他没想住姓氏的中年男人真不简单,起码是一个有头脑、会思索的人,他比他那些周围的糊糊涂涂、浑浑噩噩、好几辈子受了女人虐待还跟着高呼“提高妇女地位”的男性同胞强许多!他看到,尤其在农村,“妇女翻身过了头”的现象越来越严重了。妇女翻身是政府提出的口号,但尔后却似乎脱离了正确的轨道,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怎么说呢?就是说,妇女应该翻身的权利根本没落实到正确的地方,反而孳生了一种极为有害的倾向,太多的女子没出嫁时,坏脾气尚能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嫁了汉子,原来在娘家养成的卑劣习性立马出齐了,在折蹬公婆上屡出高招,花样不断翻新。来这儿还没几天,我就亲闻目睹了许许多多的事例,再加上我的老家那些数不清的投河、上吊、喝农药自杀的老人,无一不是有儿子的老人,但那些只有女儿的家庭却很少出现这样的悲剧。这到底怎么解释呢?诚然,儿子不孝顺是存在的,但我坚定地认为:女人在里面扮演了极其卑鄙龌龊的角色!
天气多少有点暖和了,但夜里还很冷,我的小说已经写了十多章了。说来也够怪的,我虽然一天还是两顿酒,从不间断,却把多年来养成的午睡习惯改掉了,夜里更是凝眉运力,只听得“唰唰刷唰”响个不停,竟然没有一丝儿倦意。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中午过后竟然又下起了大雪。没风,鹅毛般的雪片是直着下来的。不大一会儿就下了厚厚一层,到傍晚时已经足足下了三尺厚。我就想:幸亏尹维吉师傅早走了,要不,遇上这场雪就麻烦了。
杨光荣师傅没骑他那辆旧的“老国防”自行车,徒步走了十多里山路,傍晚前赶来了。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我赶忙道:“吆,你怎么下着大雪来了啊?”容光笑道:“不防事,我在‘文革’时常常带着‘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下乡演出呢!有一年冬天,雪都没到膝盖了,我们照常黑夜里赶路。”
我们早早地做好晚饭,我倒上两大茶碗白酒,喝得很痛快。饭后,我说:“杨师傅,你好几天没来了,象棋也没下了,杀几盘如何?”
“我怕耽误了你写书呀,还是算了吧。”
“那你拉段京剧吧?”
杨光荣师傅好拉京胡,手有点痒,很痛快地答应了。他从他的床头上拿下京胡,调了调琴弦,拉了段《红灯记》选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我趁着酒兴拿了根筷子敲着案板唱了起来。杨光荣师傅大吃一惊,没料到我还会这一手。就追问我:“唱几口京戏,我不奇怪,奇怪的是你筷子敲得有板有眼,好似掌过鼓板呀!”
“算叫你猜着了,我还真掌过鼓板呢。”我有点自豪的说。
“那你是怎么学得?”
“那我们出去溜达溜达吧,一边溜达一边啦怎么样?”我建议。
“可还下着雪哪!”
“你这么大老远都赶来了,我还怕雪吗?天又不算冷,走吧!”
我上午跟尹维吉师傅出去了一趟,玩的兴致未尽,到傍晚时又喝了二两半白酒,格外兴奋,就与杨光荣师傅讲起了我曾经在学校教过乐理还带了宣传队到公社参加会演,给学生掌过鼓板……听得杨光荣瞪大了眼睛,对我更佩服了,也更有了共同语言。他就对我讲起了另一件事:“你刚来的那几天,有个小青年问你是来干啥的,我说是个来写书的老师啊。可那青年硬是不相信,说你面貌平常,穿着还不如村里的青年人,不像个写书的。我就给拿出了你捎来的书,他一看,傻了眼,这人还懂这么多事儿啊?
五边谈边顺着水库通往龙坪庄里的小道踏雪走着,雪很厚但很松软,在我们身后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脚印。嘎吱嘎吱的声响惊动了屋后的麻雀,唧唧地叫个不停。突然杨师傅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路边杨树上撒下来一片雪花。我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也是下了一场雪,但没有今天的大。也是杨光荣师傅值班。我正在挥笔疾书,突然有人打我的手机,是龙泉寺的果贵法师打来的,听说我还在上坪水库,喜不自胜,说是下山来取我捎来的散文集。我连忙道:“下着雪呀,怎么来啊,还是明天我给送上山吧!”可果贵法师执意要下山,说是今天夜里就要拜读,我就不再坚持了。约摸半小时后,果贵法师头戴僧帽,身披僧衣,拄着拐杖来了。我与杨光荣师傅急忙相迎,煮茶待客。我们三人谈得投机,直到亥时,果贵法师方踏雪回归山寺。想到此事,我诗兴大发,就以《上坪傍晚踏雪》为题,挥笔写下了一首古诗。诗曰:
一声笑嚏树枝愕,两只觳觫喜鹊缩。前日也是下雪夜,果贵法师忽相谒。
素瓷静递谈禅语,亥时方辞回寺廓。今夜遍野皆封杀,想必独坐鱼磬挝。
吾亦归屋思路捋,铺笺凝神写小说。三更万籁俱寂后,犹见契友拨炉火。
此诗骤然一出,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我的诗写得这么快呀?其实,那完全是这几天他的情绪逐渐平静的缘故。
2023年2月23日发于本人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