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五篇
(2024-09-09 13:3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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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氏杜嘲巴八角毛肥肥与花花 |
分类: 文辛小说 |
于氏
故乡某人名擎榉,公家人也。其父母,为人豁达,乐于助人。兄弟有五,皆洒脱,娶妻于氏,甚吝啬,毫无怜悯心,遂衰败。故乡学校是民办,管老师饭,教师四人,菜盘中仅腌蒜四头,对待亲戚邻居,悭吝尤甚。待子女,无慈心,某日,在邻近厂里干活的女儿,造人欺辱,与母哭诉,母怫然大骂浪婢,女心神恍惚,惘然发呆。久之,怨母乖戾,毫无怜悯之心,躲进仓间,饮尽一瓶农药,死于仓屋,七日后闻尸臭,阖家方知。
于氏娘家有喜事,与子共赴宴。其子先回,于氏后归,途中见有车祸者,众围如堵。于氏毫不同情,一哂走之。回家久之,不见子归,蓦回顾,途中车祸者,莫非儿子?骑车径奔陡坡处,趋前低头看,果己子。
擎榉先亡女,后亡子,只剩夫妻,于氏冷酷,不恤亲缘,难以抚慰,精神失常。擎榉由此嗜饮,日夜端一白酒瓶,边行边饮,见村人痴痴笑,只将酒瓶示人,村人见其沦为酒鬼,皆嘲其愚,擎榉憨笑,自顾自饮之,乃至不知归家。不久醉死。
一家四口,三口俱赴黄泉,于氏孤独,亦无恸意。几年后,被十里外一鳏夫续娶。偌大宅院顿成废墟。
2024年1月6日上午发于今日头条
杜嘲巴
杜嘲巴,N公社(1958年——1984年期间乡镇的称呼)的供销社供销员。此人身体魁梧,面如黑煞,声赛洪钟,半文盲,做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好贪图小便宜,谁若是看不好自己负责的货物,他就怀揣腰掖,诸如什么烟、酒、茶、红塘就不翼而飞了,害得人家自己掏钱塞窟窿,所以供销社的领导与同事都防着他。
大家都说他脑子缺了根神经,因此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杜嘲巴。“嘲巴”在我们当地是“野巴”或者“傻子”的意思。可他的“傻”让人半信半疑,因为他住村在贫下中农家里吃饭,从不给粮票,反正赚点儿是点儿。
傻有傻的好处,一到政治运动,他便趾高气扬起来了。因为政治运动是他的命根子。
古人说么,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福,什么样的人都有用武之地,时势造英雄嘛,这话不假。
1966年8月,“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终于烧到了N公社,杜嘲巴乐得合不拢嘴,睡觉都想笑。杜嘲巴由于成分好,又对“走资派”和“保皇派”敢于下狠手,一直被当作运动的积极分子使用,大运动小运动总离不开他。那时公社也成立了许多造反红卫兵组织,红卫兵是毛主席亲自支持的新生事物,谁敢不敬?
那时的造反组织好比今天的公司,撒泡尿工夫就会冒出一大批来。可开始时谁都不要他,嫌他的名声太臭。不知道谁给他出了个主意,不几天他就自顾自地成立了“横扫千军”红卫兵总司令部,刻了一枚“横扫千军红卫兵总司令部”的公章,制作了一副红袖箍与一面红旗。由于他对于“走资派”心狠手辣,表现地特别出色,被县城里供销部门的红卫兵总部看中,亲临指导,他的革命队伍发展到几十号人,迅速壮大起来,真正地有了“横扫千军”的气派。
杜嘲巴更精神了,他整天领着部下这里瞧瞧,那里转转,见什么好东西就要就抢,弄得人家敢怒不敢言。某一天,他突然想起供销社的保管员虞某曾经对他防范得很紧,想给虞某扣个帽子。但虞某是个老滑头,什么组织也不参加,一旦批判“走资派”,他倒也跟着喊几句口号,你总不能给他扣上个“保皇派”帽子吧?论出身,是贫农,也不能扣上个“坏分子”帽子。怎么办,那就说他是“贪污分子”吧。理由么,很简单,这么多年当着供销社仓库管理员,不贪污才怪呢!
某天,杜嘲巴带了一群造反派把虞某抓了起来,把他关进了“牛棚”——也就是接受革命管制的特殊住处。等到筹划了几天后,大张旗鼓地开斗争批判会。主席台上,杜嘲巴亲自拿起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道:“今天啊——啊——就是今天,我们来开个批判会,要虞黑帮交代他贪污的罪行,大家都要积极揭发……”
只见虞某的脖子上挂着块写有“打倒贪污分子虞xx”的白牌子,名字上还打了个血红的“x”。可大家都知道姓虞的大半辈子小心谨慎,没出现过物资差错,实在找不出他的罪恶事实来,就只有高喊口号,没人上台发言。杜嘲巴怕冷了场,就自己揭发了起来。
“我操您娘的,你不是老防着我吗?我不就是拿了你一只鸡,看你那埋汰样子!”
底下开始嚓嚓起来。
“你要老老实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呀——要顽抗,就让你尝尝革命造反派的铁拳头,革命造反派可不是好惹的!”说着,劈头盖脸揍了虞某几拳头,虞某鼻子里立即鲜血淌了出来。会场更乱了。
只见虞某眼珠飞快地转了转,也不擦鼻子里流出来的血,直淌到脚底下。这时他才开始了认真交代:“我承认我是个贪污分子,我是格外地馋,每天夜里馋得睡不着,没办法呀,谁叫我馋呢,就爬起来抓鸡,专门选那小公鸡屠宰了吃……”
“哈哈哈哈哈!”
底下批斗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因为谁都知道虞某是个大懒虫,即使别人炖好了鸡让他起来吃他都不肯。大家还知道,虞某有个坏习惯,夜里从不起来上厕所,小便都在屋里,一次他的尿壶满了,就把尿撒在脸盆里了。他的懒习惯全公社皆知,谁相信他乱编的话。会议开不下去了,杜嘲巴没了主张,只得宣布散会。
可杜嘲巴也有背运的时候,公社成立了“革命委员会”,竟然没把他这个为“文革”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结合进去,他很懊丧,他心理不平衡,觉得对自己很不公正,经常喝得烂醉,趔趔趄趄跑出来骂街:“操您娘,要不是老子冲锋陷阵,为你们打下江山,你们当什么狗屁革委会主任副主任!”
骂得久了,那些被三结合进革委会的头儿们心里就有些恼,但又对他无可奈何。因为他只是个傻子,又是个好几辈子要饭的出身,逮不住他的罪名。
某天,开大会批判当权派,杜嘲巴喝了半斤白烧酒,头有点晕乎乎的,舌头有点儿僵硬,喊起口号来也有点蔫,不像往常那声如洪钟的气势。可当他一眼瞧见有个他原来的手下竟然大模大样坐在主席台上,就来了气,酒全醒了。当主席台上他那瞧不起的部下领着喊口号时他圆瞪着眼不喊,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地看他,他才觉得这是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问题,可又漫不经心,手臂抬得也不高。突然,他又看见某女造反派头头与那个他原先的部下坐得那么近,还好似暗送秋波,那个女人原来与他关系很不寻常呀,平日里摸摸索索捏捏抠抠都习惯了,这时却成全了他们这一对狗男女!他更生气了,他走神了。就听到从他那满是大黄牙的又臭又酸的嘴里吆喝出了“革命有罪,造反无理”的声音。顿时,会场里鸦雀无声,大家都把目光对准了他。他猛然里觉得自己喊错了口号,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惧怕。他暗想:革命怎么会有罪,造反怎么会无理呀?我不是反动又是什么呢?
大会散了,他仍然没动,等着造反派来抓他或者公安来逮捕他。他的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觉得天也转地也转……
晃晃悠悠好歹回到了家。那时侯职工基本没有带家属的,因为家属大部分是农业户口。他惶惶不可终日,晚饭也没到伙房打,就睡了。可怎么睡得着?他琢磨着一旦批判一旦被捕一旦坐牢,该对人家怎么说。想起了他的家史,三辈子贫农,他不该是个“现行反革命”呀?就恨自己这该死的嘴了。
都深夜了,他还是不能入睡,心里还在盘算着一旦进了监狱,即使从宽也得被关进“牛棚”里去,与那些被他亲自打倒的牛鬼蛇神一样地劳动改造一样地低头认罪,一样地被大会批判,多可怕呀!
已经过了子夜,他终于有了睡意,合衣倒下,刚刚迷糊,突然,听得“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的砸门声,声音越来越急,他简直吓得爬都爬不起来了,他知道坏了醋了,等了这么大半夜才来逮捕他,还不如当时就抓他呢,省得胆颤心惊的。
“北京来电,逮捕老杜!”门外高声叫着。
他突然觉得尿急,还没解开裤纽子,裤筒早湿漉漉的,还顺着裤裆淌到了脚上,大冬天呢,但他一点也没觉得凉,只感到眼前发黑,头皮发麻,心脏陡地缩成了一个小豆豆,就如同一下子跌进了万丈深渊……
“俺可是贫农出身啊,俺可是三辈子要过饭啊!呜呜——呜呜——呜呜——俺对毛主席他老人家是忠心耿耿的啊!”他在极端恐惧里哭了起来。
一会儿,没声息了,他悄悄打开宿舍门,外面什么人也没有。他想:是不是见鬼了?
不久,就传出了杜嘲巴“俺可是三辈子要过饭”的新闻,飞快地传遍了公社每个角落。原来是几个在县一中上学的学生听说了此事,故意去吓唬他。因为那几个中学生只知道他姓杜,所以就喊出了“北京来电,逮捕老杜”的话。若是他不傻,怎么会不知道敌我矛盾了还叫他“老杜”呢?
自从这一“北京来电,逮捕老杜”的事件以后,杜嘲巴偃旗息鼓了一阵子,黑里透亮的脸膛变皴变瘦了,身子也不那么直挺挺的了,说话也不那么神气了,别人也不那么怕他了,有时还免不了敲打他几句,“你那个事还没完呢,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这时就可怜巴巴地看着人家,眼睛里露出哀求的光线来。
可后来搞“一打三反”,那可是全国一盘棋呀,不搞是不行的。再说了,中国人这么多,心眼这么复杂,权利分配得不均匀呀,哪一次运动不下去一批上来一批哪!那时侯有句载入史册的话:“上来了,上来了,好歹地上来了;别下去,别下去,可别再下去!”转眼间你被打倒了,他又上来了,这是家常便饭呢。
有些人就琢磨着让谁来打头阵,“还得杜嘲巴啊!”,有人提议。
“对对对,不用他用谁?”大家都同意。
杜嘲巴一看自己又有了用武之地,脸膛重新红光光,身板重新直挺挺,语气重新凶巴巴,步子重新雄赳赳气昂昂了。他元气恢复了。他一晚上能把好几个被审查的对象揍得鼻青脸肿,还不停地吼着:“你他娘的知道什么叫‘一打三反‘吗?老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你可得看好了呀!”他打了一个审查对象一拳头,“这就是一打!”接着他又一连踢了人家三脚,“这就是三反!”
那些暗地里操纵运动的头头们也不管他怎么胡乱解释运动,反正搞出成绩来都是他们的,搞糟了有杜嘲巴背着呢。
但杜嘲巴却看出那些被审查对象的家属见了他有种明显的敌意,除了远远地避开他,就是用仇恨的眼光扫向他,时间一长,心里也就有点虚。可他又一想:我这可是忠于最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呀,老革命打江山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我还怕这些牛鬼蛇神家属埋怨吗?所以照常干他的革命。
可他有时候也有吃亏的时候。
麦收后的某一天,他骑着自行车回老家,从某村子经过。村里人正在公路边沤绿肥,也就是把麦穰与割来的青草掺和在一起,再撒上土浇上尿或者浑水,捣匀了,用粘泥封起来,等到深秋耩麦子用。因为某村与他的村子亲戚很多,都知道他的底细,谁也不怕他。再说了,你杜嘲巴折磨公家人是把好手,你还能拾掇老百姓不成?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快看,杜嘲巴来了!”
他一听有人叫他绰号,气便不打一处来,撂下车子,气势汹汹吼道:“操您娘的,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某村人一听,杜嘲巴竟然骂起人来,一齐上前把他缚了起来,许多青年人又把他高高举过头顶,喊了个一二三,一下子把他扔进了沤绿肥的烂草泥里,接着,铁锨里的土纷纷扬到了他身上,好似要活埋他似的。
此刻,他没了章程,拼命想爬出来,可越爬越往里陷。直到他承认自己叫杜嘲巴,村民才放过了他。事后,他曾经找过公社造反派头头,人家才不管他的闲事呢。有个头头讥刺他说:“怎么,你还能撤他们农民的职,你来养活他们啊?”可不是吗,农民有什么好惩治得呢?而且都打着贫下中农的旗号,谁怕谁啊?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某天回来家,听村里人说杜嘲巴早退休了,回了老家,秉性还是没改,一有风吹草动,就高兴得了不得,以为又要搞什么运动了。可他盼望的运动一直没来,八十年代末,他在怏怏不乐里到另一个世界寻找他那热衷的政治运动去了……
发于2024年1月10日头条
“八角毛”
“咳!哪里出了这么个丧心病狂的混小子!”我叹了口气说。
被邻村的人当成了洪水猛兽,连吓人的绰号都有了。
还在公元2000年以前,他从看守所刚放出来,背着铺盖卷往家走,走着走着走够了劲儿,把铺盖卷放了公路正当中,一屁股坐了铺盖卷上不起来,一副亡命之徒的泼皮无赖相。说起来也巧,正好昌乐某熟悉单位的双排坐从此路过。司机师傅小姚是个脾气古怪而又非常幽默的人,老远地就看到了一个坐在公路中央的人,可他偏偏不绕道而行,非得看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不可,他仗着开车技术过硬,轰隆轰隆直接开到了“八角毛”的跟前,距离“八角毛”也就一两米远近,小姚假装生气发大火,带了一阵风下车来,把门子使劲一摔,只听“砰”的一声,响声够大的了。可那邻村“八角毛”脸不变色心不跳,在铺盖卷上稳如泰山呢。司机小姚大吼一声:“好狗不挡路,你是什么人,快压着了,真的不怕死吗?”
“嘿嘿嘿——咳咳咳——你好意思压我这刚刚从看守所放出来的?”大器嬉皮笑脸。
不久,在一次宴会上,司机小姚故意揶揄我道:“有个被拘留看守的,说是认识你。”
“别胡说,我哪里有这么认识这么个人!”我有点恼羞成怒。
司机小姚曾经不止一次到过我们老家,那是早些年他开拖拉机的时候,应邀为我家拉过粪,那时我的家属户口还没出来,他连我家大门口在哪里还记得呢。但我还是将信将疑,心想:不是你小子谎报军情,随便把个愣头青按到我认识的一个人身上吧?
“这个邻村熟人可真成了‘大器’了!”我暗叹着。
可还有一点,八角毛的发展轨迹是什么呢?村人们也对我说了不少。
啊,我明白了,与他那一味娇惯着他的娘密切相关……女人嘛,疼爱孩子没有错,错就错在“溺爱”上——打出了这个“溺爱”的“溺”之后,我大瞪着眼,反复感叹:“溺”这个字比那个八角毛还可恶,可千万千万不能沾!
2006年8月修改
老苟不单是劣迹叫人记起来,就是他那呛人的旱烟,也能把人呛死。再给人的印象就是这人特执犟。
说劣迹,无非是说跟儿子“你死我活的斗争”,把儿子给崩溃到阴间去了。他的执犟跟他的旱烟呛人总能合着一块说,说来说去,就象说他吸的旱烟有谋害他人的嫌疑样。老苟跟所有吸惯旱烟的人一样,吸不来别的,不管是多好的烟,他都觉得不够味不解馋。若是别人问急了,他就说不解馋不过瘾!
老苟这人说啥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喜欢跟人对着干的秉性是在多年前就生成的。
要不现在还有人揭他“你死我活的斗争”的话把儿……
只守着孙女过的老苟说,谁想,这么该着;他说的是那次,他跟儿子吵架。没礼也抢三分的老苟,有点燎着眉毛了——那还了得,儿子也处在气盛的劲儿上。老苟还容得了嘛?从屋里干到大街,攥着把菜刀,跟叫真的儿子没完。满大街上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拉仗的。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哪!没几天,在生产队赶大马车的儿子,出了车祸,媳妇也走了。为此,老苟,在没人时没少抽自己这张破嘴。人前,老苟从没认过一个不是。更孤僻的老苟甚至都不太跟同在村上的两个闺女走动。除非是去要东西。
老苟一切经济进项都由闺女管着。那他还嘴硬,闺女该管!可他现在还执犟,动不动到闺女家闹。也基于几年前,大夫说你想吃点啥就弄点啥吧,都没人跟他一样;他也不跟别人一样。人家都住瓦房的年代他满足于有小草房住着。唯一的衷爱,是他的小园子。那里不但有他吸的旱烟,还有他从不上一个粒儿化肥吃的蔬菜。
他这小菜园儿,要说跟别人家的也没多大区别。只是经他这么侍弄就有点很不一般。是用小青竹杆儿夹的杖子,为防鸡鸭什么的糟弄园子。他还怕不保险,又从二闺女家拿来她们家做胶桶剩下的大胶轮胎的胎口,用火烧出里边的钢丝,再把杖子高挑一截,象监狱的电网样。他二闺女家做皮桶的,就趁这东西。要是真有敢自投罗网的之辈,叫他发现,就是追捕一年,也要把它拿住。象那几次扔邻居李二的鸡样,把翅膀一拧,从高网上扔回,邻居更不敢多说啥,一边是老苟的闺女在向人家道歉,一边却是老苟认为自己一点没错。老苟自然有他的理由:你们不指望小园子,我可不行啊;他把地都包给女婿了,跟着女婿吃口粮了。他要吃好菜吸好烟就必须把园子弄好。不上心,咋行呢?
为这个园子,那天,老苟又跟东邻居的两棵树干上了。谁听了也说老苟说的没错,但也不能不说这是谬论。这两棵贴着杖子边长起来的小树,没想在某一天,叫老苟给盯上了。说,你栽树不能占我的地方,人家知道他那个样,也没多想。
某一天,李二下地回来,突然发现,过老苟那边的树冠被修剪得一个枝儿都没了。人家老苟或许看着树窝火,找了把锯给锯了——人家老苟说了,我没说你的树根过界就不错了……
2013年夏
肥肥与花花的哀诉
肥肥和花花本是同居一个院落的伙计,它们同属于一个主人。从这个地域理念上说,它们是地地道道的一家人。
它们的关系处得很好,每逢它们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年男主人把肥肥放出来进餐,花花就连蹦带跳地颠过来,专挑掺在食盆里的菜叶吃。每逢这时,肥肥就住了嘴,笑嘻嘻地看着花花在食盆里挑挑拣拣,还甩甩尾巴点点头表示亲热。花花特懂肥肥的身体语言,一边啄食一边眼瞅着肥肥长长的嘴巴,呼扇呼扇翅膀,表示对老大哥的谢意。
肥肥吃得差不多了,常一拐一拐地到栏圈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用长长的嘴巴拱几下,湿润的泥土里必然有小动物。肥肥就朝着花花使劲地甩头,喉咙里发出高兴的呼咙呼咙声,小花花一翅子扎过来,将肥肥大哥送给自己的礼物心安理得地享用,那些小蚯蚓小土鳖小软皮虫就成了花花的高级营养品。而在某些时候,花花也投桃报李,常常弄出些令肥肥感激的举动。譬如:偷偷地将主人放了旧碾盘上准备发酱的干馒头块叼到栏圈栅栏缝里,不断摇着俊美的红冠子,一直陪伴在肥肥身边,见肥肥咔嗤咔嗤啃得香甜,便得意洋洋飞上栅栏门,撒娇似得吼一嗓子。
可是,某一天,花花不见了肥肥;接连好几天,还不见肥肥的踪影,花花无精打采,怎么也提不起神来,时不时地跑到栏圈边呆呆地想,还时不时地到肥肥大哥为它拱出的窝窝边掉泪。
直到某一天,佝偻着腰的男主人带上它到了一个十多里的地方,花花从来没出过远门,心想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呀?这里的人怎么这样多呀?可转眼间它的佝偻着腰的主人不知去向,它却被一个胖胖的留着小胡子的男青年五花大绑起来。花花想:干吗呀,小青年为啥这么凶啊?它被带到一个阴暗的地方,又被莫名其妙地撬开嘴塞进了些沙子,再一次回到这里来时,还没等它缓过气来,就听扑通一声,它被撂进了一个大锅,锅里的水好烫啊!毛发簌簌地掉,骨头钻心的疼,不到几分钟工夫,它便失去了知觉……
翌日清晨,花花那赤裸的身子被扔到了案板上 ,留着小胡子的青年人还用一把刀拍了它一下。它的魂儿不敢远走,始终飘散在案板附近。
“哎呀!那不是我的肥肥大哥吗?”
别看它也被剥得光溜溜的,可大哥的那双小眼睛和大嘴巴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肥肥其实就在另一个中年人的案板上,离它很近。
“花花小弟,你也被他们屠戮了?”肥肥也看到花花。
“肥肥大哥,你叫我想得好苦!”
“那天你出去玩不在家,我被我边上这个油光满面的中年人绑起来带走了,我想与你告别,但由不得我啊!”
“大哥,你肯定受了不少苦吧?看你边上那个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就明白了。”
“花花小弟,我们都是由人豢养的,成为他们的美味佳肴倒也合情合理,但我不明白,人类怎么越来越残忍,连死也不让我们痛快点儿!”
“大哥,谁说不是呢。主人将我卖给一个小青年,小青年硬往我的嗓子眼和肚子里塞沙子,弄得我嗉囊和胗囊里满是硬物,囊内壁磨起了茧子,真是生不如死呢!”
“哎,花花小弟啊,我的遭遇更惨呢。俺几天里一连换了三个主人,最后这个人是个贩子,他在判俺死刑前,用大铁钩挂着我的下巴,我的嘴不得不张得大大的,他弄根水管子直捅入我的肚子,灌啊灌啊,也不知灌了些什么,只听他对他老婆喊:‘快把那桶尿提来!’直灌得我五脏六腑都裂开了。临死还受这份折磨,算咋回事呢?”
“哎呀,肥肥大哥,你不知道哩,我边上这个小青年也狠着呢。我们都盼着他把刀子磨得快一些,砍得准一些,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杀没杀死就那么一刀。几个兄弟姐妹根本没死,就被扔进滚烫的锅里,半天还挣扎呢。真不知他的心是不是被狼叼去了?”
“花花小弟,你快别提狼了,人家是野生动物,已经进了人类保护区了。谁叫咱们是人类喂养的呢,端人家碗受人家管嘛!”
“肥肥大哥,听祖上说,他们那时死得爽快,干净利落,少受罪哩。”
“小弟,不懂了不是?人类这些年一直在扫荡布尔乔亚情调,他们自己尚且把博爱批来批去,哪顾得上对我们发慈悲!可能你还不知道吧,贩子们给我们注脏水的事让广播电台暴光了,说是吃了我们的肉不卫生,曾经指定屠宰点将我们购去后一律要等到7到12天再杀。说实在的,这7到12天的‘排水期’,让我们怎么熬!我宁愿让小贩早点杀掉也不愿意接受这‘缓期执行’呢!”
“肥肥大哥,我不明白,往我们肚子里塞石子和沙子已经20多年了,那些管理市场的人为啥不管?买我们的消费者光知道骂贩子们惟利是图不择手段,可从没有人说这是对我们犯罪,替我们说句良心话。是不是有善良的人替我们说句话,就成了他们批判的资产阶级情调了?”
“花花小弟,听人说,资产阶级是造了封建阶级的反上台的,当然比封建阶级胜千万倍。现在又有了进步,人家已经开始由枪决犯人改为注射死亡了。”
“肥肥大哥,听说人类也要文明屠宰呢,说要重视人与动物的伦理呢,还说要与国际接轨呢。我不知道‘国际’有多大,也不知道‘国际’是如何对待咱们的。但愿我们的后代会盼到文明屠宰和‘安乐死’的那一天!”
“花花小弟,但愿如此吧,不过,有关伦理的事,人还胡里糊涂呢,你看看周围的那些人,你恨不得摆平我,我恨不得搞掉你,都在忙着“窝里斗”呢,尤其那些头头脑脑,你别看他装模做样的,勾心斗角更厉害,哪里顾得上对咱们动恻隐之心哪!”
花花与肥肥哀诉后,不仅没有消除苦恼和怨恨,反而更加惆怅了。
如今,肥肥和花花的魂儿还在游荡着,它们不但关心着自己族类的命运,还想看看人类到底还要鼓捣些什么……
2006-06-10 00:4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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