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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与政治《书城》编辑部札记 |
夜读竹垞词,半枕朦胧中,想起“最是文人不自由”的话题。
人生之转圜多半如流水从顺,却有其耐人寻味之处。彝尊入仕已去明亡三十馀载,当初誓志复明的顾、黄诸辈垂垂老矣,他自己“十年磨剑,五陵结客”的豪气也销磨殆尽。随着清朝统治愈益巩固,汉族士人老实了许多。当然,放弃造反不等于非受招安不可,息影山林亦是安身之道,问题是彝尊这等读书人尚存用世之志。在儒家老祖宗孔子那儿,“苟有用者”就是人生选择的大前提,鲁国不用他就跑到卫国去了,随之颠簸陈、蔡、楚间而席不暇暖。以后韩非一路策士更是主动出击,好比现在公司白领跳槽,此谓“良禽择木而栖”。
可是做官久了,彝尊心境变得复杂起来。看他作文填词日趋小心,愈见婉约精雅。读着“最难禁,倚遍雕阑,梦编罗衾”一类词句,总有些酸涩味道。前人论词,有谓“低回欲绝”,幻影空花在细细把摸中,不期然织成了主题化的语境。文人自悯,乃中国文学常规话语,内中往往有着江山社稷的寄托,如屈原,如杜甫,如南宋诸家,可是到了朱氏手里,不能说这点意思全无,却是卸去了心志与抱负。晚年那些登临之作,抚今追昔,句句沉痛,偏是没有辛词“把阑干拍遍”那种诉求。前人对竹垞集中艳词评价甚高,一半是由于活色生香的文字,一半则在其深有寄寓。“任高高下下,萧萧摵摵,策策悽悽”,这些频频出现的叠字句,期期讷讷,很有一种哀而不怨的美学意境。彝尊是有想法,只能是想想而已。他在官场上磕磕绊绊,一不小心竟以诗作《咏古二首》开罪权臣高士奇,为此大触霉头。那真叫“未到酒醒时候已凄凄”。作为《江湖载酒集》题词的那首《解佩令》中,其曰“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一语道出无尽的悲凉无奈。文人管不了天下诸事,自身的存在便将生发许多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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