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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火之歌征文 荒石城的珍妮

(2007-09-12 22:46:54)
标签:

文学/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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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石城的珍妮
作者:GA_Frank


高尚之心的鬼魂·画像

  她有一张她自己的画像,那是在很久以前,他请人替她画的。由于年代久远,精心装裱的卷页已经泛黄,变成仿若秋叶的颜色;边缘处也有些卷起,宛如贵族少女的秀发,她不得不时常用手指将它抚平。纸页上不曾有一个虫洞,只因她一直细心地保存着。画像上的她端庄贤淑,俨然一位高雅的贵妇。她望着她,这是我吗?不,不是。她看上去好遥远,仿佛湖中的倒影,一阵阵涟漪将她打散,化成千万碎片。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感受着起伏的纹理,颜料处传来丝丝凉意。画中的人不是她,画中的人来自过去;这幅画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一个连接,一个端点,穿越过去来到现在。
    所以,它与她不再有关联了。她想,但它是唯一代表过去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它就是一切。



荒石城的珍妮·微笑

    她细细端详着自己--画像中的她,年轻时的她。这感觉如此奇妙。仿佛闭上眼睛,当时的情景就会如昨日之事悄然浮现。
    那时的她端坐在一张木制大椅上,姿势正如画中这般:腰背挺得直直的,纤细的手臂状若无力地垂下,又在长裙的膝盖处合拢。膝盖并拢一点。他说,别紧张,放松,对,微笑,就这样,别动。
    象尊石像?
   
要能做到的话当然更好,别说话!微笑,身体不要紧绷绷的。
   
我没办法,这椅子坐得难受。
   
习惯了就好了。他毫不留情,放松一点。但她一刻也不敢放松。放松,微笑。她没法放松,她只能微笑。



荒石城的珍妮·刑具

    如今看见画中的她的表情,她总会有种忍俊不禁的感觉。画中的女子虽然在微笑,却难掩她的倦容。她的微笑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当初她真的是这副样子吗?她想,没有答案,仅仅是想。
    她的目光向下移去,然后落在那张椅子上;那是一张漂亮的椅子,由盛夏群岛出产的金木制成,方方正正。它的背面镂刻着坦格利安家族的三头龙纹章,只可惜在画中未曾出现,然而她是记得的,她也记得这椅子当初让她多么痛苦。有时她会突发奇想:不知它和铁王座相比,何者坐起来更难受。
    她见过铁王座,他曾带她去看过。亲眼得见传说中的铁椅子后,她反而有些失望:那是一尊黝黑巨大,到处伸展着尖刺和刀刃的怪物。非但不似她想像中的高贵辉煌,反倒显得阴森可怖。那不是王座,她说,它就像是刑具。
    他不加掩饰地大笑,你说的对,那确实是刑具。据说残酷的梅葛正是死于它手。
    将来你也会坐上去,是吗?
   
我想会的。他说,现在是我父亲,但迟早有一天轮到我去受刑。他看了看她,执起她的手,走吧。他低声说。
    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低垂着头;他走得很快,对不起。她说。
    嗯?什么?
   
我太放肆了,是吗?
   
不。他略略停了一会,不,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是这样。现在她才真正明白,王座确实是刑具。



高尚之心的鬼魂·消失的人

    她向右望去,目光停留下画卷的边缘。那里是一片枯黄。除了黄色什么也没有。事实上,这幅画上除了她和那张椅子,别无它物。
    但她知道是有的。即使他只在他的记忆里。即使他已经成了消失的人。



高尚之心的鬼魂·梦

    远远的,有人在咳嗽。她听出那是贝里·唐德利恩的声音。她收起她的画,添了添干涩的嘴唇。
    昨晚她又做了一个梦,那个梦混乱而诡异,充满奇特的喻象。但她根本不明白它们的意思。她只会做梦,不会解梦。
    一壶酒换您的梦。这是贝里伯爵的原话。在他们那群人中,他算是比较有礼的一位了,他从不食言。至少,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食言。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那个梦境,回想着他。他也在那梦里,沉默无言,一如过往执着她的手。她想跟他说话,但却开不了口。这里只是梦境,她别无选择,只能跟随着他。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伸手指给她看那些影像。他的手很黑,仿佛身在阴影之中,又或者,它本身就是阴影。她悲伤地注视着他,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在看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着影像,他要她也看着,这才是他的用意。



高尚之心的鬼魂·麦酒

    我确实看了。她想,但我不明白。他究竟要她看什么,她也不明白。她所能做的,只有用他送给她的梦境去和闪电大王换一壶酒。不过,这也聊胜于无。总比抱着它们渴死来得轻松。
    和以前一样。贝里大人给了她一壶麦酒。她喝了一口,小心翼翼,不敢漏掉半滴。里面掺了水,这她知道,不过无所谓。她仰起头,贪婪地饮着酒。劲儿不大,却足以让她安然无梦地度过一个寒冬的夜晚。
    很久以前,她不是这样大口豪饮,而是像贵族人家的小姐一样,用碧玉的酒杯轻轻沾湿嘴唇;很久以前,她啜饮的不是兑水的麦酒,而是多恩的夏日红,或者青亭岛的金葡萄。
    很久以前。她想,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呢?



高尚之心的鬼魂·隔离

    她已经说完了她的梦,现在她坐在墙边,离他们远远的。她什么话也不说,她只是坐着。
    贝里·唐德利恩坐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她看着他:他在啃咬一块咸肉。他的眼神迷离,就像是在另一个空间的投影。他不在进食。她突然发现,他只是在咬而已,他什么也没吃。他身上有血的气味,和她一样。
    其他人在谈笑。红袍和尚索罗斯,“射手”安盖,柠檬,“七弦”汤姆,瞎了眼的杰克。他们都在笑。火焰的光芒在他们的脸颊起舞。我看见了。他们在一起,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
    除了他,她再次望向贝里,他的面目仿佛是黑色的,却又像龙晶一样闪着光。他就像一个幽灵,游荡在夜色和血污之中。
    不。她想,不仅是他,还有我,我也是幽灵,我是高尚之心的鬼魂,记得吗?但是她并没有什么感觉,这只是一个事实,事实从来不会让人有任何感觉。
    她不在这里,这里只有静止的时间。她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之中;她存在于死后的世界里,那里除了记忆别无它物。她只是一个投影。



高尚之心的鬼魂·荒石城的珍妮

    还是那首歌?歌手问,他刚刚从睡梦中被她摇醒,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七神在上,你就不能换一首吗?
   
别废话。她不耐烦地说,我的珍妮,当然是,还有别的歌吗?快弹吧,多谢,弹吧。她的声音嘶哑干燥,歌手的嗓子却甜美圆润。她喜欢听他唱歌,或者,她喜欢听他唱的歌。我的珍妮。她看着他拿起竖琴,简单地调了调弦,弹出一个颤抖的音符。
    荒石城的珍妮。他宣布,我只弹这一遍啊。
    弹吧弹吧。她说,唱吧,我听着。
    歌手清了清嗓子。荒石城的少女珍妮,他唱道,鲜花插在她的发际……
    是的,她想,是的,那天我采了许多花儿,玫瑰,延菊,勿忘我。勿忘我,他说,声犹在耳。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一般。
    不,那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歌手继续歌唱,赞美他的盖世武艺:金枪展转马嘶鸣,他唱道,声音雄浑有力,枪枪直取雄狮臂。她也记得那一幕:龙芙莱王子邓肯·坦格利安驾跨栗色骏马,身披血红战甲,三头龙纹章在胸前怒吼。龙骑士手持金木长枪,一会合便将一个兰尼斯特刺下马来。此后更是连战连捷。请您赐我信物让我为您而战。他说。而她也真的给了他。
    他们就是这样相识的。时移世易。她想,如今他已去了陌客的居所,而我已是垂垂老矣。她又想起在决赛里,与邓克大战七会合仍不分胜负,直到第八次交击才被击落马下的神秘骑士。好像是叫巴利斯坦·赛尔弥。那时他还好年轻啊,现在却已成了御林铁卫的队长,白发满头。
    时间的流逝当真无情。只一首歌的工夫,转眼已是半百。她想,诸神慈悲。



荒石城的珍妮·黑港比武会

    第一日的比武结束,群众各自谈笑着散去。她仍在原地不动,直到他找到她。您的信物使我如虎添翼,小姐。他微笑道。
    是如龙添翼吧?她说,王子陛下。
   
龙本来就有翼。他正色道,我父亲常对我说我是真龙降生。但我可没蠢到相信这鬼话。他皱皱眉头,起码我不会象我叔叔那样去喝野火。
    明焰伊利昂。她立刻接口,我一直觉得他傻透了,要是他真想成龙,不该去喝什么野火,直接往嘴里塞根火把就成。话刚出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对不起,王子陛下,我只是开玩笑。
    他望着她,脸上一副拼命掩饰笑意的表情。但您说的对。他指出。他认真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令她羞红了脸。您不仅有无双的美貌,更有惊人的智慧。
   
家父对我管教甚少,我向来不擅礼节。
   
这很有趣,我得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贵族小姐。
    他用了“你”,我叫珍妮,王子殿下。
   
我叫邓肯,贵族小姐。我以为你不擅礼节。
    她耸耸肩,因人而异。
   
因为我是王子?
   
因为你是邓肯。
    他微笑。珍妮小姐。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
    他吻了她的手。



荒石城的珍妮·众王之殿

    歌手奏出一段优美的乐音,他的歌声变得温柔轻缓。在那高高的众王之殿里,珍妮与逝去君主的幽魂共舞……
    不,她想,这不是真的。她的确去过赫伦堡--但只有一次;她也确实在那里起舞,但舞伴并不是逝去的君王,起码当时不是。

    邀她共舞的人是邓克,那天他穿得好英俊。一袭白色礼服,银发自然地卷曲,松垮地盖在脸颊两侧。简直象是从童话里走出的王子。他的手刚触到她的臂膀,她就已羞得满面通红。
    音乐响起,他的舞步轻捷而优雅,她的脸靠在他的胸前,她听见心跳,不仅仅是她的。一首舞曲竟如此漫长,他们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必要说。交换舞伴时,他对她微笑了一下。随后旋来的是高庭的提利尔公爵。他面容严肃,舞姿也一丝不苟。
    雷德温伯爵生得肥胖,她不得不放慢舞步,以免他累得厉害;一个兰尼斯特不停地赞她美丽。她记得对方曾在某场比武会里被邓克打落下马,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她甚至有幸与真正的邓肯--御林铁卫队长“高个”邓肯爵士跳了一曲。他是她此生见过最高大的人,面容瘦削,头顶已经半秃。
    不知不觉,舞会已到了最后一曲。她的舞伴又是邓肯王子。跳了一个晚上,他仍然精力充沛,风度翩翩。乐队弹出最后一个音符。他微笑着,向她鞠了完美的一躬。荒石城的珍妮小姐。他故作深沉,她暗笑不止,我可有幸亲自送小姐归家?
    哦,当然,邓肯爵士。她用同样的语气作答。他抬起头,眼中闪现一丝欣喜。
    她知道她的眼里也一样。



高尚之心的鬼魂·骑士

    唱完了,歌手放下他的竖琴,口好干,你有水吗?但是她没回答。噢,好吧,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可要睡觉了,我累得够呛。
    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还有什么吩咐?不,没有了,爵士先生。她脱口而出。
    你叫我什么?歌手问,他的嘴咧开,好像在傻笑。老太婆,你刚才叫我什么?
    这白痴似乎觉得挺有趣。她瞪了他一眼,他紧追不舍,真让人厌烦,难道就不能让我静一会吗?叫你爵士,唱歌的,我说错了吗?贝里大人不是把你们每个人都封为骑士?她冷笑一声,哪怕他连长枪都不会使,不过,咱们的贝里大人可不管这些。
    我会使咧。歌手说。她没理他。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开。你们才不是骑士。她想,你们从没见过骑士,可我见过,我见过。那骑士穿着火红的盔甲,鲜艳如血。身下坐骑红黑相间;他手持长枪,斜举胸前,对手纷纷坠落马下。而他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好似胸前三头巨龙的的咆哮。
    但是巨龙已死。她苦涩地想,骑士亦死,世上再无巨龙,再无骑士。



荒石城的珍妮·龙芙莱

    - - 莱。她一字一句地念道,龙芙莱。真有趣,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叫你?
   
不知道,我猜,我们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或多或少都与龙有那么点儿关系。
   
我不喜欢这个绰号。她认真地告诉他。
    真的?
   
嗯,我更喜欢叫你邓肯。或者邓克,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随你乐意好了。他耸了一下肩膀。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这个外号。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矮个邓肯
    她噗嗤一笑。你喜欢别人叫你矮子?
   
我不矮,至少跟大多数人比起来。我取这个绰号是为了……
   
高个邓肯爵士。她接口,我知道。

   
是的。他说,我的名字也是随他取的。
   
你一定很崇拜他。
   
他是七国上下最伟大的骑士。
   
我也这么想。她说,我听说过他的传奇故事。
    他转过头。那些还不算什么呢。他压低声音,根本不算什么。他将做一件更伟大的事,他和我父亲,他们两人。他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也能来,和我们一起。就在下个月,在盛夏厅。他说,在盛夏厅。




荒石城的珍妮·盛夏厅

    我不喜欢马车。临行前,她抱怨道,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骑马?
    因为你不会。这还用说吗?
   
你说过你会教我。
   
没错。他忍俊不禁,但不是现在。快上车吧。今天我带你去盛夏厅。
   
今天?我以为是明天。
   
是明天。别多问。
   
该不问时我自然会不问。
   
该回答时我自然会回答。现在上车去。
   
马车很颠的。
   
别担心,国王大道很平坦。他说,何况我也在旁边。随侍左右,满意了吧?
   
但愿如此。她只说。
    事实证明他没说错。没过多久,他们已经来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前。马儿放慢脚步,缓缓前行。我们到了。
    盛夏厅?
   
盛夏厅。他重复,是的。但今天我们不能去正厅,因为父王和邓肯爵士在那里,在准备。
   
准备什么?
   
仪式。那是个很重要的仪式。明天你就可亲眼目睹。好啦,抛开你的好奇心,跟我来。
    他拉起她的手,门口的两位御林铁卫看见他,便恭敬地行了个礼。白骑士身穿牛奶色的铠甲,披风洁白如雪。王子殿下。他们说,他点了点头,拉着她跑过他们身边。
    你到底带我来看什么呀,邓克?她轻笑着问。
    画。
   
你带我来看画?
   
不,是带画来看你。他总爱打哑谜,我们到了。



高尚之心的鬼魂·不存在的人

    她回到她的破屋,取出她的画。她看着它,目光停留在她的脸颊上,那张年轻的,欢乐的脸。原来如此,她怎会如此愚蠢,一直视而不见?她在微笑,她看见。她的微笑不是为了画像而强装出来的,她是在发自内心地微笑,对那个人微笑,对他微笑。
    于是,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她的记忆造出了第三个人。但他不存在,那幅画里从头至尾就只有两个人;两个人,和一张椅子。
    只有那个人才能如此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感。她曾经以为他不在画里,但她错了。他一直都在,只是她看不见;谁也看不见。能看见他的人只有画里的那个她,只有画里的那个她的眼睛。
    因为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那里从头至尾就只有两个人。两个人,和一张椅子。



荒石城的珍妮·椅子

    她轻轻步至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而他仍然坐着,对他的画做最后的修饰。她越过他的肩头注视着他的手。画得挺象。她评论道。
    我曾向学士讨教过作画的艺术。他说,目光始终不离画板,但精通此艺的学士毕竟不多。有时我也去找贝勒圣堂的修士。
    修士?
    有些修士画艺不俗。他解释。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哎。她说,你为什么突然要替我画像?
    因为我想,这个理由行吗?
    不行也得行。她说,什么时候完成?
    还差一点。他说,轻轻地在画纸上涂抹。完成了。你看怎么样?
    画得挺象。
    我也这么觉得。我花了好长时间。他说,最难的莫过于构图,尤其要把你的心通过动作表现出来,象这样。
    邓克,我是说那椅子。
    我说的就是那椅子。他回答,别让我扫兴。这张画是给你的。
    她吃了一惊,给我的?
    是的,你看,漂亮吗?
    还行吧,可是,邓克。我以为你要自己留着。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挨得好近。近得能看见他眼中的她的倒影。我已经留着了。
   
在哪?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不在这里。
    就是这张吗?她问。
    是这张。他说,但没有这椅子,只有你。
    这是他说过最接近“爱”的一句话。一直到死,他都没对她说过“爱”这个字眼。



荒石城的珍妮·烟雾

    现在,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那是在他送给她画像的后一天,在盛夏厅发生的事。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曾经执著地想抹去它。抹去它带给她的痛苦和悲哀。她失败了。真实无法被抹去,只能被忘却。
    她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梦。他也在那梦里。梦境中烟雾弥漫,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也模糊不清。好像他也是这个梦的一部分,又或者,这个梦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
    这一次,他带她回到了盛夏厅。不是山边的断岩残桓。不是。他带她去的是记忆中那座辉煌的宫殿。这里的一切都烙印在她的记忆里,只需他轻轻一指,往日之事就又归来。她看见御林铁卫,一行六人,白色披风隐没在雾中。但是他摇摇头。不是这个。他说,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里听见他的声音。她顺从地跟随他,穿行在阴暗的走廊之中。
    他领她来到一处露天的花园。这座花园也被烟雾所笼罩。然而此雾非彼雾。她努力向风中看去,她看见一座巨大的火盆,烟雾从火舌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花园正中有六个人影。她注视着他们:其中三人身着长衫,头戴面具,乃是来自亚夏的缚影士。他们站在火旁,吟唱神秘而古老的咒语。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沿,扭曲彷若鬼神。
    术士的身边,站着伊耿·坦格利安五世,他的相貌与邓克颇为相似,银发在雾中若隐若现。御林铁卫队长,“高个”邓肯爵士和“矮个”邓克立在他两侧。目光投向熊熊烈火。
    她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自己。这座花园里没有她,她不在这里,因为这就是她的记忆。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注意看。他说,他的声音里蕴涵着无限的悲哀,烟雾从他的口中涌出,从他的眼中涌出。她出神地看着它们无助地在空中飘荡。聚集成龙形。起初那只是一个长长的轮廓,眨眼之间,翅膀和胡须已清晰可见。这是怎么回事?
    亚夏的邪法。他说,以火焰和灰烬重铸龙身。生命即是温暖,温暖来自火焰。他的身体也好像在火里,真龙已获新生。他告诉她。
    它看上去不像烟雾。她不确定地说,它好真实。
    它就是真的。
    浓烟之中,伊耿·坦格利安仰天大笑,笑声震耳欲聋。她有些畏惧地瑟缩了一下:魔法成功了?
    不。他好悲伤,魔龙已有生命,却无魂灵。亚夏的缚影士在跳舞,影子扭曲。他们还需将魂魄缚进它的体内,如此召唤才算完成。他不再说话。
    她向火旁的身影望去。伊耿国王犹在大笑不止;邓肯爵士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也在微笑,而邓克……邓克的视线却不在龙上,他的眼睛望着花园的边缘,望着一个角落。那里。她陡然明白,我就在那里。邓克让我站在那里观看。他向她露出了微笑……
    接下来将发生什么,她全都一清二楚:缚影士的魔法出了差错,他们没能召出巨龙,却毁灭了整座盛夏厅;伊耿国王,邓肯爵士和邓克,他们离得太近……只有她,只有荒石城的珍妮由于躲在墙角,方才保住一命。

    这样就结束了。她扭头对他说,她的声音好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他摇摇头,没有结束,永远不会结束。在多斯拉克,在布拉佛斯;在龙石岛,在临冬城;时间往复奔临,然而永不停止。一切都将重演,唯有悲剧长存。
    邓克。她疲倦地说,我不想知道那些。
    你怪我让你看那些梦?他问,可是这也是梦,包括我。他伸出手,轻抚她的脸,他的手轻如烟尘。你说的对,这样就结束了。
    邓克,她唤他,伸手想抓住他,邓克。但是他是烟雾,她抓不住烟雾。他就象那头龙,烟雾构成他的形体,即使他如此真实地存在着,最终仍是要归于烟雾的。
    她惊叫一声,翻身坐起,泪水涟涟流下。这里不是盛夏厅,这里不是梦境,这里是哪?这里是哪?
    这里是她真正醒来的地方。



荒石城的珍妮·画像

    她有一张她自己的画像,那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他亲自为她画的。由于年代太久,画纸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犹如贵族小姐的秀发。
    画中的她端坐在一张金木方椅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垂放在膝盖上。她的脸上露着微笑。那是对爱人展露的笑颜。她看上去好似一位羞涩的新娘。
    除此之外,画上再无它物。如果从正面看去,那里只有她和她的椅子;但她知道这幅画里还有另一个人,其他人看不见他,能看见他的人只有她。这是一幅双向的画,无论你从谁的眼中张望,永远只能看见对方一个人。   
    它是一张来自过去的画,它就像一扇门,分开她的过去和未来。现在的她在另一个空间里,她只能通过它看自己,看珍妮。珍妮活在这张古老的画像之中,和他在一起。他,还有那张椅子。他们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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