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原妓

当然，有些文人对风尘女子也是有感情的。旧时的婚姻往往是父母包办，或者出于门第联姻等因素。所以古代的婚姻，不但往往是女子们不幸的渊薮，而且男人也颇受其害。当然，男人们活动范围宽，既可以纳妾，又可以逛青楼妓馆。古代文人们真正尝到“恋爱”的滋味，往往是在风尘女子那里。不过，真正痴情的却也不多，欧阳詹应该算是极为罕见的一个。

欧阳詹并非一般平庸书生，虽然现在他的名字不是很响亮，但唐贞元八年的金榜上，欧阳詹名列第二，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才是第三，排在后面的还有李绛、王涯这两个后来成为宰相的人，可见欧阳詹是何等的优秀。由于这一年的榜中出了不少名臣，所以这被后人称之为“龙虎榜”。

欧阳詹在太原时，遇到一个妓女，二人一见倾心，两情相悦，说不尽的山盟海誓。俗话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妓女逢场做戏惯了，确实也经常是虚情假意。白居易有一首《醉戏诸妓》的诗说：“席上争飞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人诗。不知明日休官后，逐我东山去是谁”，意思是说现在歌妓们对着我唱我的诗，但是如果我一休官后，再也不是她们的官长了，那她们谁跟追随我啊？讽刺了歌妓们“人一走，茶就凉”的心态。然而，这个太原的歌妓却不然，她是真心爱上了欧阳詹，而欧阳詹也是一名痴心男子。按说到了这个地步，并无好事不谐之理，但造化弄人，欧阳詹有公务要离开太原，他和歌妓约定不久就回来迎娶她。然而，欧阳詹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欧阳詹其实倒不是寡情负义之人，他离开太原时，心中十分依恋。他有首诗名叫《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其中道“驱马觉渐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可想而知，欧阳詹当时也是一步一回头，一望肠一断。欧阳詹回到京城后，遭遇很多变故，仕途上非常不顺，以致于羁旅京师，生活上也穷愁潦倒，根本无力去迎娶太原妓。而太原妓以为他肯定是变了心，不会来了。于是心痛过度，一病不起。临死前，她剪下自己的头发，装入一个匣中，并写了这样一首诗：

卷802_5 【寄欧阳詹】太原妓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

可怜当年山高路远，音信难通。太原妓误以为欧阳詹变了心，于是爱中有恨，恨中有爱，所谓“半是思郎半恨郎”。她临死时对自己的姐妹们说，如果欧阳詹还会再来看我的话，就把这个箱子给他。太原妓死后没有多久，欧阳詹就派人来接她了，然而，此时佳人不在，空留余恨。

当欧阳詹打开她的缕金箱时，忍不住捧着她的发髻痛哭失声，她的发髻，他很熟悉，因为他有多少次亲手为她簪上山花。而如今，芳魂已泯，他能握住的只有这一缕秀发。

寻常男人，就算是有情有义，也就痛一阵，哭一场，然后假惺惺地写上几首悼亡诗就算了。而欧阳詹却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男子，他居然因此不饮不食，十日之后，欧阳詹就也追随太原妓到了地下。说来太原妓既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不幸的是她和欧阳詹由于世事多变而难渡劫波；而幸运的是，她遇到欧阳詹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郎君。世上薄情寡义的男人极多，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哭上几场就算不错了，而欧阳詹居然为她而死，她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不过，有很多人并不这样看，他们觉得欧阳詹居然为一个烟花女子殉命，大大地不值。欧阳詹进士出身，正是干事业的大好时候，怎么为了一个女人送了命？多可惜啊！好多人提及此事，都称之为“惑太原妓而死”，似乎太原妓相当于妖狐之属，欧阳詹是为她迷惑而死。韩愈因和欧阳詹交情不错，所以在写他的墓志铭时讳言此事，并未提及。而当时的唐代诗人孟简却写了这样一首诗：

卷473_18 【咏欧阳行周事】（欧阳詹字行周）孟简

有客西北逐，驱马次太原。太原有佳人，神艳照行云。

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夫君意荡漾，即日相交欢。

定情非一词，结念誓青山。生死不变易，中诚无间言。

此为太学徒，彼属北府官。中夜欲相从，严城限军门。

白日欲同居，君畏仁人闻。忽如陇头水，坐作东西分。

惊离肠千结，滴泪眼双昏。本达京师回，贺期相追攀。

宿约始乖阻，彼忧已缠绵。高髻若黄鹂，危鬓如玉蝉。

纤手自整理，剪刀断其根。柔情托侍儿，为我遗所欢。

所欢使者来，侍儿因复前。抆泪取遗寄，深诚祈为传。

封来赠君子，愿言慰穷泉。使者回复命，迟迟蓄悲酸。

詹生喜言旋，倒履走迎门。长跪听未毕，惊伤涕涟涟。

不饮亦不食，哀心百千端。襟情一夕空，精爽旦日残。

哀哉浩然气，溃散归化元。短生虽别离，长夜无阻难。

双魂终会合，两剑遂蜿蜒。丈夫早通脱，巧笑安能干。

防身本苦节，一去何由还。后生莫沉迷，沉迷丧其真。

孟简这首诗，叙事倒比较详细，等于将上面的事情又讲了一遍，全诗大致可分为五段，从“有客西北逐”到“中诚无间言”一段，写太原妓和欧阳詹（有客）相恋的经过，“此为太学徒”至“滴泪眼双昏”一段说欧阳詹因公务在身而不得不暂时分手。“本达京师回”到“为我遗所欢”写太原妓死前剪发留给欧阳詹。从“所欢使者来”至“两剑遂蜿蜒”写欧阳詹看到信物后悲痛而死的情节。其中像“詹生喜言旋，倒履走迎门。长跪听未毕，惊伤涕涟涟”，将当时的情景描写的十分细腻生动－－刚开始欧阳詹以为太原妓跟着使者回来了，喜得倒穿着鞋出门去迎，但听到的却是噩耗。他长跪于地，泪下如雨。此段后来写“双魂终会合，两剑遂蜿蜒”，大有祈愿两人在泉下谐好之意，但最后一段却突然又变了味：“丈夫早通脱，巧笑安能干。防身本苦节，一去何由还。后生莫沉迷，沉迷丧其真。”意思是告诫世人尤其是年青人（后生），莫要沉迷于女色，以免像欧阳詹一样丧身殒命。

宋人《韵语阳秋》一书中，也指责欧阳詹说：“呜呼！詹能义陈蕃之不从乱，而不能割爱於一妇人……殆有所蔽而然也”。意思说，欧阳詹能像汉代陈蕃一样正直，却不割舍不下一个女人的感情，实在是非常不明智的。

http://www.amazon.cn/detail/product.asp?prodid=bkbk732454&ref=SR&uid=168-9708955-1509061（卓越网购书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