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上一页页尾空白处那段话我看不太懂，不过我很喜欢阿午那一天，特别是他睡在稻田边土埂上，很奇妙，做了那么好玩的梦。

我想试试。早上，我把闹钟调得很早，起床的时候，妈妈也刚起来，她惊得弯腰直盯我的脸，小申，这是暑假。我一向认为不睡懒觉是对不起暑假的。我装得很镇定，说我要去小区里跑步。说完把妈妈丢在客厅，开门跑了。

很好，小区里还很安静，只有一些老人在做运动，我选了一小块草地，附近有几棵树遮着，还有半圈紫藤花围着，算是个隐蔽阵地了。躺下之前，我观察了草地，用手拍一拍，确定没有石子之类的尖东西，确定不脏，拍过之后，我害羞起来，阿午是直接躺下去的，他不管这些，我没阿午爽快自在。

躺下去时忍不住小心翼翼，背后有点刺，有点凉，看见树叶和白云，去公园，我经常在草地躺躺，不过公园经常有人这样，小区里是没有的。躺了一会，不太对劲，我没法像阿午那样闭上眼睛，胳膊和腿硬绷绷的，还是太紧张。我身子翻过来，整个人趴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想着不去管别的，我要闻闻草的味道，抠一抠泥里有没有蚯蚓，我越想着别乱想越分神，好像听到脚步声，听到有人在说话，还有笑声。我坐起身，一个人也没有，换个方式吧，我抱住一棵树，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假装听到树木在说话，可什么也没听到。抱了半天，我觉得这样更傻，还不如躺在草地上，慢慢放松，就当跑步累了休息一会，有什么奇怪的。找到借口，再躺下时真的自然多了，我很快就会听到蚱蜢和蚂蚁的说话声。

我听到的是妈妈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奇怪，往上一扬又往下一顿，把我扯起来，小申。她看我的脸我的胳膊我的腿，好像我身上缺了一块。我又生气又害羞，说我跑好几圈，累了，躺一下不行么。

妈妈不说话，我看见银华老姨站在妈妈身后，用怪怪的眼神看我。银华老姨和我家住同一幢楼，电梯里经常碰见，她和爸爸妈妈打招呼，顺便问这问那的，声音又响又快，没多久，爸爸妈妈的职业，我的学习情况，爷爷的身体全让她问清楚了。妈妈说她很热心，可我不喜欢她，看见她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头。果然，她朝妈妈使眼色。妈妈严肃了，小申，你真是跑步累了？

后来我才知道，银华老姨早把我所有举动告诉妈妈了。银华老姨退休后每天早上要去买一杯豆桨喝，我刚才检查草地时她就看到我了，要走过来等我跟她打招呼的，却看到我躺下去，于是她躲在紫藤花后。我抱树的时候她弯下了腰。等我再躺回草地时，她向我家跑去，喘着气跟妈妈说吓着她了，把我妈妈也吓着了。我气得咬舌尖，想着她弯腰躲在花后面看我，像发现敌情的特务。

妈妈一直在问我，我只好实话实说，我想听听草和树的声音，可能还有蚯蚓和蚱蜢的。这话比撒谎还让妈妈担心，我只好又撒谎，昨天看了一个童话故事，有一个草原王国，蚯蚓和蚱蜢组成一支军队，一支在地上作战，一支在地下作战，很好玩。妈妈终于笑了，在我后脑上一拍，都念四年级了，还这么傻。

我知道不用再试了，不单单因为银华老姨和妈妈，主要因为我自己，没法像阿午那样的，我不对自己撒谎了。其实，阿午那样的地方，我不是没去过，爸爸每年暑假都带我回老家，早上黄昏总要去田野走走，我们参加过很多农家旅行之类的，旅游景点去得更多，我见过那么多景色，那么多花草树木，可从没阿午那样好玩的感觉。

爸爸好像反而有，他总兴致勃勃，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看到毛毛虫在地上爬，说这是虫族里的冒险家，故意在白天挑人类要走的路，去找远方的朋友；看到花瓣上有露水，说花朵昨晚和露水成为好朋友了，舍不得分开，它们跟太阳商量好了，别让露水蒸发了；看到石缝里的草，说它是草里的战士，代表草类和石头作战……有一次，我看到一棵树的身上长了一株兰花，觉得很奇怪，爸爸说让他问问，他凑近那棵树，一本正经地说了一会话，对我说，这棵树每天站在这里很寂寞，有一天，兰花的种子被风吹过，停下来歇歇脚，树和它成了好朋友，让它别走，它就长起来了。小申，你来听听，兰花正在给树唱歌，它每天都唱。爸爸把我往那棵树拉。

我笑起来，笑得肚子痛。爸爸说的我觉得好玩，也喜欢听。可我知道是假的，就像我爱看童话，可很清楚全是编的，爸爸一本正经我觉得更好笑。我说爸爸好傻，花和树是不会说话唱歌的。

这个时候，爸爸会很失望，说我没趣，这么小就没了童真，不像孩子。还叹气，说现在的孩子都长得太快太聪明。

妈妈不同意，认为爸爸的教育方法不对，说要把我教笨了。妈妈喜欢爸爸另一种教育方法，认为那才是正经的。除了编故事，爸爸会讲知识，动物植物建筑历史名人故事，走到哪里讲到哪里，他像百科全书，那个时候，我很崇拜他，妈妈也会很高兴，说了一串很像课本又很像老师的话，说这样才能开拓视野，丰富知识和生活体验。妈妈这些话我觉得又老套又没趣，不过很有用，我写作文的时候用上，考试会得高分的。我把旅行写成作文“一件有意义的事”，最后，写上妈妈说的那些话，那篇作文变成班里同学的范文了。

和阿午一样，我们的老师和试卷也总是这个作文题：写一件有意义的事。妈妈也喜欢布置这题目，让我写作文时，一时想不到别的，就把这作文题塞给我。我们是二年级开始写日记的，这题目都不知道写过几次了。从阿午那个时候到现在，一直写这作文，我对这个以前很讨厌的作文好奇起来，是这作文一直没写好，还是这作文真的很重要？我第一次认真想这个作文题，和阿午一样，我知道该写什么，随便就能写一篇，可我很烦写这个，我知道写什么不会跑题，可什么是意义呢？

我开始翻书柜翻箱子，妈妈端杯水进来，问我做什么。从小区回来到现在，她一直不太放心的样子。我说暑假了，整理一下课本，收拾一下房间。妈妈笑得头一点一点的。是该收拾一下了，这房间像鬼子进村。妈妈放下水就走了。我越来越会撒谎了，我也不想的，可是不能说实话，要是她知道我在找作文本，说不定又会给我布置作文写，作文两个字好像妈妈的兴奋剂，一听见就要我写，有时，我觉得作文像她另外一个儿子，提起来就放不开。

不过，这次说到底幸亏妈妈了，从我学写日记开始，她就给我买漂亮的作文本，我写完后她把日记呀作文呀全部订在一起保存起来，叠进书柜或箱子。把以前的作文翻出来，我就知道写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怎么写的，那时我怎么觉得有意义了。

我把所有的日记本作文本摆在床上，找那些“一件有意义的事”，看完后，我明白为什么只记得那篇写旅行的了，因为旅行是真的。我写过家里的洗衣机坏了，帮妈妈洗衣服，其实那次我只是玩一样这件搓搓那些揉揉，泡沫都没洗干净就扔给妈妈洗了；我写过帮同学解答数学题，其实放学后我只想着去打球，很不耐烦，后来同学给了我一些游戏卡，我才勉强给他讲的；我写过回老家跟爷爷学种菜，懂得农民伯伯的辛苦，可是那次拿锄头玩了一会，就被蚊子咬得够呛，跑回去擦驱蚊水……这些作文都是编的。要不是怕妈妈发现，我真想把它们撤掉。

我打电话给何力，问他以前的作文本在不在，何力很奇怪，告诉我若想看作文，书店里有的是。我说就想看你的，对了，写一件有意义的事，你写过什么。何力说这作文题不知写过多少次了，可写过什么谁知道，作文本早丢了，留那些卖废品呀，要这个做什么？何力突然尖叫起来，不会是你妈妈又布置作文，你想抄一篇应付吧，你这个尖子生怎么也这样啦。何力呵呵笑起来。

就是借也不会跟你借，你能写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我生气，扣了电话，我早该知道不能找何力的。

陈一鸣果然靠谱多了，他写的作文不单还在，他妈妈还让他全部打成电子版，存在电脑里，说可以在对比中进步。

立即传给我。我说。

接收了陈一鸣的文档，果然也有不少“一件有意义的事”，我全部挑出来。越看越失望，跟我的差不多，一看就知道是编的，最后一段总有些“道理”，很多是老师说过或书里有的。我们都一样，我再找十个同学，一百个同学的作文来看，一定还是这样。烦死了。

妈妈又进来，说怎么越收拾越乱。让我跟她去表哥家，表哥将带我去看3D电影。

不去。我说，趴在床上不动。

不去？妈妈不信，去表哥家一向是我的节日，

我说，没意思。

妈妈又走近来，又那样用力地盯着我。

我在想一篇作文。我半说真话半撒谎，不知怎么的，想不起一件我真觉得有意义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我着急起来。

那你想吧，我改天再带你去表哥家。妈妈立即说。她出去了，关上房间门。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还有一篇作文没存起来。那是一次作文比赛，题目是：一件_______的事。那时，我想都没想就填上有意义三个字，在那几天前，爸爸妈妈刚带我去邮局寄了爱心包裹。每个学期爸爸妈妈都会带我去寄，我在网上电视上看了很多穿不好吃不好学校不好的孩子，寄包裹的时候，我想象那些孩子接到我衣服文具玩具零食，很高兴。那天比赛时我也写得很高兴，写完读了一遍，觉得真情实感，这是评委老师最喜欢的，果然得了一等奖。

那篇作文是真的，算有意义的吧。我小心地问自己，好像是，那些小孩收到我的东西我高兴，可是时间一长，又习惯了，那些小孩收到东西时我看不到，所以我的高兴劲很快过去了。还有，班里很多同学寄这种爱心包裹，有时，因为长大穿不了的衣服太多，玩过的玩具太多，别人家给的零食太多，所以寄出去。这么一想，我又觉得没意思了，我们所有人还是差不多，做的事差不多，想的事差不多。

这天，我就闷在房间里，要想一件“有意义”的事，写一篇自己能一直记得，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作文，我已经十岁了，不相信这样的事一件也没有。

还是没想到，我决定先看看阿午有没有找到那样一件事。晚上，我经过爸爸书房时，听见妈妈对爸爸说我变得很怪，电脑游戏也不玩，表哥家也不去。

妈妈说得一点也不对，我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很高兴这个不一样。别问我怎么不一样，我说不出。我想像阿午一样，把今天记下来，会很像流水帐，不过一定是我自己最喜欢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