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老寨第一部第一章(20)树春死了
(2018-08-27 15:17:55)| 分类: 老寨 |
20
树春死了。
寨里的阿婶阿姆给树春穿着寿衣,叹的却是秋柳。叹树春躺倒之前在拼搏,秋柳的亦步亦趋。叹树春躺倒之后,秋柳拖着病,带着弱,一寸一寸地熬日子。叹以后没树春的日子,秋柳要怎么去嚼,去啃。讲述着,叹息和泪水极大地丰富热情,能帮着干多少就干多少。
周围什么声音,秋柳都听不到,唯听不得这种议论声。这样的话一起,她就走到别处,逃一样地。
喜云就是在这个时候笑起来的,竟然是很脆亮的声音,哈哈哈地。寨里人在喜云的笑声里错愕。喜云拍着手,拉着一串笑声,跳出门去追赶一只鸡。女人们说,这孩子,吓过了头。
喜月蒙头蒙脑地跑出门,抱住阿妹。
丧事是顺老伯在安排。再旺还是负责在灶前掌勺,他盯着锅里的肉菜,时不时分出大半目光,瞄屋子角那个背影,半弯着腰削萝卜皮,秋柳更瘦小了。她一直在忙,树春闭眼后,她没闭过眼,手脚也没停过。再旺手里的锅铲翻不太起来了,重了。
这件事,喜月好像还没真正弄明白。阿爸被抬进祠堂的那天中午,她一直站在人圈外。后来,自己不知从谁手里接了饭盆,给阿嫲送饭去了。
进了阿嫲的屋子,就静静抱着饭盆坐。阿嫲在她面前摸索了半天,她坐成了身下那把椅子的一部分,没有半丝反应。阿嫲明明听见推门的声音,便一连声地喊,喜月,喜月?喜云,喜云?
喜月忽地立起身,阿嫲,是我,吃饭了。
阿嫲吓了一跳,颤颤地啊了半声。
摸回竹靠椅坐下,阿嫲不急着吃,手往前伸探,摸着喜月的一只手,拉住了,神情渺茫,喜月,你阿爸很久没捎消息回家了?
喜月的手像落了火星,刷地抽回来,阿爸去祠堂的事就在这一瞬成了事实,有了重量,有了现实的沉重。喜月身子被压成一团,往小里收缩,声音被压得吱吱唔唔地。眼泪漫流,好像体内的水一下被压挤出来。
阿嫲说,你阿爸出门几年了,这次走得太远啦。
喜月咬住拳头。
喜月不回答,阿嫲不在意,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阿嫲说,昨晚我梦到你阿爸了,就从那进来。阿嫲准确无误又令人毛骨悚然地指向墙角一个早已堵上的洞。喜月记得,那是阿爸出门打工前开的,那时墙外边竹篱围了鸡栏,靠墙打个洞。白天,鸡在屋外鸡栏,晚上,阿嫲把鸡唤进屋。这洞前几年就堵上了,阿嫲怎么还记得,还知道在那个地方?
你阿爸很欢喜,精神头也很好,说是要走了,唤我一起走,一路上母子照应着。阿嫲痴痴地说,喜月忘了流泪。阿嫲又说,我眼睛好了,全看得到了。我真是欢喜,等了这样久,终于到那个美美的地方去了,还是树春带着的。
喜月抬脸,阿嫲脸上的笑容是真的欢喜。喜月心安了一些,依在她身边,阿嫲,什么美美的地方?你一直等着?那地方你去过?
阿嫲笑了,那地方美,一辈子见不到的美,走到哪都是花啊草啊的,没有尽头的花挤着你,香着你,你喜欢什么花就有什么花,要什么颜色就有什么颜色,房子也是花围着的。到了那,饭也不用吃了,闻着花香就能活得好好的。要不是等着去那儿,阿嫲能黑着眼在这屋里把这十年坐过来?阿嫲每天想着那个地方,日子就好过了,也不会太长了。
喜月禁不住也向往了,都是花?阿嫲,那地方怎么去?
阿嫲轻拍喜月的手背,人躺到祠堂里时,就是要去那个地方了。别看亲戚朋友都跪着又哭又喊,其实棺材里的人是有福的,不用哭他。人哭的是自己,时间未到,还得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后面的日子还有些什么苦什么难?躺下的人就不一样了,日子好好歹歹都过去了,活着的时候舍不下的都舍下了,剩下就是到那个好地方去,还愁什么?
阿嫲后面几句话,喜月听不太懂。对那个地方,她是羡慕的,也是有疑惑的。她问,阿嫲,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阿嫲又笑了,傻囡仔,你阿公早年就托梦了,让我快点过去。我是没福,才拖到今天。
那阿嫲怎么不去?阿爸的去世突然有了异样的神秘和光彩,喜月甚至也想跟着去,看看那个全是花的地方。
阿嫲抚着她的头,哎,你以为阿嫲真愿意在黑里摸着?那个地方自己去不了,要听老天爷安排。时间到了,他召了去,才能到那地方。要是自己走的,是到不了那个地方的。会迷路,跌进一个更黑更暗的地方,那地方除了黑就只有冷了。所以,阿嫲才这样等着,安安心心地等。
喜月缩在阿嫲脚边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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