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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琉璃夏(十五)阿午一直想讲风伯的故事

(2018-08-16 11:28:35)
分类: 琉璃夏

十五

长大后,阿午一直想讲风伯的故事,但没找到听故事的人。阿午很挑剔,那应该是愿意听,用心听的人才有资格听,风伯这种人的故事值得阿午这样挑剔,但别人很可能根本不放在心上。于是,阿午决定把风伯的故事记在日记里,这一节是长大后的阿午加进日记的。

四乡八寨的人都认定风伯是个怪人,首先他一辈子没成家。四乡八寨没成家的光棍不止风伯一个,可别人要不是穷得成不了家,要不是长残了娶不上老婆,风伯是不想成家,这是无法想象的。风伯长得眉是眉,眼是眼,肩宽人高,寨里人说,若是站到戏台上,是将军的面相,家境也不算差,家里人丁兴旺的,有两个阿姐,两个阿兄,他最小,只要他点头,阿姐阿兄一起忙起来,娶个女人算不上难事。寨里人说,就因为他阿姐阿兄多,他被惯坏了。想法歪了,人长得再好有什么用。

没成家的风伯一辈子风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的都是寨里人觉得不能做的事。他从小喜欢木雕,近二十岁时,雕刻技术乡里无人能比,名气已经到了镇上县上,都说他的刻刀雕木头就像雕豆腐。当时,县城有个木雕厂,派人找到风伯,往他面前丢一块木头,风伯掂了掂木头,开始下刀,几天后,那块木头变成一个垂钓老人和他的独木船,木雕厂来的人捧了船半天不出声。至今,寨里人对这件事的描述仍在继续,经过无数嘴巴的加工,这事已经有了搬上戏台的潜质。县木雕厂的人当即拍板,请风伯到厂里当师傅,甚至不只是师傅,他们说风伯只雕桌椅眠床太可惜,完全可以雕刻艺术品,卖到大城市,那是要挣大钱的,那时风伯也会成为艺术家。寨里人在这描述里张着嘴,张着眼,他们看到风伯脚下的道愈来愈宽,浮起一层金色。他们转过脸,齐齐看着风伯,风伯坐在小圆桌边,端着一杯茶,冲县木雕厂的人摇摇头,说,我不去。一口把茶喝下去。

寨里人说那时屋里没人再开口,有吞唾沫的声音,有蚊子的声音,就是没听到风伯改变主意的声音。

木雕厂的人重复了一遍那将会有的前景,并具体提到高得令寨里人吃惊的工资,厂里的单人宿舍,不差的伙食,甚至还提到记帐的好看姑娘。风伯还是摇头,又喝了一杯茶。他说他喜欢自由,受不得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日子。

后来,寨里人碰到风伯就摇头,觉得风伯不单习惯坏,脑子也是坏的。风伯是辩过一两句的,说不自在过什么日子,说让人管着看着还不如要了他的命。没人听风伯的话,他说的自由是寨里人认为最不靠谱的东西,又不是演电视,说这个词做什么。风伯什么话也不辩了,只是笑。他四处打零工,在外面跑,帮人家雕祭祖桌、眠床、桌椅,跑到哪里做到哪里,又劳累挣得又少,寨里人暗地里说风伯家里的风水不正,才出了这么个半傻不傻的。但当风伯婶跟风伯回寨后,寨里人觉得他这样工作总算得了个好处。

风伯婶进寨的那天,阿午从小就听寨里人讲,不止一次地讲。黄昏,寨子被炊烟缭绕得蒙蒙的时候,风伯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寨里人说第一眼看去,那个女人也蒙蒙的,不知是因为炊烟,还是因为寨里人不敢正眼看她,最挑剔的红霞婶也承认她美得像戏台上的花旦。她落下两步随着风伯,头微微垂着,看起来至少比风伯少七八岁,风伯那时已经三十多岁。

寨里人围上去,风伯好像不太高兴,想退出人群,可被圈住了。那女人抬起脸,和稍沉着脸的风伯不一样,浅浅笑着,寨里人觉得她把黄昏笑亮了。若单看风伯的样子,这样的女人跟着他不奇怪,可论他过日子的方式,他们不明白女人看上风伯哪一点。不介绍是脱不开身的,风伯指指女人,说,林秋梓。寨里人说连名字都像蒙着一层烟,又好听又不真实。不知谁开玩笑地提议,该喊风伯婶。从那以后,风伯婶这称呼就定下来,这才像寨里人的称呼。风伯很着急,说别乱喊。可林秋梓很高兴的样子,嘴角一直抿着笑。

小时候,阿午注意到寨里人一直强调,风伯把房间给林秋梓,自己到外寨找后生仔拼床。那时,阿午想这有什么不对头么,但大人们一说到这个就压低声音,说风伯这人不单怪,心还硬,因为风伯不是为了守规矩才这样,是故意气林秋梓的,从林秋梓的语气听得出,在外面时,他们早住在一起的,风伯的阿姐阿兄要给他们办酒席,风伯不肯。问为什么,林秋梓不好?他只说不成家。林秋梓嘴角的笑意干干净净了,她住在风伯家,可风伯整日不沾家。

一个晚上,风伯的阿姐阿兄请了寨里的老人,围在一块谈了半夜,第二天,家里人忙起来,两个阿姐备新被面新衣服定喜糖喜帖,两个阿兄修屋定做新眠床买新皮箱。都安排得好好的,酒席摆上桌那天,把风伯往酒桌前一拉,当着寨里人的面,拦也要把他拦住的。

风伯没出现,原本瞒瞒得好好的事情不知怎么的漏了风声,酒席那天早上他就不见了,家里连找几天没影子。后来林秋梓说,我知道他在哪,我让他回家吧。林秋梓收拾东西,离开了寨子,几天后,风伯回来了,林秋梓再没来。林秋梓这样的女人风伯都这样,从那以后,再没人跟风伯提成家的事。

那时,阿午像个大人似的问风伯,风伯婶不好吗?做什么让她走?阿午想象有风伯婶的风伯是怎样的,好奇心挠得他胸口痒痒的。风伯卷着烟,看看阿午,说,好,因为好才要她走。阿午糊涂了,风伯的表情很陌生,阿午觉得最好还是别再问这个。风伯却突然说,阿午,你知道当年是谁走漏风声的?阿午猛地抬起头。

林秋梓。风伯说。他站起身,背对阿午,不停地抽烟。

长大后的阿午总不知不觉想起风伯这一个背影。那时,风伯在寨里人面前从不这样,他总是笑着,胡乱应答着寨里人,用寨里人的话来说,吊儿郎当。他们拿林秋梓跟风伯开玩笑,说他那把刻刀有本事,刻个木头人,把真人也惹了来。

最开始,林秋梓是被风伯的木雕迷住的。林秋梓自己讲过,风伯为她大姨家雕刻横粱,她去的时候,他正在一块木头上雕刻仙姬送子的故事,林秋梓蹲在旁边看,看他刀子一切一挑,边吹掉木屑,她就一头扎进去。讲这些时,林秋梓的表情让寨里人着迷。后来,林秋梓找了块木头,央风伯随便雕个什么东西。风伯把木头握在手里,看了看林秋梓,说,雕个你吧,你五官精致,是不错的模特。

黄昏,风伯和林秋梓在溪边草地,林秋梓坐着,看远处要落山的日头,风伯对着她雕刻。长大后的阿午无数次想象了这样的画面,他们身后是竹林,溪水和草地浮一层桔红色余晖,黄昏的溪边是最静的,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拉在草地上,一定有风,风里一定带了溪水和日光的味道。后来,风伯无数次在黄昏带阿午去溪边,因此,阿午对自己的想象充满信心。

阿午没见过那个木头雕的林秋梓,但寨里的大人说精致极了,都不敢随便碰那木雕的脸,怕碰出呼吸来。林秋梓住在风伯家那段时间,木雕放在梳妆台上,她走的时候,把木雕带走了。因为雕得太美了,后来有很多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或女人请风伯为她刻相,风伯都拒绝了,他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刻的,我这辈子就碰到这么一个了。寨里人说风伯死脑筋,那些人出的价钱比刻一套沙发椅都高。风伯笑,你们懂什么,什么都不懂。寨里人的脸都气肿了。很多年以后,阿午想起来,突然觉得笑着说这话时,风伯一定很难受。

风伯就这么跑来跑去,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后来,他跟两个阿兄说侄子侄女们大了,房子太挤,他要搬出来。两个阿兄骂他说屁话,因为他们又盖了一座下山虎,两家分开住了,两家都给风伯留着空屋。风伯不睬,收拾了寨外的牛间,把床铺搬过去了。开始,风伯出门时,两个阿兄就把他的床铺从牛间搬回家,风伯一回,又搬走了。就是搬不走,他也在牛间打地铺。几次后,两个阿兄随他去了。本来饭还是在两家轮流吃的,慢慢的,风伯弄了小炉小锅,自己牛间煮饭,他把牛间叫做“我的家”了。从此,风伯成了单门独户的光棍汉。

风伯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出门干活的时间少了,有人请,他有时去,有时不去,全凭兴头。他说自己又不饿死,做没兴致的事,太屈自己。再后来,风伯干脆不出门,留在寨里种稻子,种橄榄。他用麻绳编了张网,挂在两棵大橄榄树间,整日躺在上面晃来晃去。阿午他们最迷这张网,抢着睡,风伯在一边砌土灶,煮白米饭,加了鸡蛋和酱油,把阿午他们香得忘了日出日落。有人说,风伯——疯伯愈活愈回去了。风伯笑呵呵的,是该回去呀,你们走太远了,都迷了。

多年以后,阿午时不时想起风伯,觉得风伯是活是最痛快过瘾的一个,可他问自己,敢像他那样么?不敢,他发现大多数人不敢。所以,他愈珍视风伯的故事。所以,那天他把消息第一个告诉风伯是有理由的,他本以为会先告诉阿绿春顺他们的。

风伯,我阿妈生了一个阿弟。阿午站在风伯的门口,气喘吁吁。风伯正在煮粥,在火炉后抬起脸,笑起来。

我家多了个人。阿午抓着头说。

风伯看着他,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可阿午嘴巴扭来扭去的,不知怎么说。

粥熟了,先喝一碗,还有炒花生。风伯说。

喝着粥,阿午结结巴巴地说,阿弟很小,很小。他放下筷子,比划着,什么也不懂,以后会跟我一样大。

肯定会。风伯说,说不定比你壮,比你高。

阿妈说我以前和阿弟一样小。阿午满脸不可思议。

所有的人都和你阿弟一样小过。

我不记得了。阿午摊开双手,什么都想不起来……

风伯点点头,他熄了火,说,这才有趣。多好啊,你有了个阿弟,昨天还没有,以后你和他一块耍,一块大。

阿午咬着指头,喃喃说,昨天还没有的。他又疑惑又高兴,望着风伯,还想再听他说什么。可风伯不说了,好像根本不理睬阿午,他说,年轻的时候,我碰过一个算命的,好奇地让他看了相,还给了我的生辰八字,他说出我家里的情况和以前的一些事情,全对了,他开始说我以后的事,告诉我会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时候有运气,什么时候倒霉,什么时候会死。我觉得他说的是别人,那些话跟我没有关系。要说的真是我,多可怕,都安排好了,都清清楚楚的,我的日子还过个什么劲,阿午你说是不是?

阿午愣愣的,完全不知风伯说这些做什么。

有个阿弟,你高兴吗?风伯问。

阿午想了想,高兴的。这么说过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真是高兴的,这时慢慢回过神,愈来愈兴奋。

那就好。风件说,先不想那么多,别人也一样,都记不起那么小的样子,就是都记不得,又有人想记得,才有趣哪。

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阿午问。他想起活下来的那棵苦瓜,好像就跟别的苦瓜籽不一样,别的苦瓜籽可能都变成垃圾了。

也不一样,肯定不一样的。风伯拍拍阿午的头,要是都一样有什么意思。你看,别人都说我怪,说到底哪里怪,就是我不一样而已,不过,我高兴。

阿午有点明白了,所以,他才会和风伯这个大人这样要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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