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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琉璃夏(十四)你心里多了些东西

(2018-08-06 09:06:00)
分类: 琉璃夏

十四

爸爸买了一箱书,摆上书架后,空箱子放在楼梯角,我把箱子搬进房间,这就当妈妈的肚子了。为了更暗点,我关上门,拉了窗帘,箱子安排在床和衣柜间的角落里。我缩进箱子,胳膊和腿蜷在箱子四个角落,自己盖上箱,闭上眼睛,呆上尽量长的时间。妈妈找到我的时候,我胳膊和腿都动不了,没法爬出箱子,妈妈几下扯坏了纸箱,把我放出来。

这是妈妈讲的,跟我讲,跟亲戚朋友讲,边讲边笑,听的人也笑。妈妈说那时我刚上妈幼儿园,每天缠着问她自己是怎么来的,因为无法解释,无法说服,妈妈不停地编各种版本,医生从她肚子里抱出的,天上一颗星星摔下来的,像孙悟空一样从宝石里蹦出的,从一个蛋里钻出来的……后来,幼儿园的课本出现了一组漫画,漫画里,一个孩子在妈妈的肚子里慢慢成形、长大。妈妈说我捧着书好半天不眨眼睛,然后不住地看她的肚子,她只能从科学的角度向我讲述。

在肚子里就这么缩着?不能坐不能站?那时,我问。

一直这么缩着。妈妈说。

闷不闷,黑不黑?妈妈说我当时这么问的时候一定开始动小心思了。

妈妈说她当时有些耍赖,对我说,我哪里知道,是你在妈妈肚子里,你才知道,你去好好想想,妈妈先去忙了。我真的进房去好好想了想。

要是妈妈不讲,我完全不记得把自己把自己装箱那件事了。妈妈讲的时候,我就不停地想,还是想不清那件事,可是在箱子里的感觉却清楚起来,又黑又闷,身子又酸又痛,我想哭。

妈妈讲这件事时,我上小学了,妈妈说我傻,我也觉得上幼儿园时的自己傻。可不知怎么的,我想再试一次,不过,我已经知道不能用箱子,妈妈肚子里是有水的,我该在水里。正好,暑假学游泳,我在潜水眼镜的内层贴了黑色胶带,戴了,闭上眼,钻进水里。憋气太难受了,我找了长长的管子含在嘴里,捏住鼻子,呆久了一点,好奇怪的感觉,耳朵嗡嗡响,身子轻轻的,水外面的声音像变成了云,飘来飘去的,不过我还是想不起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不知道这感觉对不对。

我扔了管子,撕掉黑胶带,再没试过这种事,这事我没告诉妈妈,没告诉同学,爸爸也没告诉,连我自己都想忘掉,想起来觉得不好意思,大概没人试过这样的事,要不是看了阿午的日记,我真的把这事忘了。

现在,我把这事清清楚楚想起来了,没得不好意思了,原来阿午也想不透,别的孩子也都想不透吧,说不定也试过和我一样的事。看到阿午种的苦瓜,我想起种过的向日葵。

把生瓜子种进泥土时,我希望第二天就能看到芽,可心里是不信的,我没法把一颗种子和一颗植物联系起来。几天后,芽钻出泥土,我感觉和电视里的奇迹一样。芽展成叶,长高,变成一棵植物,然后开花,那么大的花,像冲我说,还不信,你还不信?我想起那颗种子,拿来瓜子掰开,细看,是颗瓜子仁,把瓜子仁一点一点弄碎,没有一点奇怪的结构,可是能变成这么高的植物,长出这样的花!要是看到外星人,可能我也就这样惊讶了,我想跟别人说说这件事,同学听了,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经常在阳台上种豆子种花的。他认为我大惊小怪。我很着急,我说的不是这个,一颗种子成一棵植物,开了花,有的还成了大树,结果子了。

就是这样啊。同学看着我,耸耸肩。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更加着急。

你说的是什么啊?

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想再说了,跟爸爸也不说,说不出来的,很伤心,可一点办法也没有。看到阿午的苦瓜时,我呀的一声,阿午和我想的一样,和阿午我一定能说一说我的向日葵,就是不说,只让他看看向日葵,他也一定明白的。

向日葵一定不知道它以前是颗种子,可我知道出生,知道自己是从很小很小长到这么大的,这么想,我好受了些。

我下床,四处找照片。爸爸妈妈给我拍过很多很多照片,从我出生开始,出门拍,在家里拍,玩的时候拍,学习的时候拍,吃东西拍,睡觉也拍,单人的,合影的,各种姿势,各种鬼脸……隔一段时间,爸爸妈妈就挑一些冲洗出来,装在相册里,家里已经有好多相册,客厅的架子上有,爸爸书房的柜子里有,我房间的书桌里有,没冲洗的也装满了电脑和相机,爸爸时不时要换一张内存卡。爸爸说,这样我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都被记下来了。

我赤着脚走,不惊醒爸爸妈妈,把所有的相册搬到床上。

阿午想不起自己怎么长大的,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阿午让阿姐讲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他,这没用的。妈妈平时也爱讲我小时候,特别是在亲戚朋友面前讲我小时候的调皮和搞笑,可我总觉得和我没关系,有时,我都以为妈妈在说谎了,故意编些事情让人开心。这时,我想起了照片,从床上弹起来,这肯定是最好的方法了,都被拍成照片了,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不信看一看会想不起什么。

我趴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相册,爸爸按时间顺序给相片编了号,看起来很方便。刚出生时,我包在一团米色的毛巾里,皱皱的脑袋,这不是我,是电视里看到的某一个孩子。我哭着,笑着,睡着,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站起来了,朝前伸着双手,学走路了,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快,相片里那个小孩挺可爱挺搞怪的,可越看越没兴头,这个小孩也叫冯正申吗?我觉得这些相片好像一些画片,画片里这个小孩偷了我的名字,偷了我的爸爸妈妈。

烦死了。我把相册收好,以后不喜欢看了,现在我才知道,以前有同学来,我拿相册给他们,指着说,这是我四岁的时候,这个我五岁了,其实我是学着妈妈说的,自己一点也不明白。

还是自己想。这是我第一次想以前的日子,幼儿园大班时的一些事我能想起来,上了小学后的事就容易了,很清楚。我摆了纸笔,把主要的事情写下来。写了好一会,扔了笔,拿起来读:上学,在学校里上课,玩,最喜欢体育课,放学回家,做作业,看电视,玩游戏,有时去同学家里玩,生日时收礼物,请同学来吃蛋糕,放假了学绘画,学萨克斯,学很多很多东西,和爸爸妈妈去旅游,有时回乡下,很快走,那个老寨没什么人住,妈妈说蚊子太多……再写还是这样,我想,要是让全班同学来写,肯定很多同学写得和我差不多,我想起来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班里某个同学。我拼命揉着纸,揉成又细又硬的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喝水,上厕所,在客厅走来走去,妈妈醒了,爸爸也醒了,问我做什么。我想不起自己。我脱口而出。妈妈把我揽在怀里,摸我的头,我挣出来,不耐烦地说我没事。妈妈更紧张了,又摸我的肚子。

我跳开,喊着,我没事!

妈妈脸色变了。爸爸看了看我,说,做恶梦了吧。他碰碰妈妈,让她先去睡,他跟我谈谈。别怕,小申,那只是梦。爸爸大声说,冲妈妈使眼色。我不说话,虽然爸爸没说对,但真的像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又迷人又让人难受。

妈妈看了看我,进房去了,一向是这样,妈妈管我的吃穿,爸爸管我看书学习,和我谈话。妈妈进房前转过脸对爸爸说,别再和他谈些奇奇怪怪的话,神神叨叨的。爸爸朝她直挥手。

爸爸拉了我坐下。

我怎么长大的?我盯住爸爸问。

爸爸看看我,问,你刚刚在看阿午的《琉璃夏》?

我说,我想不起小时候的自己。

很多人想不起来的。爸爸说,有很多人想都没想过的,小申有这样想过,已经比别人强,比别人幸运了。

我不太懂,不过心里好受了些。爸爸不再说话,由我自己去想。我不甘心,想起爸爸除了拍照片,还拍了不少视频。视频是整个记录下来的,肯定比照片好得多,我又高兴起来。

爸爸按我的要求开了电视,接入移动硬盘,开始看视频。我第一次洗澡,第一次喝牛奶,第一次学走路,我去旅游爬山,我过生日,我在台上表演节日……所有的活动,所有的动作,清清楚楚的,用老师评作文的话说,比照片真实生动多了,还有丰富的细节,这就是我,可这个我很陌生,我想不起拍视频时的感觉。我看了看爸爸,要哭了。

爸爸说,这事只能靠你自己,阿午没办法,我没办法,谁也没办法。不一定要想明白的,我说了,小申有想过已经不错了,这是该高兴的。

我看着爸爸,他是对的,我很多同学肯定没想过这些,这么一来,我是有点不一样的。

小申,还记不记得,阿午在日记里说他是没被扔掉的,长起来的阿午,你也是留下来的冯正申,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么。

我忍不住笑了笑,说,阿午的苦瓜也是没被扔掉的,就像我种过的向日葵,除了我种下的这颗,其它的都让妈妈炒了吃,它该多高兴。

没错!爸爸的手在我肩上一拍。

不过,向日葵现在死了。我有些可惜。

爸爸说,要是愿意的话,它可以变成一整片向日葵。爸爸让我闭上眼睛,好好想象一下。跟着爸爸的话,我看见了那个情景,真真的。我在一片辽阔的田野种下一棵向日葵,向日葵开花,结籽,种子掉在泥土里,长出新的向日葵,就这样,向日葵不停生长,开花,结籽,最后变成金烁烁的一大片,望也望不头,我在向日葵地里奔跑,大笑。

看到啦,我看到啦。我睁开眼,晃着爸爸的手。

生命。爸爸说,这就是生命——等你再大点,会懂的。

不过,向日葵长得一模一样,我认不出最开始种下的那一棵。

我们看它们都一样,要是向日葵有感觉,你种下的那一棵它自己会知道,它就和别的身日葵不一样了。小申,世界看我们都一样,认不出每个人没关系,要紧的是你能看出不一样的世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就是你的。

我看着爸爸,努力想弄明白这些话,爸爸喜欢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妈妈很反对他对我说这种话,可我挺爱听的,不懂,可总记得很清楚。我想,这可能就是爸爸和别的爸爸不一样的地方。我很骄傲,不管懂不懂,把他的话全记下。

爸爸并有没让我弄懂他的话,我不懂,他就静了,我们喝水。后来,爸爸先问我想不想睡。我一点也不困,突然说,我想吹吹萨克斯。

萨克斯是妈妈让我学的,说吹萨克斯的男孩很有气质,爸爸说那是她少女时代的浪漫梦。我不管他们说什么,觉得萨克斯挺好玩的,就答应学了。学一段时间后,我不新鲜了,得妈妈监督着才肯吹,从未主动想吹的。

听我这么说,爸爸一点也不奇怪,只是问,现在么?

我点点头。

爸爸想了想,说,我带你去天台。

爸爸带了钥匙,我们两人悄悄出门,搭了电梯到四十层的天台。爸爸说在这里吹不影响人,加上风一拂,声音更好听。

我试着吹了几个音,看看爸爸,有点不好意思。爸爸只管看着远处,我胆子大起来,吹得又流畅又过瘾。

原来萨斯克这么好听,吹萨克斯感觉这么好。吹了几曲后,我说。

爸爸说,因为你心里多了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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