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琉璃夏(三)黑暗是个盒子,把他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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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嫲把屋子里里外外整理了一下,交代阿姐喂好鸡和猪,两人弄点东西吃。 说完就要走,阿午紧张起来,阿姐扯住她,阿嫲,他们说猪还要牵走,屋顶还要拆的,阿爸阿妈不在家。
阿嫲拍拍阿姐的手,不会,你和阿午好好看家就成。
阿姐不放开阿嫲。
不会的。阿嫲点着头又说一次,他们欠我们家的。
阿嫲的话又怪了,阿午一点也听不懂。后来他问过阿妈,阿妈也答得含含糊糊,说这个只有阿爸知道,又交代阿午不许去问阿爸。阿妈不用交代,阿午也不敢问的。阿午长大之后,阿爸的沉默已经变柔软,一次闲谈中,阿午问起儿时的疑惑,阿爸回答了,还是很笼统,只略略提到什么阿公被划地富公,受屈去世,阿午本该有个四叔的,可在阿嫲肚里就没了,那几个去我家的人当年都和这事有关系。阿午没再问,成人的他已经听懂了,儿时的事情在一瞬间明了。
那时,阿午追问阿嫲,为什么不会,他们欠我们家钱吗?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阿嫲不在这吃?阿嫲走出篱笆门,阿午追出去。
你三婶那边等着我,阿午,要帮阿姐干活,别顾着耍,我抽空就过来。阿嫲把篱笆门关上。
阿嫲没法留下,阿午是知道的,三婶刚生了一个堂妹,没满月,三叔这几天又去隔镇干活,阿嫲肯定要去三婶家过夜的。阿午突然不喜欢家里只剩他和阿姐两个人。
春顺和阿绿邀阿午出门,阿午摇头了。他择好阿姐交代的蕃薯藤,和阿姐一起担水给屋后的菜园浇了水,阿姐熬猪菜时,他喂了鸡,把鸡赶进鸡笼。阿姐喂好猪时开始煮粥,让阿午扫屋子,阿午拿了扫把就扫,不推也不躲。两个人的粥,阿姐很快煮好了。两间屋子很窄,阿午也很快扫好了,连从不肯扫的灶间也一块扫了,扫的时候,阿姐惊得嘴巴张那么大。
今天家里的活变少了,阿午和阿姐很快做完了。猪吃过,在猪圈里角睡了,阿姐说它今天累了。天只有一点点灰,离晚上好像还很久,阿姐没有提吃晚饭,阿午也不觉得饿。阿姐坐在门槛,把辫子上的橡皮筋扯下来,在指上扭来扭去。阿午屋里屋外转了几圈,也在门槛坐下。阿姐问,你不去找阿绿大果他们?阿午把阿姐手上的橡皮筋拿过去,也在指上缠来缠去,摇头,他们家都要吃晚饭了。
两人不说话了,这时,天一下子黑得快了,篱笆外的竹林变得灰蒙蒙,接着,篱笆也模糊了。阿午和阿姐经常两人看家的,早习惯了,现在,阿午又不习惯起来,他看得出阿姐也很闷,是不是因为白天的事?阿午把橡皮筋扯断了,阿姐没发现。天已经黑了,两人没进屋开灯,也忘了还没吃晚饭。
自阿午能记得事情开始,阿爸总是在外面干活,他是一个油漆工,到处给人油膝桌椅眠床,在供祖桌、眠床、衣橱上画花草虫鱼仙翁天女胖娃娃,有钱人家大檐、大厅四沿、屋角都要画画的,画八仙过海仙姬送子之类的。听寨里人说阿爸画工好,有点名气,城市里有些人专门请他去家里画。要是阿午在场,他们说这些话时就会盯着他,可阿午觉得他们说的像是别人的阿爸。阿妈是在家的,可阿妈忙,家里的活,田里的活。阿姐长到能帮忙的时候,阿妈把家里的活安排给她,自己专管田里的活,要是忙得过来,她还要种些花生和蕃薯到镇上卖,说早些把盖屋子的钱还上。阿午觉得盖屋子的钱好像总还不完,阿妈说阿午出生前家里一间屋也没有,借公家的牛间住,她提到那年大着胆子借钱买下这块地皮,好几夜睡不着。后来又借钱盖屋,再后来当然是还钱了,有些人欠得太久,就先向另外的人借了先还……阿午被阿妈绕得很晕,问阿妈盖屋子做什么,有牛间住也行的,他觉得“还钱”长了脚,一直追着阿爸阿妈跑,弄得他们很累,弄得他和阿姐总看不清他们的样子。阿妈笑,那是牛间,还是跟大队借的,不是我们家,一家人怎么能没有屋子。
阿妈总在田里忙到很晚,像不知道天黑了。阿午和阿姐坐在门槛上,灰黑从天上一层一层掉下来,他们看着竹林,竹林边总看不到阿妈挑了担拐过来的影子。阿姐把猪和鸡都喂好了,它们不出声,阿姐也不出声,一只手揽着阿午,阿午开始玩着画片,后来天黑得看不清楚,他晃着阿姐,怎么不开灯。阿姐说又不进屋,开了浪费。阿午玩腻了,也没再缠。蚊子在头顶和脚边嗡嗡嗡一片,阿姐的手在阿午胳膊和腿上啪啪拍着,摸到一个突起的小包,就用手指沾了风油精抹上。阿午不知第几次地问,阿妈怎么还不回家?
快来了。阿姐总指指竹林边的路,阿午再次伸长脖子,看到一片灰黑。
阿午说,饿了。
阿姐走进灶间,盛了粥,放了些炒鸡蛋,淋上酱油,让阿午先吃。
连吃两碗后,阿午安静了一会,凭着记忆把图片在手里叠来叠去的。
天全黑了,阿午又问,阿妈怎么还不回来,她看得到路么?
阿妈去挖蕃薯,明天要去卖的,快好了。阿姐拿花生给阿午吃。
蚊子不住咬阿午的脸,他双手扫着头脸,扫得鼻子脑门热烘烘的,嚷着,阿妈是不是回不来了?
乱说,再乱说话我打你。阿姐推了阿午一下,阿午感觉到阿姐怪怪的口气,是生气了,不敢再出声。长大以后,阿午才意识到当时阿姐要哭了,但她咬着哭腔,不让他听出来。阿午想,那时关于阿妈,不说话的阿姐肯定想象了很多可怕事情和画面。
阿午哭起来,说蚊子咬得他全身包,他要去找阿妈,好像阿妈能让蚊子听话。
我们去找阿妈,还能帮忙拿点蕃薯。阿姐关了屋门,挎了一个竹篮,一手拉了阿午走出篱笆门。他们在门外立了一会,竹林成了一片黑影,竹林边的路像一条浅一点的黑带子,走过竹林边这条小路,就到田野,一直走下去,会到家里的蕃薯地。路他们是很熟的,可这两段路好像被夜拉长了,长得他们心里没底。
他们走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平时,阿姐和阿午夜里出过门的,找寨里的孩子耍,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好像特别黑,睁着眼比闭着眼还害怕。阿姐揽住阿午,阿午听见她又响又急的喘气声,又听见竹林被扯得哗哗啦啦的,他觉得黑暗像一个大盒子,把他和阿姐装在里面,盒子被什么压着,愈来愈小,要把他们压扁了。
阿姐,有鬼么?阿午缩着脑袋问。
你再乱说。阿姐在阿午胳膊掐了一下,我不带你了,你回家,我自己去找阿妈。
阿午感觉阿姐的手放开他,他像被黑拖住了,要往一个更黑的洞里拉,他哭起来,阿妈,阿妈……
别哭,别哭。阿姐跳起,重新拉住阿午,说,我们在这等阿妈好了。
两人立在黑里,望着不知是近处还是远处的黑,那黑一动不动,许久没有一点影子晃动。
阿午说,我要回家。他觉得困了。
这次,阿姐没说话,揽着他往回走,两人的脚步都很急,渐渐地慢跑起来。
关上篱笆门时,阿午直窜进院子,阿姐进屋点了灯。阿午准备进屋时,阿妈喊着开门,她挑着一担蕃薯,喘得厉害。
阿午扑过去开门,呵呵呵地笑起来。
阿姐从屋里跑出来,呜呜呜地哭起来。
那时,阿午觉得阿姐好傻。现在,阿午和阿姐坐在门槛上,突然想起这些,他甚至算了一下,那时自己差不多五岁,那阿姐就是七岁。这个黄昏,是阿午第一次回忆日子,在那之前,他从不回忆的。
天全黑了,阿姐说,阿午你先吃,还有半条熟鱼,你淋点酱油。
我不,两人一块吃。阿午突然说,等不到阿妈的,阿妈不知在哪里。
阿姐静了一下,说,一块吃。进屋拉了灯泡。正要盛粥,阿姐又说,炒个鸡蛋吧,家里还有半篮,阿妈走的时候说别卖了,让我们吃。
哈哈哈,炒鸡蛋,炒鸡蛋。阿午举起矮凳,舞狮一样在屋里转圈。
阿姐去炒蛋,阿午两手握成圈当望远镜看灯泡,灯泡灿出很亮的光芒,他拿纸挡在眼前看灯泡,隔着纸,光变软软黄黄的,又凑近灯泡站着,看自己在墙上的影子高到阁楼去。阿午喜欢灯泡,家里两年前拉了电灯,他百玩不腻。现在,他完全忘了屋外的黑。
闻到炒蛋的香味,阿午扑过去,手里握了筷子。阿姐端起盘,把鸡蛋往阿午碗里刮,阿午呆了呆,低声说,不用那么多,那些给阿姐。
阿姐尖声笑起来,呀,你不喜欢炒蛋,倒会让给我啦,哈哈哈。
阿午狠瞪阿姐一眼,感到一种陌生的羞怯。
炒鸡蛋,多好吃的东西,阿午总要和阿姐抢的,拿了汤勺,几下就刮一大半在自己碗里,阿姐拍桌子骂他,筷子去他碗里夹,阿午把碗抱在怀里,两人抢起来。阿妈在家的时候,要拿两个碟,给两人分,那一顿才吃得平安的。当然,如果阿爸坐在饭桌边,两人就老实了,但筷子都动得很快,暗地里较劲。这段时间,阿妈不在,两人反而吃得太平些。阿午认为是自己有眼色,阿妈不在,自己抢得太用力,阿姐打他掐他可没人管。他不喜欢阿姐刚才那么说,他才不会让。
阿姐往阿午碗里夹了些蛋,阿午偏了下身子,不要,我饱了。
阿姐哧地一声笑了。
阿午生起气,把碗顿在桌面上,笑什么笑,白痴。
白痴的阿弟,小白痴。阿姐的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阿嫲这段时间都不来家里睡了?阿午问。
阿姐不说话,阿午是没话找话,他也知道自己明知故问。
阿妈到外嫲那里住的几个月,要不是细姑家走不开,阿爸阿妈是安排阿嫲到家里住的。后来这样安排,阿嫲白天到隔寨细姑家,晚上过来陪他和阿姐,阿午家的屋子在寨子最外角,靠着竹林,院子又只围着矮竹篱,单阿姐和阿午住,阿妈是不放心的。阿午觉得阿嫲被细姑占了,阿午小时候,阿妈身子差,他是阿嫲抱大的。他喊着,阿嫲住家里好了,细姑是大人了,要阿嫲做什么。阿妈说细姑生了一个阿弟,她的婆婆去世了,公公在床上躺半年了。阿妈说,阿嫲能不去吗?幸亏细姑嫁在隔寨,要是隔乡隔镇什么的,阿嫲连晚上也回不来的。细姑刚出生的阿弟比阿午小,阿午没什么话说了。每天晚饭后,阿嫲就来,收拾屋子,问阿姐猪有没有喂饱,交代阿姐阿午隔差去菜园拔杂草,骂阿午把裤子磨烂了,脚没洗就上床睡觉,听阿嫲这么念着,阿午很快就睡着了。
这次,阿嫲连晚上也没法来了,十多天前,三婶生了孩子,三叔还在隔镇建筑工地干活,阿嫲白天挤时间去细姑家帮忙,晚上留在三婶家。阿午想,孩子生得比草还快,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大了。
阿嫲每天会挤时间过来走一趟,一般是忙完了三婶家的活,三婶的孩子睡着了才来,两间屋子四处看看。现在,阿午刚放下碗,阿嫲来了,看阿姐在收拾,凑去看,问吃什么,一边摸出一包东西,小心地翻开,说三婶家烧了些鱼,她包了几块来。
阿嫲走的时候让阿姐阿午锁了篱笆门,又让他们拿竹竿卡上。阿午明知不可能,还是说,阿嫲,你在这睡。
阿嫲说,没事,门锁得好好的,我交代了隔壁再旺伯多看顾的。
阿午想跟阿嫲说不是这个问题,他是想她呆在这屋子里,只要她在就好。他没说,他不知怎么说这种话,也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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