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死
我觉得我要死了。
每次高个子医生进病房,在我身上摸摸看看,爸爸妈妈就死盯住他,好像他能在我身上摸出宝贝来,又好像他是个小偷,要把我偷走。然后,高个子医生在本子上写写划划地,爸爸妈妈的脖子就往前伸,想看他写下什么。等他抬起脸,爸爸妈妈争着朝他面前凑,他点点头,爸爸妈妈立即随在他身后,轻轻走出病房。出门前,妈妈总会转过脸对我笑着说,小当,你睡一觉,爸爸妈妈有点事。妈妈笑得很怪,好像有人扯着她脸的两边硬让她笑,我知道,她是很愿意对我笑的,可她这么笑,我就知道,自己的病不好了。
爸爸妈妈总对我说,没事,小当住几天医院,打吊针补一补就好了。我不说话,知道我的病不是这样的。高个子医生和爸爸妈妈从不在我面前谈我的病,他们总是对看,点头,眼睛里满是秘密。他们带着秘密不出声地走出门,在外面低声说话,一说好半天。他们一走,我就爬下床,猫在窗边,看他们远远站在走廊上,凑成一圈说,爸爸听了医生的话总立在一边不出声,妈妈却老是比手划脚地,向医生问好多话。等妈妈再进门,我看见她的眼睛红极了,嘴却对我笑,问我要不要吃苹果。我摇头说我刚吃过,她没听,削起苹果来,头埋得很低,不让我看她的脸和眼睛。
有一次,高个子医生带了好几个医生进来,站在我床边,这个看看我的脸,那个翻翻我的眼睛,还有的不停翻一些有字的纸,然后嘴巴凑近别人耳边说什么,他们说的话一串一串的,我听不懂,只看到他们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我坐起身,扯着一个医生问,叔叔,我的病很难治?要这么多医生?那医生冲我笑,拍我的肩说,不难不难,我们是凑着一起查房,做伴么。是想把你养得更壮些。这话是骗人的,他们以为我都不懂,其实,我明白着。我整天躺在床上,没事做,就看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突然有点高兴,我也有了点秘密。还有,以前写作文时,老师总让我观察仔细些,我想,现在我很会观察了。
妈妈削好苹果递给我,我发愁了,不知要不要吃。我刚吃过一个,不想吃了,可我如果对妈妈说吃过了,她会难过的,又要转过身偷偷抹眼皮,我不喜欢看她那样。幸亏哥哥来了,我赶快把苹果给他。哥哥是二叔刚从乡下把他带来的,我等好几天了,就等他放假。虽然我们两个时不时要打一架,可是这大半个月不见,我真想他。他一进门,我就把苹果塞到他手里,他对我的大方有些吃惊。可是第二天,我就为他的大方吃惊了。
哥哥第二天从二叔那里来的时候,抱着一包东西。我问是什么,他摸了又摸,咬咬牙说,给你的。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本来我累极了——医院这地方不好,自从我进来,在这床躺着,总是很累——可现在我舍不得睡。哥哥一层一层拆着纸,他用报纸不知把那东西包了多少层。直到病床上全是报纸时,我看到那把铁丝手枪!我呀地叫一声,双手按住手枪,给我的!哥哥点点头,我靠在枕头上大口喘气,高兴把我累着了。
哥哥已经念六年级,我们村里,念六年级的男孩都有这样一把手枪,用铁丝绞成。这把手枪要费好多铁丝,费好多力气,从收集铁丝到全部绞成至少要一个月。还要看手艺,手艺差的,总绞不好,求这个帮忙,求那个指点,还绞得歪歪扭扭。哥哥手艺一向了得,这把手枪绞得威风凛凛,枪把上还贴了二叔买的银贴纸,是村里最好看的。平时,我想摸一摸,都得哥哥盯着,要是偷偷拿去玩了,不被他揍得满地找牙才怪。
现在,枪是我的!我趴在枕头上,但手把枪举得高高的。举着举着,我突然想,我一定要死了,要不,哥哥怎么把枪给我。
哥哥,我要病死了么?我问。
我看见哥哥很快地望了一眼妈妈,妈妈的眉簇了一下,喝着,胡说,你身体弱,医生让你补壮些。
哥哥摇着头,摇得那么快,我都看不清他眉眼了。摇过头,他低下脸,说,这枪先给你,我再做一把。
我很肯定,自己的病很严重,就快要死了。我高兴起来,感觉自己变得很重要。
我病了,爸爸妈妈把我接进城。妈妈整日坐在我床前,问我想吃什么,给我削苹果,爸爸把他要紧的生意交给二叔打理,天天来看我,给我买电动汽车。我从一年级念到四年级,这些年见爸爸妈妈的次数加起来,还没有这些天见的多。他们总说走不开,爷爷奶奶说长大了进城就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一直等长大,没想到没长大也能这么在一起,都是因为这种病。
哥哥也不一样了,他把铁丝手枪给我,也不抢二叔给我买的苹果和糖。那天我看他的故事书,撕坏了一页,等着他捶我一拳,可他抚着书说用透明胶纸粘好就成。后来还大方地把最好看的故事书送给我,说他都读过了,已经把故事记在脑子里。
妈妈说,老师打电话来了。开始我吓了一跳,因为进城之前,我弄坏了教室一条凳子,扔了几个粉笔头,还总是把作业本弄丢。但从妈妈的话里,我听出老师没提这些事,他问我的病,希望我尽快康复,下学期回到班级。要是我还有力气的话,我一定在床上跳起来。我想,下学期我回去后一定修好那条凳子,用压岁钱给班里买一盒粉笔,再不弄丢我的作业本。
我看到那么多目光,都朝着我来,目光里都有我,这种感觉真奇妙,就像站在讲台上领老师奖的一个本子,全班看着,对我鼓掌。不,比这还好。对了,下学期我一定做得很好,站在讲台上,让全班的目光装着我。我想得呵呵笑起来,妈妈坐在床前,禁不住也笑了笑——这次她笑得好看,不再像有人扯她的脸——问我想到什么事。我不说,等到时得了奖再告诉她。
笑着笑着我突然想起自己的病,我要死了,下学期回得去吗?我愣住了。
死掉会怎样?妈妈削的苹果我没心思吃了,铁丝手枪也搁在枕头边,哥哥拿二叔新买的故事书讲故事给我听,他讲了三个,我一个都没听进去。在想,死了会怎样,我会在哪里?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假装睡觉,一直想,想得额头流汗。
其实,我是知道的,死了会躺进棺材然后埋进土里,变成一个坟包。我和哥哥到山上玩,山上有那么多坟包,一个连一个,新的高老的低,整座山都埋遍了。我想躲着坟包走,躲不开的,一挪脚不小心就踩着一个。我指住坟包问哥哥,这里面都埋着人么?哥哥用手扫了下我的后脑,傻,不是埋着人埋着什么?说完,他在那些坟包间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我不走了,盯住坟看,死了就在里面,里面是怎么样的?坟上这么多草,里面看得到这些草的根么?死掉的人是躺在泥土里的,我要试试。我跑着跟上哥哥,到没坟包的地方,找个土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去,死命憋住气。我听见哥哥大声问,你这个傻瓜,做什么?哥哥的声音变得很怪,声调不像他的,离我很远的样子。我让脸埋得更深些,告诉自己,坟包里的人整个都在泥里呢。哥哥使劲踢我的屁股,踢得我忍不住抬起头。
我大口大口喘气,对哥哥说,泥里好闷,整个人埋进泥里要闷死了。我刚才鼻子还不敢往软泥里钻的,鼻子一沾泥就没法透气,我受不住。
哥哥又拍我的后脑,傻死了,埋进泥里早死了,还要透气?
我很得意,对哥哥说,死是很闷的。
哥哥不理我,顾自走了,我笑话他,一定是我先知道,他不高兴了。
埋在泥里还会很黑的,我想知道泥里有多黑。晚上,关灯后,我在床里睁着眼,月光从窗户进来,屋里一点都不黑。我下床关窗,屋里黑了一些。哥哥捶我,问我关窗是不是想闷死人,推我下床开窗。我只好开了窗,月光又进来,屋里更亮了。再一个,觉得有哥哥一起在,也不像在泥里,我得弄像点。
等哥哥睡着,我走到灶间,把楼梯下那一角杂七杂八东西扒开,钻进去,用破席子挡住。真的好黑,我眼睛睁得疼了,也看不见自己,看不见放在鼻子前的手指。我相信世上一定没有比这更黑的了,泥里应该也是这样的。我抱着膝盖坐着,坐啊坐,觉得坐了那么长时间,黑一动不动的,白天好像被夜打跑,再回不来了。好多次,我想出来,不在那黑里呆了。可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坟里的人在黑里呆了那么久,我还没呆够一夜呢。后来,我实无事可做,伸手摸破竹席,摸着摸着掀开一角,愈掀愈开,不知怎么的人就钻出来了。我不想再回去,黑里实在太无聊了。
我跑回屋里,摇着睡得像猪一样的哥哥,对他说,坟里很黑,呆在黑里很无聊,你不会知道多无聊的。哥哥扬手给了我一拳,可是我很高兴,他这一拳把我的无聊打跑了。肩膀被哥哥捶得又痛又酸,我揉着,想,我是活人,不用躺在泥土下面,不闷也不黑,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真好。我钻进被窝,安安心心睡到大天亮。
一觉醒来,我把什么坟呀死呀地忘掉了,直到那次到池塘游水,又突然想起死。夏天,我们到池塘洗澡,总是哥哥带着我,他水性好,我却老是学不好游水。夏天过去了,我刚能游到离池边一竹竿远,然后立即游回来,扒着池边的石阶喘气。可第二个夏天,我把游水的本领丢得干干净净,又得从头学起。哥哥教得烦,往我脸上身上泼水,说我瘦得像火紫棍,力气比蚂蚁还小,学不会游水的。我偏想学会。那次,我躲开哥哥,走到石阶另一边,准备从那里游向池中央再游回来,等我学会了让哥哥吃一大惊。
我想不到这一边那么深,像池底也有台阶,又陡又高的那种,刚走两步,一下子踩到那么深的地方去,整个人就滑下去了。水好像长出好多手,啪地把我拉下去,捂住我的眼睛,堵住我的嘴巴,我忘了所有游水的本领,手在水里乱抓,拼命想喊,想冒出水面,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害怕极了,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有一种力气要把我推开,扔掉。不知什么时候,我抱住一个人的身体,抓着他的胳膊肘,拼命爬上来。那是隔寨上了初中的立成哥,他被我抓得直晃,骂我,你找死呀,不会游水敢到这边来耍。
我坐在石阶上,全身没有半点力气,喘得厉害,有些接不上气,耳朵嗡嗡响,望着四周都模模糊糊的,游水的人影变成薄薄的纸片人,他们的声音像鸡毛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的,我张嘴想喊他们,可他们没有反应,不知是我喊不出声,还是他们听不到。不知多久,哥哥使劲拍打我,骂,你趴在这做什么,还不快练,扭扭捏捏地。我惊了一跳,感到好冷,身上的水被风吹干了。终于,游水的人变成一个一个了,他们的声音也沉下来。我往后缩,身子抖个不停,牙齿磕着牙齿,说,我害怕,我害怕。刚才我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抓不住,哥哥游水本领是最好的,又在那么近的地方,可他也不知道,救不了我。水那么软,怎么也托不住我的脚,可它能把我埋在里面。要是立成哥不是刚好站在那里……
我想哭,可害怕得哭不出来,喉咙里弄得嘎嘎响。哥哥一定被我的脸色吓坏了,他甩甩头说,好啦,不洗了不洗了。他把我拉上岸,帮我穿好衣服,拖我回家,对奶奶说我可能病了。
那天,奶奶问我什么,我都不说话。我想,原来死还是这样的,一点都不好,比闷,比无聊的黑不好一百倍。死得躺在泥里,泥比水还可怕,没人拉得出来,下雨了水流进去怎么办,老鼠在身边钻来钻去怎么办,叫哪个都听不到,全把你扔掉了。
现在,我要死了,突然想起这件事。我害怕极了,看见死变得成一团灰糊糊的东西,在面前晃来晃去,要把我吸过去。我知道,只要被它吸过去,肯定让它它吞掉,以后别想再出来。
我听说,城里人死是要烧掉的,整个人就烧剩下一点灰,装在盒子里。我看见那灰糊糊的一团哗地烧起来,变成火,一伸一伸地吐着舌头,要把我咬掉。那时,就什么都没了。我没有了,我没有了是怎么样的?没人记得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二叔哥哥,都和我没有关系了。好像两个圆球,我在一个圆球里,他们在另一个圆球里,谁也看不看见谁。可能,我连个圆球也没有,因为我死了。
死真不好,我不想变成没有。
我等到晚上,哥哥回到二叔那里,只有爸爸妈妈在床边时,问他们,我要死了吗?我死了会怎么样?
爸爸妈妈对看了一眼,我使劲晃妈妈的手,不让他们对看,我知道,这一对看,他们就用目光商量好跟我说的话了。
妈妈声音很大,说,胡说,你好得很,不是告诉过你了,是想把你养高点壮点。好好养,乱想什么,睡觉睡觉。我看见妈妈说这话时不看我,只盯我的手背。
我是不是病得很重?我看爸爸。
小孩别乱说话。爸爸摆摆手,绷了脸,哪个说你病重了?以后不许说这话,有医生在,医生就是治病的。
爸爸妈妈直让我睡觉,我只能闭上眼。我觉得很委屈,直想哭,爸爸妈妈也不跟我说实话,这么快他们就不埋我,单不让我一个人知道,我只能自己想。
这天开始,爸爸妈妈不在病房里提起我的病了,有人来看我,也只说些别的,然后他们走出去,在外面站了好久,我知道他们在谈我的病。他们真的把我丢开了。
连哥哥也偏向他们。哥哥一向站在我这边的,我们两个一起想办法让爸爸妈妈过节回家,缠他们买玩具。可现在,哥哥不告诉我他听到些什么,我一问,他就笑着,你好好的啊,还要回去念五年级呢。哥哥笑得好奇怪,不是以前的样子,我觉得他变了。我不让他吃我的苹果和糖,弄皱他的故事书,画折他的彩色笔,他却不捶我的肩,不拍我的后脑,不骂我,不说要打得我满地找牙。他耸耸肩,摊开手,说,算了算了,随你吧。我哇地哭了,直拍被子,我讨厌这样。妈妈刚好走进门,哥哥惊慌地对她说,我没惹他。妈妈俯下身安慰我,我哭得更厉害。我想,他们是真的要把丢下了,我敢保证,我死后不用多久,就都会忘掉我,没人知道有过我这个人。
我不相信会这样。下午,二叔来了,爸爸去照管生意,妈妈出去买东西,我趁着没人,正正经经问,二叔,你别骗我,我病得厉害,要死了对不对?我知道,二叔一向不骗人,也一向疼我。二叔愣了一下,拍拍我的后脑勺。二叔还像以前那样,拍我的后脑勺,我高兴。
实话说吧,你是病得有点厉害。二叔说,要不,怎么要住院。
我凑近二叔,他说的是实话。我追问,我要死了?
二叔笑了,又拍下我的后脑,鬼话,这是什么医院?大城市的大医院,治不好你的病?你才几岁,想什么死呀死的。下次再乱说,我拧你嘴,你也别想吃我买的冰淇淋了。
我呵呵笑起来,感到安心了些。二叔还是原来的二叔。
那天下午,我睡得很好。醒来睁眼时,我看见爸爸妈妈。他们的脸凑得那么近,已经晚上了,他们脸色变得暗暗的,看着我的眼睛很奇怪,他们就这样看着我睡吗?为什么?
妈妈说,醒了,小当,你醒了,你怎么睡那么沉,那么久……
我看见爸爸胳膊碰了碰她,她一下子不说了。
睡不好么?我问。记得爸爸妈妈总让我好好休息的。
好,好,小当睡得精神。妈妈对我笑,还是那种像让人扯着脸的笑,我又不相信二叔的话了。
我得问医生,医生的话一定是最准的。问医生得等机会。
我等了好些天,医生在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在。那天,我想了一个法子,算好医生要来的时间,缠妈妈给我买一本折纸的书,现在就买。爸爸去照看生意,妈妈有些为难。我说哥哥在这哪,哥哥朝她点点头,说换点滴时会喊护士的。
妈妈走了,高个子医生来了。我扯住他的大褂,问,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医生低下头,看着我,很久没出声,他一定想不到我会这样问。
我求医生告诉我实话。
高个子医生俯下身,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做保证一样地说,你是病了,但没事,会好的。他的眼睛看着我,眨都不眨一下。
我笑了笑。
我是医生。他又说。
我不单冲他笑,还扭头冲哥哥笑,医生的话,我很相信了。我就这样笑着看高个子医生走出病房。我把脸转向哥哥,他不看我。我一下子又想起爸爸妈妈,他们总是怪怪地笑,他们和医生为什么总躲着我谈我的病。我再次半信半疑,他们把我弄糊涂了。
医生的话,我是想信的。我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脚,再掀开被子看看身子,瘦是瘦,可都好好的。我又让哥哥拿镜子给我照,我的脸白了瘦了,可也还是好好的。我全身都没有坏,没有老,还在长高长大,怎么会死呢?我不相信。我不停地动手指脚趾,一点也不少,觉得好受一些。
可等我想坐起身看故事书,或端碗喝妈妈煮的青菜粥,就害怕了。我没有力气,那么薄的书,我拿着看了一会就很累,碗也端不好,还得妈妈喂我。为什么我的力气愈来愈少,像动画片里的机器人,我是没有能量了吗?我知道,没有能量,机器人就坏了,没有能量,我也会坏的。我觉得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跑掉,等有一天全部跑光的时候,我就死了。
我开始尽量不睡觉,每天晚上使劲睁着眼,看来看去的,妈妈让我睡,我说我不困。可是我真的很困了,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我在被子下面拧自己的手,拧得很用力,比哥哥打我还痛。我让妈妈削苹果给我吃,缠哥哥给我讲故事,不让他回二叔那里。他们都顺着我,可他们后来也困了,不停地打呵欠。妈妈让哥哥在靠椅上先睡,她自己坐在床边,也手撑着头,半眯起眼。我揉眼皮,捏鼻头,不敢睡。怕力气趁我睡着的时候跑光了,怕睡着睡着就死了,再醒不过来。
可我总是不知不觉睡着,每次醒来天都大亮了,我又害怕又高兴,要是昨晚不小心死过去怎么办,还好醒了。我其实知道没办法不睡的,只能晚一点睡,睡觉时还要拉着爸爸或妈妈的手,这样我安心一些,死好像离我远一点。爸爸妈妈把竹靠椅放在床前,轮流在睡在竹靠椅守夜,伸出一只手让我拉住。
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时,我多想和他们谈谈死是怎样的,弄明白他们怎么看,问问我要死了,世上没有了我,他们是不是很快忘掉我。可我不敢说,我一提到病他们就说别的,叫我不要乱想。我觉得那团灰糊糊的东西在面前晃来晃去,只对我晃,别人谁也不知道,谁也没和我在一起。我又委屈得哭起来。妈妈慌了,摸我的额,给我拉被子,拍打我的肩头哄我,问我是不是想吃东西。我只是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身上愈来愈没有力气了,总是累得迷迷糊糊的,那团灰东西眼看就要扑到我脸上来,我害怕极了。
这天,哥哥又给我讲故事。哥哥真的变了,他以前是爱看书,可很不耐烦给我讲,总是讲着讲着把书扔开,要我自己看。现在,他性子变得很好,坐在床前给我讲故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一个又一个。这两天,他讲的是一本名人传记,二叔新买的。他讲到一个叫霍金的人,我一下子睁大眼,让妈妈扶我坐起来。
这个霍金我知道一点,以前哥哥对我说过一些,是立成哥听他的老师讲过后讲给哥哥听的。好厉害的一个人,我觉得他是个超人。但神奇的是他书里讲的关于天空的话。听立成哥讲的时候,哥哥一定也觉得神奇,才细细讲给我听。
那时是晚上,我和哥哥站门外篱笆边。哥哥指着满天的星星对我说,这些星星有很多已经死了。
死了?我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星星会死的?
就是说这星星烧完了,没有了。哥哥仰起头,显得很着迷。
吹牛。我指着哥哥的鼻子笑,骗人的,星星都在,我看得清清楚楚,还在闪呢,怎么可能死了。
哥哥冲我摇摇头,说,很我星星不单死了,有的还死了好多年。
死掉的星星还会发光?
当然不会,星星死掉就变黑了。哥哥的表情好像我的数学老师。
我张大嘴巴,喊,我不信,我不信,我明明看见的。我指着天空,让哥哥看。
那晚,哥哥给我讲了星星的遥远,星星的光,星星的死去,我仿佛看到那些星星的光拼命地往我眼里跑,等它们跑到,星星早没了,可是我看见它在!我糊涂了,指着天,不停地追问哥哥,可是星星在,还在闪,怎么就死了?哥哥烦极了,你看到只是星星的影子,不是真的星星。
可我看见了,星星活着呀。我还是不懂,星星的影子能留这么久,好像没死呀?
那才好,星星死了还在。哥哥被我问烦了,胡乱地说。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糊涂,刚才那些话都是学立成哥说的,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也弄不清的。
后来,立成哥还给我们讲了一种叫虫洞的,我和哥哥更糊涂了,果子上让虫咬出来的洞我们知道,可立成哥说是时间的虫洞,我们就盯着家里的挂钟看,挂钟好好的。立成哥说虫洞这东西是看不见的,我们只好盯着他看。立成哥不讲了,说等我们也念到初中,让老师给我们讲才会明白。他只告诉我们最神奇的,说人可以从虫洞爬到以前,看你爷爷奶奶小时候的样子,也可以爬到以后,看见班里的同学都变成爷爷奶奶。我和哥哥愣住了,那天晚上,我们被这种神秘弄得睡不着。
现在,哥哥讲到霍金,我又想起这些。哥哥的声音我听不见了,呆呆地想,我能不能从虫洞爬到以后,跳过生病死掉的这一段,一下子到以后的时间去。
累了吗?累了睡吧。妈妈拍拍我的手。
我回过神,摇头。我很兴奋,怎么睡得着?以后会怎么样,以后的爸爸妈妈如果看到我,已经逃开死掉的时间,会多高兴。我差点要笑出来。可我突然想到,立成哥只说虫洞能回到过去,先到未来,没说能治病,我就是爬进虫洞,病还是跟着我呀。再说,立成哥提过了,虫洞是看不见的,看不见当然没法找。我又变得没精打采的,躺下去,缩进被窝。看来,我是要死的,以后就没我了。
我想起那些死去的星星,多好,立成哥说它们死掉好几年了,可我还看得到,就算立成哥说那只是影子,它们和别的星星一样亮,和还活着是一样的。要是我也能……对呀,我死掉后,以前那些日子会不会也像星星那样,留下影子,留得很久很久,以后别人也会在某些地方看到,就像我还活着一样?我挣着身子让妈妈扶我坐起来,要是真能留下影子,我宁愿坐着,不要老躺着。
我急着想看星星,但妈妈不会让我下床的。我躺下,假装睡着了,也不拉妈妈的手。妈妈和哥哥很快睡了。等他们睡熟,我咳嗽了一声,轻轻说想喝水,妈妈和哥哥都没醒。我学妈妈的样子,用小竿撑着点滴瓶,扶着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出去。城市的灯真多,跟我想的龙王宝库一样,什么颜色都有,什么颜色都是亮的,很美。可我不想看灯,想看星星。城市的灯很美,可城市夜里的天空真丑,黑糊糊一片,什么都没有,我脖子酸了,脚也软了,还没看见一颗星星,好像所有的星星都死掉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我要看见星星,死掉的和还活着的。
我学护士的样子,锁了针头,拨掉打点滴的管子,把针头和固定的胶带留在手背上,穿上又宽又长的外套,摸床头柜书包里的红包,都是来看我的人留下的。我还记得出医院右拐,走一段,再左拐,一直走就能找到车站,我可以在那里等到车,会一直带我到小镇。回到小镇就好办了,我喊一辆摩托带我回家,家里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我安排得好好的,出病房后就弯下腰走,避开护士。可惜我快没力气了,扶着靠,走得那么慢,腿总是抬不直来。要是我能跑,就不会被护士捉住,早回家了。
两个护士一人一边拉着我的胳膊,我挣都挣不开,哭着说,我要死了。她们吓了一跳,半拉半扶着我,边拿好话哄我。我求她们放我回家看星星,她们一点也不听,把我送回病房。
爸爸妈妈二叔医生都来了,围在我床前。我不听他们讲话,不要他们带给我的东西,我只要回家看星星。我一说要看死掉的星星,妈妈的脸色就变,捂着嘴低低地哭。慢慢地,我不闹了,就是缩着身子哭,哭也不哭出声,就是流眼泪,喘气,我觉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一哭,妈妈更怕,她扯爸爸的衣角,好像他能想出办法。后来医生说,回去吧,孩子想回去,在乡下安静些,空气也好,不见得会比在这里差。
我很喜欢这高个子的医生,抹着泪说,我听医生的话。
爸爸妈妈送我回乡下。回到家里,刚好是晚上了。爷爷把靠椅搬到门外,铺上被子,让我躺着,我正好看见满天的星,那么密,和城里的灯一样热闹。我看着那些星星,想这些星星有好多已经死掉,死很久了,可我找不出它们来,因为它们还在,和活着一样。我心里好受多了,那一会儿,我忘掉我要死这件事,心里轻松得像耳边又暖又软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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