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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老屋 背影

(2010-04-30 21:4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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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杂谈

老屋  背影

 

老寨还在故乡,老屋还在老`寨,五伯也还住在老屋里。在这热热闹闹,缤缤纷纷的世界,老寨里的老屋和老屋里的五伯,像过时而没有历史价值的家什,满身尘埃安然沉默。

奶奶生了六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最大,她出嫁的时候,我的父亲——奶奶最小的儿子还未曾出世。爷爷在世上留下了第六个儿子后,撒手而去。 那年,父亲还不到三岁。大姑说过,那时我最大的堂兄也出世不久,她连赶回家帮奶奶煮顿饭的工夫都没有。我不知道奶奶等待儿子们长大的日子是怎样过来的。其实,奶奶跟我讲过很多关于那些岁月的点点滴滴。当我渐渐长大,我才发觉,奶奶讲过的那点点滴滴,都是关于她的儿子们的。

奶奶说过,二伯五岁的时候,胸前用麻绳吊着一个圆圆的小陶罐,装着鸡蛋,赤着脚板,走到十公里外的小镇上换粗盐。半路上磕破壳的一个鸡蛋换不出去,硬是用大大的芭蕉叶,盛了打烂的蛋双手托回来。奶奶从二伯手里接过芭蕉叶时,二伯的手半天动弹不了。后来,我向二伯问起这件事,说那时你的手怎么就不酸啊。二伯笑着摸摸我的脑袋,酸?那可是一个蛋!他说,那是他能记起来的第一次吃蛋。奶奶把鸡蛋炒了,香气在屋子里飘荡了好几天。二伯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得眯起的眼睛里还透出光亮来。

奶奶还说过,五伯七岁就跟着她到田地挑稻草。个子小,却逞能非要挑得跟奶奶一样多。他挥挥麻杆似的小手,称自己是男的,不能挑得比女的少。扁担两头插了两大捆草,他走得摇摇晃晃的。踮着脚尖草还是拖在地面上,整个人让草拥在中间,前面来的人只看到一担草摇晃着向前移动。摇得迎面来的人一团迷糊,摇得走在后面的奶奶心惊胆战。五伯硬是把一担草摇了回来。奶奶说,当五伯终于把草摇晃到家门口,整个人倒在草捆上像条鱼样不停地喘气时,她心就有底了,以后的日子是摇晃着也走得下去的。那时的我,想想自己比五伯挑草时大了几岁,试着去提满满一桶水,结果桶摔坏了。我不禁怀疑奶奶说的话,去问五伯。五伯卷着烟丝,慢慢悠悠地说,那是因为你奶奶走在我后面。我不明白,我想,要是妈拉着我,我可能也提不起满满一桶水。

讲那些岁月时,让奶奶最乐的是我父亲。她常说父亲小时候可鬼着呢。那时,奶奶回娘家就爱带着父亲,父亲虎头虎脑,奶奶的娘家人喜欢。从娘家回来,奶奶不是挑了地瓜就是背了米面。那次,娘家给装了两筐地瓜。看奶奶背上还未满三岁的父亲,奶奶的娘摇摇头说我走一趟吧,挑起地瓜走在前面。趴在奶奶背后的父亲一路伸着小手,嚷着,地瓜自己挑,地瓜自己挑!怕他外婆把地瓜重新挑回家去。嚷得太凶,奶奶只好解下父亲,自己挑着地瓜,父亲让他外婆背着。父亲这才安静下来。每每讲到这里,奶奶就直拍膝盖,说你爸不怕自个儿丢了,就怕丢了地瓜。

从我记事起,奶奶的眼睛就蒙着一层灰白的云翳,背上拱起一个驼峰样的大包,终日呆在老屋里。老屋里有张不知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石凳,像一个高高的枕头,靠在门槛里边,表面磨蹭得溜光黑滑。奶奶最喜欢坐在这石凳上,稍稍朝向屋里面。我到奶奶这儿,推开天井松动的门,就看到奶奶穿着深蓝布衫的拱起来的背,一不留神会误认为石凳上又叠着一块石头。不过,这幻觉很快会消失,因为奶奶的眼睛失明,耳朵却灵了。天井门松得几乎没有声音,可不管我推得多轻,奶奶都会转过身来,向外探着雪白的头,笑眯眯地等我走近。走近了,我就问,奶奶,你刚才干什么来着?

干什么?在这凳上坐着嘛。奶奶摸索着身边一张矮竹椅让我也坐下。

我坐不住,窜到灶前拣乌榄核玩。每次问奶奶她都这样说。整天就这样坐着,还是一个人,不闷吗?

奶奶说,习惯了,也不闷,别看这样坐着,我想的事可多了。

奶奶一说她想的事,我就丢掉手里的竹枝、乌榄核之类的小玩意儿,凑到奶奶身边,老老实实坐在她刚刚给挪好的竹椅上。我知道,奶奶想的事太有趣了,她给我讲上一点,就够我胡思乱想好几天的。

奶奶讲的故事大抵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传说的。在奶奶的传说里,世上所有的东西,从神仙到鬼怪,从天上的飞鸟白云,到地上的树木泥土都是有生命的。她说,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有缘由的。记得她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后,我对自己本来最讨厌的老鼠就改变了看法。奶奶说,古时候,人们没有吃的。老鼠到佛祖那儿帮人们求了情,得到佛祖赐给的粮种,并帮人们把粮种从天上叨下来。人们有了粮种,种出各种粮食。可粮食丰收日,人们却忘记了老鼠,把所有的粮食都收藏起来,不给老鼠留下一点点,老鼠只好饿着肚子去找佛祖评理。佛祖赐给它们两个又尖又利的牙齿,准许它们自己寻找粮食。听过这个故事,我觉得倒是我们人类没有道理了。很生古人的气,为什么这样不讲道理,不给老鼠们留一点粮食,害得今天这么多东西让老鼠咬坏了。甚至想象着自己能不能跟老鼠们好好谈谈,只咬点吃的就可以了,别咬我漂亮的裙子。

奶奶讲的另一类故事是真实的。就发生在我们村或者邻村,什么人年轻走了南洋,什么人怎样到外地发了财回来,哪一家的媳妇儿对婆婆怎么不行了,哪个人说过自己夜里起路碰到过奇奇怪怪的东西啦……这些故事常让我亲切又怀疑,奶奶讲的那些人有的已经葬到山上去,有的还在,不过大多很老了,他们真的有过那么多的故事吗?弄得我在路上碰到他们,就瞧个不停,好像能还能找出奶奶讲的那个故事的影子来。关于老人的故事讲多了,我便问奶奶关于比我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的故事,奶奶全不知道。我说奶奶连神仙和老人的故事都知道,年轻人的故事倒不知道了。

奶奶长长呼了口气,笑着说,傻妞,年轻人的故事我哪知道?我都失明了七八年,在这屋里也坐了七八年,未失明那会儿,你说的这些年轻人还是小毛孩呢?会有什么故事?

七八年,我还不清楚是个什么概念,只觉得一年就长得不行。要是照奶奶这样一个人坐着,一天我都坐不住。我想象不出奶奶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坐七八年是什么情形。想来想去,都是她这双眼睛害的。照奶奶讲起来,她的眼睛七八年前也是跟其它人一样明亮,怎么就全看不到了。

奶奶说,这谁知道,只记得有一天,她照看了某一个孙子后,回老屋的路上,眼前雾得历害,以为是老天变脸。扯住路上的人一问,说天上的日头辣着呢,她就知道眼睛是坏了。前些日子眼睛是不太好,不过以为是老花眼,揉一揉罢了。这次,越揉眼前的雾越厚。一进老屋,老屋里的黑暗把眼前的雾也染黑了。从那时起,奶奶说,她眼前的雾越来越黑,最后夜里老屋点不点灯都一样了。也是从那时起,奶奶再未出过老屋一步。

我说奶奶你看不见不害怕吗?怎么不看医生,拿点药吃。

奶奶笑了,人老了,哪没点什么毛病的。眼睛用了一辈子,没用啦,害怕什么呢。像我这样眼睛看不见的,邻村就有好几个,不酸不疼,吃什么药,有那么娇贵?

我说奶奶,等我长大了,带你找大医生去,咱们村的医生只会打针,治不好你的眼睛。奶奶就笑得直抹眼睛。

奶奶的六个儿子,有四个成了家。二伯和五伯一直没成家。奶奶说是家里太穷,也是他们两个太老实,找不到对象。奶奶失明后,主要由没成家的二伯和五伯料理着。四个成了家的只能负责三餐。

五伯是学过裁缝的,因为刻苦肯学,手艺很不错。一个在外地开服装厂的远房戚看上了他,让他到厂里当师傅。奶奶很高兴,说还没有一个儿子这样有出息,让五伯立刻跟了去。五伯去当师傅,照顾奶奶的事全落在二伯身上。他睡在老屋的客厅里,就在奶奶隔壁。每天打扫屋子,到巷口挑水,给奶奶烧洗澡水。有空了扛把锄头到地里干活。

这样一年下来,二伯家里照顾了奶奶,地里也收割了谷子,挑回了大堆的地瓜,拨回无数花生。他把地里这些东西给四个成家的兄弟一家家挑去。我家因为搬到小镇上,没有再种田,所以分得最多。

二伯挑谷子来时,父亲说把奶奶接到镇上住住,二伯说不是笑话吗?她在老屋住得好好的,老人的筋骨,还经得起再折腾?父亲便埋头吸烟,没再说什么。

吃过午饭,二伯拍拍衣服,挑着空担子走了。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来,往我和妹妹袋里塞红包,说镇上学费贵。父亲要拦,二伯说,老伍在外头领得多,寄回来的也多,放我和妈那儿,一点用也没有。说罢,挑着筐子一甩一甩地走了。我看着二伯一步步远去,他的背又宽又结实,硬直板板的,两只大筐在他高高的肩头晃荡着。跟奶奶拱起的背多不一样啊。

那年清明节,我们回去。到山上祭了祖回来,我们都半瘫坐在靠椅上不愿动弹。二伯大概走惯了山路,没有半点疲累的样子。砍了几捆半大竹子,冒着蒙蒙的春雨急着修理我家已经歪斜的篱笆。父亲说,急什么呢,明天又得走,下次回来再修吧,这雨粘乎乎的腻人。二伯嘴里含着一段绳子,朝父亲晃着脑袋。直到把绳子拿开,扎紧一根竹子,才说,就是扶持扶持而已,一泡茶的功夫。父亲搂了一捆竹子,举起铁锤,跟着敲敲打打。

篱笆扎到一半,我看见二伯不时用拳头轻轻拍着脑袋。问二伯,你头疼吗?二伯扶着一根竹子,笑着,大概这段日子水喝少了,头不舒坦。

那你进屋躺躺吧。

小毛小病的,这疼不久,一阵一阵的,就像这雨,湿不了人。

破旧的篱笆变得挺正精神时,二伯收起地上的绳头,满意地搓去手掌上的泥巴,说再给我们带点花生来。春天,竹子格外的青翠,夹着小道,中间的路就像二伯扎篱笆的麻绳。我看着二伯的背影沿着那根麻绳越走越远,最后融到竹子的青翠里,突然莫名地惆怅起来。暗笑自己的多愁,大概是清明和这雨的原因吧。我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二伯。

那天,因为时间紧,没等二伯把花生拿过来,我们便起程回到小镇。几天后,老家来了消息:二伯走了。前些日子,为了防潮,二伯把谷子搬到阁楼上。下阁楼时,一根老木头掉了下来,砸在二伯头上。当时二伯一阵发晕。醒过来后,往额头上擦点清凉油,喝了碗糖水,再没注意。接下来那几天,头一直隐隐发疼,他也没当一回事。清明那天,扎篱笆时头疼的毛病又犯,他只说是上火。我们刚走,他就躺倒了。

我们赶回来,二伯安安静静地睡在已多时不用的拴牛的土屋里。他怕奶奶多心。二伯睡得很沉很安静,我们喊了好几声,他没有睁开眼。旁边的人说二伯去了好一会儿了,本来一直等着你们,后来把要交代的话托给我们,只说别把这事告诉你们娘,编点什么理由。老人家很好哄的。父亲把头埋在二伯带着笑意的脸旁,很久没有抬起来。

五伯也很快赶了回来。

把二伯送上山后,一大群人在奶奶屋里坐着。奶奶高兴得拱着腰四处摸索,我只看见她小山包似的背在屋里四处转着。她说,难得这样热闹,凳子够坐吗?还能坐到我床沿边。我记得床下还有几张矮木凳,老伍你搬出去洗洗,让大伙都坐。五伯拉住奶奶,坐的不用你操心,你自己个儿坐好了。

奶奶这才坐到她的石凳上,突然问,这么多人,怎没听到老二,有好几天不见他了,这几天都说忙,是老大睡在客厅。今天都来了,他还忙什么去?

母亲捂住我差点冲口而出的哭泣,我的眼泪顺着母亲的指头落下去。我看到堂兄和堂姐们的嘴也让母亲们捂住了。父亲把身下的椅子拉到奶奶身边,哄孩子似的说,娘,告诉你个消息,你别生气。有人帮二兄在外头找到了好工作,工资不比五兄的低,可那工作辛苦,一年到头不知能不能回来一趟。这一去,没有几年时光怕是回不来的。二兄怕你不乐意,让我跟你说一声。

奶奶没牙的嘴笑成一个窝,有这事,好,好,老二到外面抓扒点钱,也能娶上个媳妇啦。说着,脸稍稍沉了,这老二也真是的,事先也不说一声,是怕我这老婆子拖他的后腿?说罢,独自呵呵地笑。

父亲说,人家催得紧,临时怕你不习惯,这不托我们跟你说一声,也是一样的。

不习惯?我这样坐着多少年啦?什么时候不习惯过。你们识字的给老二去信,让他给人家好好做,再累的活也比他在大日头下挖地瓜,打谷子轻吧。

二伯走后,五伯再没出去工作。大伯说,我和老三住得近,娘我们照看着好了。你那工作挺难得的,再干几年吧。

五伯说,工作再干几年,多领几个钱,还不是这样子。娘一个人住着老屋不太好。

大伙儿不再多说什么。五伯就睡在客厅里二伯以前睡的那张床上。每个黄昏到井边挑水,再蹲在小火炉前为奶奶烧洗澡水的也变成五伯的影子。

周日回去,我推开松动的木门,最先看到的就是两个后背。五伯背着大门蹲在天井的小火炉前,探头烧着火;奶奶坐着里屋门槛边,半朝里坐在石凳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看到关于故乡的字眼,脑里最先浮现的便是这两个背影。五伯的背瘦削但挺直,就是他俯下身子,察看小炉里的火势时,那俯下的背也没有半点弯软。奶奶的背高高拱起,坐着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蜷起来了,站起来摸索时腰身和弯曲的腿几乎成了直角。这一弯一直的两个脊背成了我记忆里老屋的一部分。

二伯走后,奶奶便时不时地问起他。她说,除了老二,其他的儿子在干什么,她一清二楚,只是这老二,她一想起来,心里便慌慌的没底。奶奶一慌,我们也跟着慌。父亲想了个办法,每次回老家,都带着一个信封,拿到奶奶面前,让她摸着。说老二又来信啦。我们在镇子上的房子有门牌号,二兄寄信方便。奶奶摸了一阵,就让父亲念信的内容。父亲抽出信封里一张白纸,慢慢地“念”着。每次念完,奶奶总是把信重新装好,信封在手里摩挲了一阵后,压在她的枕头下。那下面已经有了好几封二伯的“信”。父亲和五伯坐在门槛边久久沉默。

临走,父亲会摸出一包东西,或是衣服,或是糕点之类的,放在奶奶怀里,说这是二兄在外头寄来的。

奶奶颤着手接过那包东西,摸索了老大一阵,还是没拆开。对父亲说,让老二别再寄了,外边的东西贵。你回个信交代他,吃点好的。他活了这半辈子也没尝过新鲜的。

父亲说,我会的。这东西寄来了就吃了用了。外边的东西是贵点,可在这儿稀罕。

如果父亲买的是好吃的东西,我走的时候常要带回一大半,奶奶硬让带回的。

两三年后,奶奶接到信不满意了,念叨着一个人干活也得有个歇的时候,怎么老二过年也不回来一趟。那地儿到底多远,不会是走南洋了吧?

几个伯伯轮流编话哄过一次又一次。大家没有说出口,但彼此心里明白,也许该让奶奶知道二伯的事情了。

可没过多久,大家就知道可以永远藏住真相了。

奶奶糊涂了。老天好像要把过去的时光再还给她一些。她对最近发生的事越来越迷糊,对她小时候的事越来越清楚。她记得小时候与伙伴们第一次赶集的新奇与兴奋,卖了一大袋麻芽换回半斤瓜子,香了好几个月;记得十五六岁时与同伴们绣花,半夜肚子饥饿,各人斗胆在家里偷来黄豆,炒了一大堆,咯嘣咯嘣吃得满屋脆响,第二天,响屁此起彼伏;记得爷爷提亲时半埋着头,不敢抬头正看她一眼……但她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不记得她早上藏起的糕点,不记得白天与黑夜……她常刚放下饭碗,又管五伯要饭,说她肚子饿得不行;常在早上刚醒过来时,大惊小怪地说这么晚了,她得睡觉,也赶前来看望她的人回家休息。

关于二伯的事,我们是不必担心了。因为奶奶会扯住五伯,说老二这老二那的。也会拉住父亲说老五啊,今晚别挑水了,天冷,我不洗澡。有时,她摸摸我的个头,惊呼,你的个儿长得真快呀,昨天才这么高,她说着,把手在我腰间认真地比划着。

二伯的事是不必再操心,但五伯却忙碌起来。离开老屋的时间不能太久。奶奶有时会挎一个小小包裹,摸索出大门,说她不能在娘家住得太久,该回去了,家里饭没煮,衣服也未洗。五伯得费好大劲才把她拉回去。天气热得像蒸笼。奶奶偏要捂着棉衣,说这个冬天太冷。满身大汗,气味难闻。五伯劝了老半天,她就是不肯洗澡。好容易答应洗澡了,也不让五伯在身边帮忙。五伯安排好温水,站在旁边。奶奶耳朵灵,知道有人站在一边,发着脾气要五伯站到门外去,说洗澡让一个人看着,像什么话。五伯站在门口,听里面啪啪地水声,每啪地响一声,五伯心都要提一提,怕是奶奶摔了还是磕了。

等奶奶很高兴地喊,好啦。五伯走进去,就定在那儿了。奶奶穿着全身的衣服,浸到大木桶里,就那样穿着衣服洗澡。“洗”过了,也没换上干衣服。就那样扶着椅背,湿淋淋地站在那儿,地板湿了一大片。事后,五伯说他当时不知到底费了多少口舌,哄了些什么,才让奶奶同意换衣服的,相信五伯就是她亲生儿子,是可以帮她换衣服的。

那段日子,五伯整日就在奶奶的胡闹里啼笑皆非。奶奶这样半是清醒半是糊涂了两三年。她走的时候,已经在老屋里坐了十多年。生活在黑暗里的那些岁月,只要她清醒着,我们从未曾听过她的叹过一口气,有过任何怨尤。二伯和五伯跟着奶奶,守在老屋里,我也未曾在他们脸看到过半点焦躁的痕迹。如今,我在这喧哗的世界里,无法安静我的内心时,常常怀疑,奶奶和伯伯们是否得到了冥冥中的某种力量,让他们的生命如此从容。

奶奶走后,老屋静得像遗漏在岁月外的时光。只有五伯一个住在那儿,他年纪已大,不可能再回去当他的裁缝师傅,干脆种起那几亩二伯种过,后来因为奶奶而荒芜的薄田。我偶尔回去,轻轻一推,松动的木门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就滑开。猛然间只看到一个背影,好一会才能适应过来。奶奶已经不在,不再烧那么多的洗澡水,五伯也就不再蹲在火炉前。他像奶奶一样,坐在屋里的石凳上,半朝里,细心地卷着纸烟。大约烟丝太细,五伯头俯得挺低,我突然发现他那直板板的后背也有了那么点弧度。

老屋太静了。它所在的老寨几乎是空的。整个老寨只剩下几户无法搬出去的极贫穷的人家,还有五伯。沾满黑色干苔藓的老寨墙四四方方地围着长满荒草的寨子,老寨就像一个废多年的园子。父亲和其它伯伯都劝五伯搬出老屋,随他住到哪一家去,想轮流住也行。五伯就笑,我搬什么?这么大的屋子不住,倒跟你们去挤。你们别看我一人,住得可是舒坦。就这样,五伯一个人住在老屋,喝着老寨里的井水,用那个给奶奶烧过洗澡水的火炉做饭。

有一次回到故乡已经万家灯火。我赶到老寨,双手握着两把手电筒,跌跌撞撞走了老半天,才摸索到老屋。关了手电进屋时,我双眼一酸,站在门口迈不开步子。屋里点着如豆的一盏油灯,那点灯火的光芒无法穿透浓厚的黑暗,只晕出一个光圈。不知是我的脚步轻还是五伯正想着什么,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他坐在那圈光晕前,沏着的功夫茶也显得浓黑。后背因为背着灯,看不轮廓,与周围的黑暗融化在一起。

后来,我慢慢懂得心酸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五伯不肯搬走也不是他的固执。五伯大概看出我表情怪异,微笑着给我沏杯茶,茶看着黑浓,味儿可不错,自家种的。别看我这儿寒碜,我自在着呢。他安祥的微笑和平淡的话语令我羞愧也令我安心。我想,五伯大概住在老屋才是最合适的。

我知道,回到故乡,只要我推开那木门,就会看到那开始弯曲背影,有关于故乡的牵挂就格外浓烈与温暖。

他乡漂泊的茫然与前路无着的焦躁中,梦中常有老屋,老屋里有几个安然的背影,安然得如时光一般沧桑与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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