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光曲(短篇小说)/李云
(2023-09-04 13:12:42)田园牧歌生活的孤岛上,一直是农人的世外桃源,但现代社会的日益扩张无法阻挡,岛和陆地之间最终修通的大桥,给一直舍不得响应号召搬离海岛的奶孙俩安闲的渔光曲带了杂音……
渔光曲
李云
一
阿香婆在提锚撑杆之时,乔松已经熟练地拉响了船上如手扶拖拉机一样的柴油发动机。
木船活了起来,全身颤动着,像一条遇水即游的鱼。
乔松得意地笑了笑,阿香婆连忙对孙子乔松说:“莫急哉,莫急。”说着干净利索地抬腿跨上了船。
身后岸边台阶上那群在用棒槌捣衣的妇女就喊:“阿婆呀,莫去了,多大年纪了,该享福了。”
阿香婆朝她们回答:“没法子,那些牛祖宗要七(吃)盐,一天都不能脱。”
洗衣的那群婆娘就三三两两说:“你就是个犟子。”
还说些什么,阿香婆不想听,也听不清了,阿松已经把船驶离了河岸。
阿香婆猜到她们会说什么,无非是她想发财想疯了,要钱不要命了。
阿香婆擦擦头上的汗,随她们去吧,自己都六十有八的人了,在这大湖上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样的风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由她们说吧。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看这三伏天大湖上空,蔚蓝蔚蓝的天幕,有一些棉絮样的白云稀疏地挂着,东边的太阳已经在大湖远方跃出来。
她习惯性地自言自语:是个好天。
往常这时,湖上已经是早捕船载满舱的鱼回来了,而现在,满湖是空荡荡的,偶有一两只船快速行驶过去,那是渔政巡湖的。整个上仓渔队的400多号渔船都泊在岸边,一个挨着一个,湖水一拍,那些船就像是相互搀扶喝醉酒似的渔民,东摇西晃。
唉,还不知道要几年才可以给船解绑,听镇上白书记说还要五年。
五年?五年这船不下水可就废了,更可怕的是那些上岸的渔民已经变懒了,变得上船都有点不识水路了,自然连鱼窝在哪里,他们可能也找不到了。
可这一切又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事,这是全国大事。
渔民上岸凭良心说,政府真做得没话可说了,给上岸的渔民盖了安居房,每月还发补助,渔民们可以去镇里或县城工厂打工挣钱,日子过得自然比在湖上摊早摸黑讨生活要好得多。
只是自己不适应。刚上岸的那一年,自己和老伴总是整天晕乎乎的,看什么都是在晃,脚踩在地上,如踩在棉花堆里,不踏实,不像踩在船板上那样舒坦。这不,老伴第二年就走了。走时还拉着阿香婆的手说:“把我水葬了,别烧了,我吃了一辈子鱼,让我也喂下鱼吧,也算还了债。”最后,老伴还是按照国家政策送他进了县里的殡仪馆火化厅,捧回了小盒盒。阿香婆想不通怎么一米八的鱼把式,最后落得这么一捧灰,想到这阿香婆就觉得眼睛要泛潮。她抹了一下眼睛,站在发动机边,对乔松说:“别开那么快,压着浪走。”
乔松的满头红头发被湖风吹得如一支点燃的火炬一般。乔松欣喜着:“放心了您呐,我行得您呐。”
乔松这时觉得自己驾驶的是一艘快艇。
他十五岁,按说不能让他开船,但这小子绝顶聪明,看到奶奶阿香婆发动一次机子,自己就知道驾驶这船的子丑寅卯了,一上手就把船开了出去,靠岸也妥妥地不撞他人的船帮,离岸拐弯转向也麻溜得很,聪明劲儿有点像他爸,他爸是上仓镇第一个考上京城留在京城的。
想到儿子,她有苦难言,在镇没一人可说,儿子不省事,好好的京城机关工作,他竟辞了,什么下海经商,湖都不好下,下什么海呀?后来生意越来越难,他现在把房子都赔了进去,全家在大北京靠租房住。
唉,败家的。
乔松在阿香婆眼里什么都好,如湖水里的胭脂鱼一样,灵动、活泼、神性,胭脂鱼背脊上的红色和乔松头上的红发是一样的泛着铁锈红的光泽。
只是,她讨厌乔松每日每夜地玩电脑,打什么游戏,不愿上学了,“一打就是几天几夜,把成绩都打下来了。”乔松的爸妈无奈只得把他送到上仓镇奶奶这儿。儿媳妇把她拉到一旁说:“妈妈,这孩子可就拜托您了。”说着还抽泣了起来,并悄悄说:“这孩子不听我俩的,我们说多了,他差点跳了楼。”
阿香婆没有回话,心理还惦念着那句“拧”字,拜托“拧”?我和谁“拧了”,只不过一句“妈妈”还是甜心的,更重要的是自己就一个孙子,乔家的唯一香火不能说跳楼就跳没了,不行,我得把乔松带好!阿香婆暗道。
乔松一开始确实每夜每夜地打游戏,后来他竟不再玩那东西了,是因为她整天带他去大湖,让他渐渐喜欢上这大湖了。
在大湖,他学会了游泳,阿香婆把他腰间绑上三个葫芦,然后就在岸边用力把乔松推到湖里。“呛了几口湖水,自然就会游的”,她想。也是,渔民家的孩子不就是这样学会游泳的吗?乔松在湖水中挣扎着,呛了几口湖水,慢慢漂了起来,阿香婆看到这就放心地走上台阶回家了,扔下他在水里扑腾。
几天下来,乔松已经离不开湖水了。
在上马墩,乔松喜欢那里的牛,那里的鸟。他的时间给了大湖、船、岛、鸟、牛了,累的快乐使他早早倒到床上沉睡起来,他开始冷落那个银色的电脑。
乔松戒掉游戏瘾,阿香婆想这是大湖的功劳。
二
(节选)
《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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