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爆发力[中篇小说](2)

(2009-12-08 10:59:31)
标签:

北京文学

文学/原创

文化

    钟子曰恍然大悟,说是有这么件事儿,但条件很多。周雪雁说,要是条件不多我也不会来麻烦你。钟子曰说,你觉得你哪些条件不具备?周雪雁掏出一个移动磁盘,说,我的资料都放在你的电脑里,你抽空看一看,好不好?钟哥,我真的好想来你们局上班。钟子曰一边看着周雪雁在他电脑上忙活,一边说,我会尽力的。周雪雁说,好了,在你桌面上。
    周雪雁离开后,钟子曰沉思半天,顺手点击周雪雁所留资料,发现里面有几张照片。打开其中一张,就愣住了!他跟周雪雁头并着头,躺在一起。他似乎是睡着了,周雪雁呢,很顽皮地对着镜头笑。两人的脸都有点变形。钟子曰一下子闭上眼睛,狠狠地暗骂自己一句。接着,点击开另外几幅,却都是他的裸体照。还有一个声频文件,钟子曰轻轻一点,里面传来他跟周雪雁对话的声音。
    钟子曰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
    一个星期内,周雪雁打来四次电话。钟子曰说,你的资料我都看过。我已跟他们打过招呼。你不要急。心里却暗暗叫苦,周雪雁连高中都没读完,局里进人,是要原始本科学历的。钟子曰施着缓兵之计,内心里却一天也甭想安稳。这时候,张局也跟他稍稍露了点口音,说,关于副局长的事儿,他已经跟市委组织部门作了汇报,估计马上就会进入考察期。钟子曰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马虎大意,细节性错误也会输掉全盘。
    再次走进乒乓球俱乐部,魏春就低声对他说,恭喜恭喜!钟子曰说,恭喜什么啊?还不都是你的功劳。魏春说,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这一天,钟子曰打球时显得心神不定,接连败给了几个人。坐在那儿休息时,魏春问,怎么啦?有压力?钟子曰说,很疲惫,喝酒喝的。魏春哈的一声,悠着点儿。何小草在跟另一个副局打球,魏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钟子曰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认识何小草的?魏春扭过头来,好几年了。钟子曰低头轻声说,收拾过了?魏春狡黠一笑,这问题不好回答。
    俩人对着头笑,何小草正过来捡球,说,你们俩大男人,偷着乐什么呢?魏春说,钟子曰说他喜欢你,让我给你们做媒。何小草说,魏局,人家钟大处长年轻有为,我可配不上他。说完,沉下脸来,你们再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小心我的九阴白骨爪,抓得满脸开花,看你们怎么回家见嫂夫人。何小草离开。钟子曰问,咋就离了呢?因为你吗?魏春说,这种玩笑不要开啊。你要是她老公,你受得了?这样的女人,得有一个相当厉害的男人才能控制的。
    钟子曰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
    钟子曰给周雪雁打电话,说,雪雁,那件事情真的难办,条件卡得很死。周雪雁说,我知道有难度,但我还知道你能量巨大。你马上就是副局长了,难道这点事情也办不成?钟子曰吸了一口冷气,你不要听那些传言,我怎么会有那个能力?这样吧,你如果需要钱,我给你送一点过去。周雪雁说,目前不需要,我要钱干什么呢?我只是不想过漂泊不定的日子了。我想像一个正常女人那样上班下班。钟子曰问,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周雪雁嘿地一笑,你说我还能干什么?我孤零零地在这座城市,能干什么?我在大富豪,一开始端盘子刷碗,你知道为什么我后来去了前台?我跟老总睡了一次。他说要给我一份好工作。后来,像甩一块抹布一样把我甩掉。钟子曰你还在听吗?我告诉你,到你的时候,我经手的男人,我自己已经算不清了。你说,我这种女人还会有什么好职业?
    钟子曰觉得胃部一阵收缩。
    他趴在桌子上,轻轻呻吟一声。
    我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男人,平日里人模狗样。其实,暗地里都是畜生。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早些年也写过诗。我喜欢过你的诗。花儿还开着,雨季却已经来临。风吹过你的脸庞,带不走我的叹息。呵,多么美的感觉。我读的时候,都假想你是写给我的。
    钟子曰说,雪雁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对你关心也不够。这样,你给我一个账户,我给你打上五万。周雪雁嘿的一笑,你开始跟我谈交易。钟子曰说,我实在没别的办法来弥补。要不,十万!周雪雁沉默半晌,说,看来,我得接受你的建议。钟子曰闭上眼睛,说,但我不希望再看到那些照片,你怎么能够给我证明?周雪雁说,这有点难。我就是把所有的都删除掉,你还是不相信我。
    
    内勤放下支票后,小心翼翼地问,这笔款子怎么下账?
    钟子曰说,是张局要用,你看怎么下账合适?
    内勤说,最起码,钟处您得给我留张条子吧?
    钟子曰沉闷半天,说好吧,我打欠条。不过,这事情对谁也不要说。
    十万块钱打到周雪雁的账户上,钟子曰再也轻松不起来。这是自己亲手埋下的一颗地雷,却忘掉埋在何处,担心不知何时何地就会一下踩响。十万块不是一个小数目。怎么堵上这个漏洞,是钟子曰苦思冥想的下一个大问题。
    而任命副局长的事情,正一步步逼近。就在钟子曰把钱给周雪雁的第二天,市委组织部的人就进了局里,跟局党委成员一一谈话。那个上午钟子曰一步也没离开办公室。他把门反锁,半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内心却风起云涌,兴奋当然有,恐惧和担忧也不无存在。临近中午,一位副局长打进电话来,说,老钟,这一次是考察你们两个人。钟子曰呼地一下站起来,还有谁?副局长说,政治处马主任。哦。钟子曰应了一声。钟子曰在思索对手时,是将他作为一个的。钟子曰给魏春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魏春也没接。又过了半天,魏春才打过来,说刚才在开会。突然一下子钟子曰不知道说什么好。魏春说,你又想打球了?钟子曰说,今天组织部门过来考察。魏春说,好事情啊。钟子曰说,是我们两个,还有政治处马主任。魏春问,你觉得有危险?钟子曰沉吟一会儿,这个人也比较有实力。魏春说,官场上的事儿,不好说的。张局什么意思?钟子曰说,难说。魏春说,必要的工作要有的。钟子曰说,这我明白。魏春说,那就不必过于担心。这样,下午一起去练练吧,放松一下。
    下午,还没等钟子曰走出办公室,周雪雁的电话又来了。
    钟子曰看一眼号码,感觉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他说,又怎么回事儿?周雪雁说,上午,我去看了一套房子,带阁楼的。钟子曰说,很好啊。周雪雁说,我要把阁楼顶上的阳台,设计成个小花园,种满各种各样的花儿,再买上两个藤椅。你要有时间就过来,我给你泡茶喝。钟子曰微笑,再次说,很好啊。周雪雁说,我现在有点儿后悔。钟子曰心里咯噔一声,后悔什么?周雪雁说,我后悔把你的诗集还给你。改天再送我一本吧,签上我的名字。钟子曰说,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周雪雁说,那就把我给你的那本再还给我。钟子曰说,那一本也找不到了。周雪雁叹了一口气,钟哥,你不知道,我现在感觉很不好。这与我当初想的不一样。我本来以为咱们两个之间不是那种金钱的关系。可现在我感觉把自己卖了。钟子曰一边带门一边说,你千万别那么说,这是应该的。周雪雁说,不管怎么说,我是通过诗,才认识你的。钟子曰暗骂一句,别提他妈的诗啦!周雪雁说,你不要误会啊,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也没办法。那房子太贵了!你给的十万,还买不到一个阁楼。钟子曰觉得大脑一热,脱口而出,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吼完了,才发现自己站在楼道里,而隔壁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开着。周雪雁嗲生嗲气,钟哥你别生气啊,真的,你别生气。你再给我十万。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我保证。
    钟子曰啪一下挂掉电话。
    打完乒乓球,到一家洗浴中心冲了一个澡。钟子曰觉得浑身舒服了不少。但一出门,那股子烦扰就扑面而来。这个时候,他发现手机上有何小草的未接电话。钟子曰犹豫半天,才给何小草回过去。何小草说,你今天怎么回事?看上去神情恍惚。钟子曰说,有一点儿麻烦。何小草说,工作上的还是家庭里的?钟子曰说,兼而有之吧。何小草叹了一口气,这世界上没人活得不累。钟子曰问,你在哪儿?何小草说,在家,刚冲了一个澡出来。钟子曰问,我能过去吗?何小草犹豫片刻,说,好吧。
    穿着睡衣的何小草,让钟子曰的目光像一只活泼的小松鼠一样,在房间里窜来跳去,难以安宁。何小草说,人家说,穿着睡衣下厨房,做出来的饭菜会刺激性欲。钟子曰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何小草看他一眼,别那个样子,一脸苦大仇深,像有人欠你租子。钟子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何小草说,不就是副局长的事儿吗?你们男人哪,就想在两个地方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个是单位里,一个是床上。所以,一个单位就等于一张床。
    钟子曰哈哈大笑。
    两人坐到桌子旁边,何小草举起酒杯,突然说,那个马主任不是你的对手。钟子曰一愣,你也认识他?何小草说,我倒不认识,可我的一个小姐妹认识。钟子曰“哦”了一声。何小草后来说了一句话,把钟子曰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何小草面无表情地说,你也太老实了吧?周雪雁要挟你,你就给她十万哪?
    钟子曰呼地一下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看着何小草,说不出话。何小草笑了,怎么啦?钟大处长。钟子曰说,你,你。就说不下去了。何小草说,我看你是典型的能惹不能打理。周雪雁正是抓住你这弱点不放手。这次十万,下次至少还得十万,还会有下下次。你就像她手里的一个木偶,想起来就提一提。还像一台取款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钟子曰终于说话了。
    钟子曰说,可我没办法,这个时候我不能出事儿。
    何小草说,你知道周雪雁看中哪套房子了吗?你瞧,就那栋楼,楼顶,带阁楼的。钟子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何小草微笑着说,你别问这些了。但你要明白,何小草在这座城市,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我帮你把这事情摆平,你帮我做一件事情。钟子曰脱口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何小草盯着钟子曰,你肯定能做到,那就是,写一首情诗给我。
    第二天上午,周雪雁就给钟子曰打来电话。周雪雁完全换了口气,说,钟处长,钟叔,我做错了事儿,你一定原谅我。那十万块钱,我已经取出来,一分都没花。你的照片,我都删除得干干净净。这样,你看在哪个地方合适,我把钱给你。
    钟子曰驾车来到城郊一个小树林,不一会儿,周雪雁乘坐出租车到了。周雪雁戴着一个大墨镜,钻进钟子曰的车,先递给钟子曰一个纸袋。说,这是全部的钱。钟子曰说,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周雪雁看着钟子曰,好半天才说,算你狠!说完,推门而出,钻进等在那里的出租车。钟子曰打开纸袋,发现十万块钱果然一分不少。他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给何小草打电话。钟子曰说,那事儿摆平了。我惊讶你是怎么做到的?何小草说,什么事儿呀?我跟任何事儿都没关系。要怪就怪有些女人太得寸进尺,而且,得了便宜卖乖,唯恐天下不知。你放心,我何小草不是那样的人。
    沉默半天,何小草一声叹息,只是我不明白啊钟子曰,你怎么跟这种女人扯到一起呢?你究竟看上她哪一点?钟子曰沉默好半天才说,她原来是大富豪前台的收银员。我跟她,就在一起一个晚上,你知道是哪一天吗?何小草冷笑,难道是你不接我电话的那个晚上?钟子曰说,对,就那个晚上,我喝多了。你折磨我整整一个下午,然后你说你有事儿。结果呢,你所谓的事儿就是陪魏春去喝酒?
    这次轮到何小草沉默了半天,钟子曰,你别对我有什么想法。我不是一个好女人。钟子曰脱口而出,我不管。何小草说,你如果真的对我动情,会后悔的。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女人。
    好多天以后,钟子曰才明白,何小草给他解决的难题还不止这一桩。两周以后,一张红纸贴在厅门口,那是一份考察公告。如果在半个月内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钟处长就是钟副局长了。钟子曰内心欣喜无比,脸上却沉稳似水。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又是一个整天也不出来。电话一个接一个,无非是恭喜恭喜,祝贺祝贺。钟子曰保持着充分的尺度应付着。没想到,马主任也把祝贺电话打进来。马主任说,钟副局长到底技高一筹啊。钟子曰说,是马主任故意相让吧?
    马主任突然说,早听说钟副局长路子很野,这一次马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钟子曰说,你这话我怎么不明白呢?马主任说,钟副局长与红色兵团已经顺利接轨,在往后的政途上自然会一帆风顺。说完,马主任把电话挂了。
    钟子曰呆愣颇久,红色兵团?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魏春打来电话说,去何小草那里打会儿球。晚上,我安排个偏僻的地方,给你贺贺。钟子曰说,还没过考察期呢,我总觉得不踏实。魏春说,担心什么呀?我还没听说有人在这个环节被否决的。钟子曰突然问,这件事上我百思不得其解。马主任是为何落败的?魏春呵呵一笑,钟子曰啊钟子曰,你这人艳福不浅啊,依我说你今年可能走桃花运。这事儿你得感谢何小草。要不,今晚你请客。钟子曰说,那当然,我请,我请。可我不明白,何小草怎么帮的我?魏春说,我也不明白。
    钟子曰说,魏局,我还想问一个问题,红色兵团是什么意思?
    魏春嘿地一笑,跟我们这帮打球的一样,这座城市里,还有一帮女人经常凑一凑。她们每一个可都是非同小可。何小草你是见识过的。可据我所知,她在那帮女人里面,还不是最厉害的。对了,何小草排行第四,她们私下里喊她小四儿。
    打完了球,一行人乘车离了市区,直接去郊外一家温泉度假村。当天晚上,钟子曰见到了红色兵团的老三。何小草给钟子曰介绍说,这是我三姐丹妮。钟子曰说,好像是个外国人名字。何小草说,人家就是出过国读过博士的。丹妮轻轻伸出手来,触摸了一下钟子曰伸出的手。说,别听小四儿胡说八道。她一脸雍容华贵。
    钟子曰此前也来过这个度假村,一次也没见到老板娘丹妮。他忽然想,此前魏春和何小草也很少提到这个话题。如果不是钟子曰提前问了魏春,他肯定对小四儿这个称呼感到奇怪。这个时候,钟子曰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意思。他发现了一个新领域,那就是红色兵团。这是一个很暧昧模糊的称呼。钟子曰有一瞬间,突然想,难道自己已经成了红色军团手里的一枚棋子?或者说,如果自己不是副局长,就不可能被纳入视线?
    别看平日里那帮球友一个个牛气哄哄,可在丹妮面前,都露了怯。丹妮的身上似乎有一个逼迫人的气场。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玩笑话也开,开得颇有分寸。何小草呢,在她跟前成了一个小姑娘,时不时地撒一下娇。至于那些某局某副局某处们,酒过三巡,一个个丑态迭出。丹妮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到了中场,她说要去别的屋里应酬一下,就起身离开。刚走一步,突然回身,差点忘了,我要单独跟钟处长喝一杯。因为,马上就要改口钟局长了。钟子曰不由自主就站起来,说,多谢多谢。
    丹妮抿了一口白兰地,笑着说,你可要当心,钟局长,我们家小四儿帮人可是要报酬的。何小草咋呼一声,三姐,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哪?丹妮呵呵一笑。一帮人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
    当晚,何小草喝了不少酒。钟子曰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迎面碰到她。钟子曰说,谢谢你!何小草说,谢我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要回报的。钟子曰说,你要的这回报太简单了。何小草说,简单?钟子曰,你可别糊弄我。你以为随便一首诗就能打发了我?钟子曰一愣,那还要怎样?何小草说,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写出一首打动我的诗吗?钟子曰一愣,那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何小草说,你不是原来的你,我也不是原来的何小草。钟子曰说,但我会做到的。
    何小草突然说,喝完酒,你去我家吧。
    钟子曰说,好。
    那个夜晚,钟子曰和何小草打了一场另一种意义上的乒乓球。在床上。何小草说,钟子曰你这个坏蛋,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我被你俘虏了。钟子曰也语无伦次,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何小草哼了一声,那还去找周雪雁那种货色?难道我比她差?钟子曰说,你还说,叫你还说。何小草在他身子底下尖叫。钟子曰说,你用什么办法让她把钱拿回来的?何小草说,我,我不想在这时候说这种事儿。钟子曰就嘻嘻哈哈地问,那你告诉我,这一次又怎么愿意了?何小草嘿嘿笑着,你的胡子弄得我很痒。钟子曰问,为什么?为什么?何小草说,因为,我发现你这人貌似忠厚老实,可你很有爆发力呢。
    钟子曰感到异常满足,他得到了何小草,同时还得到了副局长的位子。钟子曰又跨出他作为黑马的新的一步,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简直像提了速的动车组。财务处长的位子也没有立刻交回去。文件上公布的是副局长兼财务处处长,这种做法似乎也前无古人。一把手的意思,是尚未有合适人选。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是目前钟子曰的关键作用无人替代。
    差不多将近半年,钟子曰没去俱乐部打一次乒乓球。倒是在何小草的家里,展示了几次爆发力。在钟子曰来说,就像吸毒一样,上瘾了。有一天,魏春打过电话来,说,钟局长,你真是不简单啊!钟子曰说,魏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魏春并不像笑的意思,你记住,一个美丽的花瓶摆在门厅可供大家欣赏,但你把它拿到办公室据为己有,却会引起众怒。钟子曰还在思考,魏春已经挂掉电话。
    从那以后,魏春很长时间没给钟子曰电话。钟子曰倒是给他打过好多次,魏春嘻嘻哈哈若无其事,但钟子曰心里明白,那一道裂痕再精明的匠人也缝补不好了。钟子曰还尝试去魏春家缓和矛盾,但去了几次,魏春都不在。直到有一次,钟子曰突然听到魏春在书房里的咳嗽声。
    钟子曰给何小草打电话,说,我恐怕是得罪老同学魏春了。何小草说,这很正常。我跟他交往多年,还没发展到跟你这样的关系。你知道那些男人为什么对我感兴趣吗?就因为我不跟他们上床。只要不上床,他们就不会离开我。子曰,我现在很后怕,我怕你会很快离开我。钟子曰说,你说什么啊,我怎么会离开你?何小草似乎很沮丧,你知道吗钟子曰,我跟你走出这一步,会失去很多。我下了一个毫无把握的赌注。刚才我还和三姐丹妮通了电话。她警告我,丫头,你可想好了,这很危险。钟子曰问,为什么说毫无把握?何小草说,子曰,难道你能给我一个家吗?何小草抽泣起来,你不能!你在仕途上走得越远,就越不能。你永远是别的女人的丈夫,不是我何小草的。我算什么,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我为什么折腾这里折腾那里,整天钻进厨房里,把厨房弄得像博物馆?钟子曰你知道吗?因为,我一个人在家里空虚得要命。我自己一个人折腾那么多饭菜,给谁吃?钟子曰说,我能感觉得到。何小草却又突然说,跟你说这些干吗?我不应该给你压力。只要我们的感觉还有一天,就支撑一天吧。
    何小草还说,你记住,钟子曰,你欠我一首诗。
    钟子曰从何小草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子沧桑。他弄不明白,何小草为什么会这样。他也在怀疑,他跟何小草之间,究竟是不是一种爱情。做了副局长的钟子曰,再也没有跟那帮子球友一块儿打球。那些人再也没找过他。而且,他们转移了阵地,不去何小草那里了。钟子曰没想到,以这样一种方式得罪和远离了那些人。钟子曰有时候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何小草教一帮孩子练球。何小草的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失落。有时候,打完球,两个人回到何小草的家里,一起下厨房,做饭,喝酒,然后,做爱。像极了一对正常的夫妻。钟子曰相当地满足,跟何小草的恋情,刺激了他的怀旧情绪。他开始慢慢找回一些对诗的感觉。有一个下午,他站在办公室里,抽着一支烟,突然欣喜地发现,一些诗句像摇头摆尾的鱼在他面前闪来闪去。他急忙坐到电脑前,可刚要打字,那些鱼已经滑走了。
    跟财政局之间的一些业务往来,开始变得越来越不顺利。内勤有一次回来,脸色铁青。走进钟子曰的办公室,说,以前这种事情,都是接着办的。可这一次,我跟那人差点打起来。钟子曰沉思半天,说,我知道了。钟子曰拿起电话来,拨打魏春的电话。魏春哈的一声,钟局长啊,怎么有时间给我电话?钟子曰说,魏局,有时间练练吗?魏春说,这几天忙得很。钟子曰说,那今晚上,我请大家聚一聚?魏春连续哈哈几声,还是不必了吧。钟子曰说,不管怎么说,咱们是老同学。有什么事情我做得不对,你可以打我骂我,可你别丢下我不管啊。魏春说,子曰你这话严重了。钟子曰说,可我感觉咱们之间出现了很大的误会。魏春叹了口气,突然说,作为老同学,我要提醒你一句话,远离何小草!否则,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钟子曰默不作声。
    魏春说,干什么事情都得讲规则。如果规则乱了,哪怕是一点细微的情绪,也会影响大局。因为是老同学,我才告诉你。你不要以为,我会跟你争风吃醋。钟子曰,你现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葬送前程!
    钟子曰无话可说。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半年,相安无事。钟子曰和何小草却到了一种无法分离的状态。在局里,已有人在背地里传播这件事儿,而且,就像一个大雪球,这样的信息经过添加情节和细节之后,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内容。钟子曰一开始还颇有忌讳,到后来便有一种豁出去的意思。何小草呢,反倒越来越女人,她推掉了很多应酬,甚至,服装店的生意也完全盘出去,只一门心思经营一家乒乓球俱乐部。
    表面上看起来,这日子波澜不惊,非常幸福。可有一天,魏春突然给钟子曰来电话,说,你今晚到我家里来一趟。钟子曰感到事情不妙,好长时间没这种事儿发生了。果然,魏春一关书房门,说,有人要对何小草下手!钟子曰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魏春说,我得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市纪委这几天接连接到匿名举报信,说何小草征用的那块地有问题,而且,还检举了一些人。这些人里头,就有我跟你。钟子曰眉头一皱,可我对这块地一无所知,那时候我才刚认识何小草。魏春说,所以,我认为这个检举的人有点儿捕风捉影,还没有真正了解内情。钟子曰说,老魏,那这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魏春说,具体操作情况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也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决定了的。我早警告过你,不要跟何小草走得太近。你不听啊。何小草这人,社会关系太复杂。很多事情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但就这块地来说,有一点确定无疑,它不应该属于她何小草。
    钟子曰倒吸一口冷气,那这地是谁的?
    你可以去问何小草。魏春说。我跟你说这事儿,因为咱俩是老同学。我有必要提醒你趁早脱身。别让这个女人把咱们都拖下水。到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会趟这浑水。
    钟子曰从魏春家出来以后,突然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何小草的手段,自己是领教过的。不管她干出了什么事情,他都不觉得奇怪。在周雪雁事件的处理上,钟子曰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何小草动用了黑道。否则,以周雪雁的性格,若不是性命攸关,她怎能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可见那件事情还远没结束。周雪雁手里的定时炸弹,还有可能随时展现其爆发力。至于跟他一起竞争副局长的马主任,怎么突然一下子悄无声息,而且事后不久,他就提出申请调往别处?这里面究竟是谁的作用?老三丹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小四儿帮助别人是要报酬的。何小草所要的回报,难道仅仅是一首情诗?
    接下来,钟子曰莫名其妙挨了一次打。
    那天晚上,钟子曰走到自己楼下,刚要掏出钥匙开楼道的门,突然感觉背后有几个人快步走过来!他立刻觉得一丝恐惧袭上心头!他迅速转回身,只看到了三四个黑影。前面一个,抡起拳头,就朝他的面部打来,钟子曰下意识地抱起脑袋,随后三四个人一拥而上!钟子曰根本无法作出反应。那帮人把钟子曰弄倒在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拳打脚踢!钟子曰最后趴在地上,觉得眼睛睁不开,嘴巴被摁在水泥地面上,火辣辣地疼。前后不过两三分钟,钟子曰满脸开花,像一条毛毛虫在地上蠕动着。
    钟子曰被妻子送进了医院。妻子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一直泪流满面。钟子曰知道她是真的心疼。她连声问,这是怎么啦?钟子曰说,看来是我不小心得罪了人。妻子问,报警吗?钟子曰说,报什么警啊,这事情你暂时对谁也别说。
    第二天何小草打来电话,钟子曰看一眼妻子才接起来。何小草问,你在哪里?钟子曰说,我正要参加一个会。有事吗?何小草说,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心慌意乱。钟子曰说,我一会儿就要进会场,再联系吧。说完,挂掉电话。心里却开始胡思乱想,莫非何小草已经知道要出事儿?妻子问,子曰,你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钟子曰说,是单位上的事。何小草却发来了短信。问,子曰,你不会是想离开我吧?钟子曰拿着手机,像一块烙铁。他犹豫半天,还是没有回短信。何小草再次来短信,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钟子曰终于忍不住,回了一条短信:别胡思乱想。发过去后,把手机关了。
    妻子自始至终看着他的脸。
    何小草是在第二天晚上走进病房的,手里捧着一束花。一进门,稍稍呆愣片刻,然后慢慢走过来。钟子曰嘴唇动了动,看着她一语不发。他脸上缠着绷带,看不出太多表情。半天终于说,你,怎么来了?何小草先把脸转向钟子曰的妻子,嫂子,我刚听到这事儿。钟子曰的妻子自始至终盯着何小草看,此时微微点了点头。何小草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着钟子曰,问,这是怎么回事呀?钟子曰说,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他妻子介绍,这是何小草,一个朋友。妻子仍然那样笑着,点了点头。何小草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起了身,说,我该回去了。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家呢。钟子曰的妻子送她到门口。妻子回来后,钟子曰说,跟我们局里有生意往来,常到我那里报销。妻子淡淡地说,做生意的人都这么精明啊?你捂得这么严实,她都知道了。
    钟子曰出院不久,果然有人出事了。不是何小草,却是三姐丹妮。何小草给钟子曰打电话,说,你过来看看我。我冷!钟子曰急忙开车赶过去,打开门,却发现何小草坐在书房的一个角落里,手里举着一个酒瓶。钟子曰说,你这是干吗?何小草目光呆滞,你知道老三为什么被抓吗?因为贩毒。她吸毒你知道吗?我早就跟她说过这生意不能做了。她不听。她说,小四儿,我不做生意谁给我供货?我这一大帮子人,怎么活?结果,这次接货的时候出了差错。钟子曰呆愣半晌,立即感觉浑身像捆上了一根绳子。何小草嘟囔半天,才抬头说,子曰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们男人不喜欢这种感觉。钟子曰说,应该这样的。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太含糊。不知道什么事儿是应该的。何小草说,我也弄明白是谁打了你了。是我的原因。子曰,我对不起你。钟子曰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他想问为什么,张了张嘴,却没问出来。
    何小草说,我早说过我很麻烦的。我不该这样。人不能后退,一退就没法收拾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动的。或者说,有些规则你应该老老实实守着它。打破了就是一出悲剧。我三姐说得很对。她是个明白人。她早就看到自己的结局。她说,小四,你三姐迟早会死在毒品上面。她还说,一个女人不能把自己的心全空出来,放到一个男人身上。那样极其危险。结果,我没听她的话,我把自己的心全清空了,只装了你一个钟子曰。可那样有什么好?那天我在医院的楼下转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见了你以后,会怎么样?结果,回来我哭了一晚上,我连你住进医院,都没有权利守在你身边,甚至连句体己的话都不敢说,你说啊钟子曰,我可怜不可怜?
    钟子曰慢慢蹲下身,抱着何小草,并不说什么话。何小草把酒瓶扔在一边,双手搂住钟子曰的头,把他揽在怀里。半天,何小草轻轻地将钟子曰推起来,发现他脸上满是泪水。何小草脸上也是泪水,她慢慢贴近钟子曰,嘴唇轻轻地触碰钟子曰的眼睛。何小草说,你的眼泪是甜的。何小草慢慢地躺在木地板上,伸了手插进钟子曰的衣服,轻轻地抚摸着。钟子曰寻找着何小草的嘴唇,他们俩紧紧抱着。钟子曰很快地进入了何小草的身体。何小草的身体一截一截地动。何小草说,子曰,子曰,我就是喜欢这种爆发力。
    钟子曰住院期间,张局长去探望了一次。说了几句应酬的话,还开了句玩笑。可钟子曰回去上班不久,张局就把他叫进屋里,面色却十分严肃。他说,钟局,我得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我不希望你现在出问题。你这次被人打而又不报案,在局里已经引起种种猜测。我不管你的私生活如何,但我要提醒你,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那十万块钱的事儿,我知道了。
    钟子曰张了张嘴巴。
    张局所说的知道,到底是知道钟子曰私自挪用这件事儿,还是知道这笔钱的用途呢?钟子曰还在揣摩着,张局已经给了他答案,你看看这封信,是举报你的。钟子曰捏着那张纸,看了好半天,手慢慢地抖起来。张局幽幽地说,只要我这里有,市委有关口上的领导那里就可能有。张局还说了一句话,钟子曰,你最好赶紧擦干净屁股。
    但钟子曰暗暗问自己,我怎么做?才能把屁股擦干净呢?
    钟子曰回到办公室,呆愣半天,才给何小草打电话,心里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何小草那边非常安静,好半天,才说话。钟子曰问,你怎么了?何小草总算说了一句话,我们之间,要结束了。钟子曰问,为什么?何小草说,因为,我们马上就无法见面了。钟子曰再次问为什么,何小草说,你还是别问了。可你知道,是谁在算计我们吗子曰?钟子曰问,是谁?何小草呵呵一笑,是你的老同学魏春。说完,何小草挂了电话。钟子曰抱着脑袋,眼睛呆呆地盯着房间的某个位置。突然,他呼地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现在想立刻见到何小草!
    就在那个时候,周雪雁的电话打进来,让钟子曰一下子想起了那个著名的墨菲定律,一件事情只要有糟糕的可能性,那就会一定要糟糕。周雪雁说,钟哥,我想你应该把那笔钱再给我打过来!否则你那些照片,会在各大网站以及我个人的博客上到处都是,兴许,你老婆那里,你单位一把手那里,还有,你那小情人何小草那里,我都要寄去一份。钟子曰一边走,一边咬着牙沉默半天,突然问,丫头,那几个打我的人是你找来的吗?周雪雁笑了,你不要以为你是副局长,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钟局,我能做到的事情,你不一定能做到!我是女人,男人打天下用拳头和钞票,女人不需要那些,女人只要有身体就可以了。钟子曰吼叫起来,我告诉你周雪雁,你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周雪雁依然在笑,好,那咱们就走着瞧!你先别挂,我还想跟你说一句话,别以为你们当官的就多么高尚?其实,你们跟我周雪雁是一样的,同样是婊子!
    就在钟子曰开车赶到何小草楼下的时候,突然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那里!他把车停在路边,却没有下车!何小草被警察带出了楼道,她目无表情,抬头看了看楼顶。钟子曰也随着她的视线看上去,阁楼阳台的晾衣架上,一件粉红色的内衣在迎风飘扬。何小草在上车之前,看到了钟子曰,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轻轻地笑了。钟子曰闭上眼睛,缓缓地躺在车座上。等警车离开后,钟子曰才下了车,神情恍惚地上楼,走进何小草的屋子。他站在客厅里,往四下看了一圈,房间里寂静得让人压抑。后来,钟子曰在影碟机上看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字:亲爱的,记着,你还欠我一首诗。钟子曰顿时满脸泪水,站在那里发呆。手机却又响了,是妻子打来的。一连打过三次,钟子曰才接起来。妻子说,子曰,你在哪里啊?你回家一趟吧,有些事儿,我得跟你谈一谈。

 

作者简介:
    宗利华,男,1971年出生,中国作协会员,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作家班,山东省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已发表长篇、中短篇、小小说150余万字,作品多被《小说选刊》等转载,有作品被译介到加拿大、韩国等。获2003~2004年度全国小小说金麻雀奖。著有长篇小说2部、小说集4部。现供职于淄博市公安局。


责任编辑   张颐雯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