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时代的我,被家人叫做“蜗牛”,天天窝在家里看小说;外面的人管我叫“木美人”,说我这人虽漂亮,却挺冷的,见了人都爱理不理的。这倒不是我傲气,我觉得同这些人没话说。他们那些鸡毛蒜皮,虚伪客套是我所不关心的。
1
20岁时我师范毕业,到县城一所小学担任语文老师。第二年,在教育局举行的研讨会上,我认识了一所中学的老师,陈达林。他在会上介绍经验,我把他当成很好的学习对象。
会后,他突然叫住我:“你是美华小学的吧?我就是从那里调走的。刚才看你不停地做笔记——其实因为时间短,很多问题只能笼统地讲,你拿我的笔记回去看,所有的内容都在里面。”我有些失措。我不笨,又看多了爱情小说,知道一个男人对女人有好感才这样,无非想接触、认识。但是对他,我并无特别的感觉。少女都有梦中的对象,我说不清楚到底要找一个怎样的男人,但起码不会是他这样一个相貌平平、身材也不伟岸的男人。
他从此对我展开了热烈的追求:每天到学校门口等我下班。时间久了,我的同事就打趣,说我的男朋友比学校的下课铃还准时。如果县里有讲课比赛,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并帮我设计教案,一遍又一遍地帮我演练。有一次在比赛中我获得了一等奖,我不能否认这其中陈达林的功劳最大。
有一天回家我吓了一跳,他居然不请自来,坐在我家里把自己的身家姓名早已交代得一清二楚。坦白说,他的追求满足了我的虚荣心,而且我父母对他的条件也很满意,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结婚之前我们有过一次很激烈的矛盾,两人为此差点儿崩了。为了订婚,他带我到金店看首饰,我看中一款耳环,他却当场拒绝:“你一个当老师的,又不能戴,买这个有什么用?”我说:“上课不戴,平时可以啊!”他板着脸说:“我最看不惯女人戴耳坠子,晃头晃脑,尽给人不好的联想——哪怕把钱扔到水里你也不能买!”话说得这样冲,我一赌气转身走了。其实我不是非要买那些东西,是气他的态度。但因此悔婚,谁都会说我小题大做。
我们结婚了。也许过日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很正常。我不是一个特别有主见的女人,和陈达林有了分歧,最终总是我妥协,他总让我有理亏的感觉,总说:“你不懂!我是为你好!”
结婚后我们第一次有剧烈的争执是在我生孩子坐月子期间。儿子顺利生下来,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谁知,他对我的要求更苛刻:一天六顿饭,大鱼大肉,天天要婆婆端到我床边,要我吃个干净。他还听了别人的“经验之谈”,菜里不放一点儿盐,我稍有微辞他就马上说:“你不要任性,我是为你和孩子好。你看看周围,哪个女人像你这样有福气!”
这叫有福气吗?可是我总也不快乐。我的一个好朋友特别了解我,她来看我,给我带了几本书,我多日郁闷的心情一下子亮堂起来,两个人在房间里说笑。陈达林推门进来,板着脸下逐客令:“瑶瑶身子虚弱,以后有时间你们再聊吧。”等朋友走了,他把那几本书一并收起,说:“还坐着月子,看什么书啊?不想要眼睛了!”
我只觉一口浊气上心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太压抑了。我母亲跑进来要安慰我,他拦在门口:“让她哭!一定让她自己想明白了。处处为她好,还不知足!”婆婆也帮腔:“是啊!我伺候了三个儿媳妇,对瑶瑶最尽心了。”母亲讪讪地说:“是啊是啊!这孩子有些任性!”我哭得昏天黑地,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说。
这些都是小事,但生活中每天都有这样的小事充斥着,处处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我喜欢的书,音乐,电视,他一概不喜欢,他责怪我尽关心无用的东西:“有这时间你钻研一下业务,能改善一下你的工作环境也好。”我诧异:“我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变?”他不屑:“小学老师,你要做一辈子?”我说:“我喜欢我的工作,我胜任我的工作,为什么不能一直做?”他看看我,哼了一声:“要前途没前途,要名声没名声,亏你还这么起劲!。”再说下去又得一顿争吵,我忍住气不理他。
我们之间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候,我也总觉得和他隔着一层膜,我不理解他的想法,他也处处想要改变我,他认为我单纯幼稚,在人生经验和人际关系方面等同白痴,而他的那些观念又让我觉得特别世俗而不能苟同。他平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是为你好。你看看,别人家有的我们有,别人家没有的我们也有。我这么年轻就从一个中学老师当上教务处主任,你周围哪个朋友的丈夫能这样争气?你还天天找别扭,做人要知好歹!”
在物质方面,因为他的精明算计,我们住上了大房子,最早开上了汽车,孩子上了双语班,的确有很多人羡慕我;在仕途方面,他兢兢业业,一心向上;对家庭对孩子,他尽职尽责,无不良嗜好。真如他说,如果我还抱怨,就是不知好歹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内心越来越孤独,我的想法和情感在他那里绝对不会有共鸣,他不仅不理解,反会斥责我胡思乱想。
结婚第五年,有一天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年级主任拿着一个信封进来,笑着对我说:“王老师,恭喜你高升了!”我莫名其妙地打开信封,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调令,我已经被调到陈达林所在的中学了。我抓起电话打给他,他在那边得意地笑:“怎么?你同事都特别羡慕你吧?多少人争这个指标,只有你老公最有本事,为你争取到了……”我听不下去了,脑子里嗡嗡地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一句不跟我说就做了,他没问问我要不要调动,喜欢不喜欢进中学,甚至连一个心理准备都没有给我,这个人实在是太霸道太自以为是了。他从来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不理会我内心的想法。
2
我第一次见鲁力峰是在接送孩子的班车上。调到中学后,因为学历不达标,我进了后勤部,负责管理接送孩子的班车。有一辆车的司机是鲁力峰,有时我跟车接送学生,慢慢地就和他熟了。他从部队转业到地方,虽然在部队时是营级干部,但那几年转业待遇很一般,他最后分到这所中学,还只能做司机。
有一次因为修路,车要绕道,接送时间被拖延,很多家长都对他抱怨,他也不发火,对每个人详细地解释。我在车上很为他不平:“如果在部队,多少人围着你转,在这里还得看别人的脸色。”他笑笑:“哪能这样比。人总得往前看,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偶尔遇到紧急事情,他眼神中会有一种坚定果断的目光,我才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确在军营中呆过二十几年。
他妻子是医院里的护士,孩子已上初中。他很少谈自己的家庭,只有一次,天下着大雨,送完学生他问我能否拐个弯去趟医院,因为医院门口有很长一段路,一下雨就成了河,他要给妻子送雨鞋。我们等在医院门口。一会儿他的妻子出来了,是一个瘦弱的中年女性,从他手里接了鞋,又顺手把他的衣服往下拽了拽。我在车里看着他们,突然鼻子发酸——这种默契,我和陈达林从未有过。
在鲁力峰的面前我特别放松,什么都跟他讲,今天买件衣服,昨天看的电视,我最喜欢的小说等等。他有时搭一两句,有时就温和地望着我笑。我觉得他像我的兄长,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能包容我。有一次车在半路坏了,他让我打车先回家,自己要在那里等拖车。我说,反正我没事,和你一起等吧。后来他说,前面有小吃店,他可以去买些吃的。到了那里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什么。我说吃鸡蛋面。挂上电话我就后悔了:这面,汤汤水水的,可怎么带回来!一会儿他回来了,抱着一个饭煲:“快吃!还是热的!”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埋头吃了几口,说:“我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总在乎一些小事!”他笑:“这不是弱点,是特点——生活里,大事总是少的。”我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矫情?”他还是笑:“是啊!”我瞪他一眼。他说:“这就是王瑶瑶啊,改头换面,不矫情了,可就不是你了!”末了,他低低加了一句:“你原本就很好!和你在一起,时间总过得很快!”我埋下头,心里潮起潮涌。和陈达林结婚多年,彼此还像隔着万重山,可是和这个人,感觉却像早有800年的交情。人生,真是如此阴差阳错吗?
有一次单位派鲁力峰到青岛运送教材,一起去的年级老师家里有事,改派我去。办完公事,他带我到海边一家幽雅的餐厅,他要了一瓶红酒。我笑着说:“想不到你还这么浪漫!”他也笑:“那得看和谁一起!”他的眼神有鼓励,有温暖,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我和陈达林的事,我的委屈,我的困惑和压抑,从未对人提及的话都讲了出来——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他像大海,不管我说什么,说多少,他一律可以包容而不会反对我,斥责我,并让我一一改正。他不说,只听,只用他那坚定又宠爱的眼神看着我,这就足够了。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唯有这个男人,才是真正懂我的。
他按住我握着酒杯的手:“你醉了!”
我泪如泉涌:“你就让我彻底醉一回吧。我的日子,真不知怎么往下过了!”
他说:“陈达林是好人,也没错。但是,婚姻,尤其中国的婚姻,大都如此。换一个人,A和B、C和A,好像也无太大不同。而且,你的确是个任性的丫头啊!”
我说:“怎么你也这么说我?”
他苦笑:“我是不想。但是,就算我心中有座火山,也由不得自己!瑶瑶,我们做个约定吧,以后不论你有什么事,都可说给我听——在你,是种解脱;在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可以问他怎会“心甘情愿”,但是,男女之情,这是最高境界,我们都认同了这种方式不愿挑破甚至亵渎。我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们默不作声,看着窗外的夕阳渐渐归入大海。
接下来的一两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和鲁力峰一起爬山,一起去山村学生家做客,还偷偷到另外的一个城市去看画展。有时在人群中,我们一个微笑就彼此会意,温暖无比。我一直自认和鲁力峰的关系君子坦荡荡,毫无龌龊。他妻子有病,我会去医院探望。我不再计较陈达林对我的态度,他刚晋升为学校的校长,是县里最年轻的校级领导,春风得意。我们好像各得其所,日子反倒风平浪静。
陈达林是从哪里感觉到我和鲁力峰的关系的我不知道。那个星期天,他难得在家,我穿上衣服要出门,他问我要去哪里。我犹豫了一下,说,和同学一起去逛街。其实,我约了鲁力峰一起去看电影。我们从未一起看过电影,那天演《金刚》,我特别想和他一起看。他拗不过我,答应了。那天电影院的人很少,看到一半,有人拿着电筒一排排座位找过来,然后定格在我和鲁力峰的脸上。我刚要发脾气,突然惊得跳起来,那人居然是陈达林。
走出影院,鲁力峰说:“陈校长,你要冷静,听我解释——”话未说完,陈达林已经一拳打到他的脸上。我的身子不停地发抖,对鲁力峰说:“你先走吧。我跟他解释。”他看看我,又看看陈达林,转身走了。
陈达林喘着粗气,尖酸地说:“王瑶瑶,你也太没品位了,别人告诉我我还不信!你果真偷情偷到一个司机身上——你偷个有钱的或有权的,也能让我高看你啊!你到底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看着那张扭曲的脸,我知道我所有的解释都不会起作用。
陈达林很要面子,他除了在家里骂我鬼迷心窍、不知好歹,并没有张扬。不久,鲁力峰被调到另一所中学,我收到他的一封信:
瑶瑶:
不要怪罪陈达林——以他的立场,除此好像也别无选择。我到别处没有关系,开车在哪都一样——只是从此车上没有了你相伴。
前两天下雨,在街上看到你了,你立在街头,形单影只——我要喊你,车上还有其他人,就这样过去了。那些美好、温馨的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你其实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子,不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做个坚定的人,我相信你会做得到!
有一个深夜,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一家电视台在播《廊桥遗梦》,影片最后弗朗西丝卡看着金站在雨中悲伤地望着车里的自己,迟疑了一下,终于驾车离去。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滚滚落下,静静的夜里,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前一篇:暴力丈夫”冯远征:面对爱妻很温柔
后一篇:中美两国明星的区别在哪里?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