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的女人伟大的母亲
(2020-09-11 05:02:27)
标签:
苦难经历多难兴邦 |
分类: 朋友的文章 |
弱小的女人 伟大的母亲
——方在春
七八岁的孩子应是无忧虑的天使,然而从童年至今,一听到那句“丢掉了爹娘回不了家乡”的歌词,便泪湿衣襟,想起失散了的外婆和命运多舛的母亲。
连遭夭子、丧夫厄运的年青妈妈,带着我姐妹与孤独的外婆相依为命。每晚在小煤油灯下,辅导我和姐姐功课,然后在她如音乐般吟诵的古诗词
“催眠曲”中进入梦乡。虽然没有锦衣美食,但有妈妈和外婆的疼爱,日子虽清贫,却很温馨。然而好景不长……
国破家亡 逃离家园
1937年日寇铁蹄踏碎祖国大好山河,南京大屠杀后不久的一天凌晨,津浦线上小城的人被密集枪声从睡梦中惊醒。妈妈搀着身披棉被的外婆,我和姐姐牵着妈妈衣襟一去不复返地随人群逃往山村。阴沉的天空飘落夹着雪粒的小雨,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山路泥泞溜滑。继而纷纷扬扬的雪花满天飞舞,覆盖山峦,填平沟壑。我从未见过如此辽阔的皑皑白雪,欢跳忘形。
偶回头,见妈妈满面愁容紧锁双眉,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挂”满了无数晶莹的小冰锥,随着脚步起落轻轻抖动叮咚作响。她搀着“三寸金莲”一步三摇的外婆艰难前行。天黑了,白茫茫不见远去的邻里脚印。我叫喊,没回音,这才惊慌地追着问妈妈怎么办?
怎么办?饥寒交迫的老母和幼女,怎样度过这荒山郊野的漫漫风雪长夜?是谁把我们抛入这冰天雪地的绝境?
使我们有家不能归?尽管妈妈忧心如焚,却明白自己这根“精神支柱”绝不能倒下!她“轻松”地说:再加点劲,山脚下有人家。
借着雪光,深一脚浅一脚向母亲的“憧憬”走去,果真发现一粒忽明忽灭的昏黄如豆灯光。
然而妈妈举起扣门的手又缩了回来:好人?坏人?只好听天由命!
门开了,一对农民老夫妇默默坐在火塘边。落难的祖孙三代,竟引出他们善良同情的滚滚热泪。他们加柴烧火为我们烘干湿衣裳。端来滚热饭菜填饱我们的辘辘饥肠。
“施人勿念,受施勿忘!”从小记住了母亲教诲。几十年过去了,老夫妇的关爱一直在我们心底珍藏。
躲进深山 逃脱魔掌,
沦陷了半个中国的大地,哪有安乐土壤?日寇肆无忌惮到处“扫荡”。所到之处,抢光、杀光、烧光的“三光政策”丧尽天良。日复一日,白天我们随乡亲去深山密林石缝躲藏。妈妈为防不测,早已将我和姐姐剃成光头女扮男装。
这天新春佳节,煮在锅里的饺子还没吃,鬼子兵就来扫荡。遥望山下红光冲天。黄昏归来才知烧了40多个村庄!
烧焦的房屋和麦粒还在冒着黑烟,手榴弹炸飞的七口之家血肉溅在断壁残垣上!四世同堂的陈老太和卧病在床的孙子已被烧焦,逃避日寇蹂躏的孙媳,跳进了池塘,漂浮的尸体还瞪着一双愤怒的大眼睛。塘边她那被日寇刺刀挑死的婴儿,肚肠流淌一地,惨景永刻在我们心上!
面对民族危亡震惊的妈妈,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悲愤的泪潸潸而下。她下定决心不做亡国奴,要带我们逃出魔掌。
妈妈受伤 外婆脱险
没粮没房,
田庄也待不下去了,数百乡亲集体外出逃亡。一天翻越人鸟绝迹的“九山十八凹”,遇土匪拦路抢劫!土匪狂叫:带些年青姑娘去做压寨夫人。妈妈吓得赶紧往自己头脸衣服上抹了几把泥土,也抹在我和姐姐的脸上和光头上。
一个彪形大汉一把夺过外婆手中的麻杆手杖,一撅两段,搜去塞在里面仅有的两块银圆,嫌太少,恶狠狠大叫:“看样子不打你们是不会拿出来的”一声“打”!
高高举起的大木棒,朝妈妈那瘦骨嶙峋的脊背狠狠地打了下去。一下、两下……直打得妈妈晕倒坡下!
突然“叭叭”两声枪响!沉寂片刻,睁眼一看土匪已不知去向。心有余悸的妈妈怕土匪卷土重来抢年轻妇女,拽着我和姐姐滚到半山腰,把我俩藏进一人多高的茅草丛里。转身奔回山凹。夕阳中扶老携幼的乡亲陆续下山,却不知外婆走向何方!群山层叠春寒料峭,可怜白发老母,纵不被饿狼吃掉,也将冻饿而死。追悔莫及声嘶力竭的妈妈奔跑着呼喊着爬上另一个山头。
是苍天不忍听她凄厉的叫喊?不忍看她悲惨的结局?妈妈忽然看见不远的地上,外婆披过的那床棉被,顺着它向前看去,那颤巍巍的身影正要转过山坡,但外婆耳聋,听不见呼唤。她也许感到空谷的寒冷,回头看一眼舍不得丢掉的棉被。就在最后一抹晚霞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她看见了山顶上被余辉映衬出女儿向她招手的身影。这一回头,不但救了她自己,也使妈妈没因此而抱憾终身!
妈妈让外婆拖着棉被,趴在自己被土匪打得皮开肉绽的脊背上,艰难地挪动半大小脚,跌跌撞撞来到我和姐姐藏身处,架着外婆下到谷底。外婆和妈妈因缠足而“弯”垫在脚底的脚趾,被嶙峋尖硬的山石磨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她俩的鞋袜痛彻了心窝。惊吓劳累饥渴过度的外婆,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口吐白沫躺在地上,她乾裂的嘴唇嗫嚅着有气无力地说:“不能再拖累你们了,快逃命去吧!……”
外婆又晕过去了!
生死关头,她宁愿舍弃自己换取亲人的生存!妈妈柔肠寸断,泣不成声。我和姐姐扒在外婆身上号啕大哭:婆婆!你不能死啊!不要死啊!……守侯着似断若续游丝般呼吸的外婆,分分秒秒漫长得似年年月月!她还能醒来吗?喊天,天不理;叫地,地不应!只有呼啸的山风送来空谷回音。
老弱病残的乡亲,也都三三两两消失在夜幕里了。只留下这寂静的山野和山野里孤苦无助的孤儿寡母,只留下乱石纵横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和一声声凄厉恐怖的狼嗥。仰望灰蒙蒙的天空乱云飞渡星辰寥寥,一弯朦胧的残月挂在西天。静听远处似有若无的潺潺溪流,
似为我们低唱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外婆醒来了。柔弱的妈妈仰天一声长叹,触景生情吟出了一首铿锵的诗:
“乱石纵横云雾迷,傍山渡水过小溪。触耳狼嗥心胆颤,催促骅骝问道途!”
妈妈一语双关,把妄想亡我中华的日寇比作豺狼,把我和姐姐当作骏马当作希望。她看到了崎岖道路上的坦途,黑暗深渊中的曙光!她一面搀扶着挣脱死神的外婆,一面反复吟诵着她的小诗。她的诗,她的激昂、镇定、坚毅、果敢、自信和希望,竟像一付钢骨,不仅撑起了两个孩儿的瘫软身躯,也成了日后征服无数困难的“灵丹妙药”。我一骨碌从地上跃起,弯着腰,低着头,睁大眼睛,寻找着石缝中被乡亲们踏过的荒草痕迹。我这匹开路的小马,每走二
三十步便把“朝前走,有路”的喊声传给居中的姐姐,她再把有路的消息传给后面搀着外婆应声前行的妈妈,黑暗中不停的彼此呼应避免了再次失散。
绝路逢生,我又发现了像雪地里的如豆灯光。那不是一粒两粒,而是数不清闪烁的一片!我扯开喉咙大叫:姐姐!妈妈!快来!有村子了。我欢呼着朝它跑去,脚下忽然溅起了水花?它漫过脚面漫过小腿,冰凉冰凉。原来这一片通明,是一排排三角窝棚里乡亲的灯光映照在池塘里的倒影。
我顾不得奄奄一息的外婆和棒伤疼痛的妈妈,口含饭粒穿着湿淋淋的鞋袜沉沉睡去了……
生离死别 遗恨绵绵
惊魂未定疲累未消,枪声又起。慌乱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开了妈妈搀着外婆的手臂,涌着我们身不由己地“一泻千里”。等站住了脚,却不见了外婆衰老的身影。我们找啊找,不知外婆被人流“裹胁”到哪里,只见走失了夫妻儿女的人在呼天动地哭泣。妈妈疯了般往回飞奔,一把被乡亲拽住,鬼子还盘踞在那里。谁知瞬间的失散
竟是永久的诀离! 她活着?顷刻不见了儿孙的老外婆,该是怎样肝肠寸断?绝望的呼喊该是何等凄惨?谁来抚慰?谁知冷暖?
她死了?被人流挤倒,踩死了?被鬼子刺刀砍死了?……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无数钢针,针针见血深深扎进妈妈心里。她瘫软在地,断线的泪珠儿四散滚落。她怎能相信给她血肉之躯,正待她侍奉的老母,顷刻间,就这样消失得无踪无影?就这样生离死别得无声无息?
妈妈心碎了。终归没逃脱的抱恨阴影毕生伴随着她。 亲爱的妈妈,那不是你的错,血债要由小日本来偿还!
不愿做亡国奴的妈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女儿的期待目光,母亲的天职,有赖于她。她太难了!她毅然深埋悲伤,昂起头拉着我们冲出封锁线汇入难民队伍,开始了漫长的八年漂泊流亡生涯。在举目无亲荆棘丛生陷阱遍地的人生路上,她怎样小心翼翼地用瘦弱的双肩担起保护两个幼女的重担?用半大小脚踏遍人间的困苦艰辛?真是罄竹难书……
妈妈梦想有一天回到那块热土,去寻找当年老母的痕迹,然而,由感冒而起的医疗事故把59岁的妈妈送进了冰冷的坟墓。她带着耿耿于怀的终生遗憾去了。
难忘她注视我的异常留恋目光,她用那双和无数苦难搏斗过的手,轻轻擦拭我无尽的泪,久久抚摩我的脸颊。她微笑着说不出话,我知道,她希望国破家亡民族恨的苦难永不重演!希望国富民强不受欺凌的日子万代久长!
尽管日本抹去教科书上种种惨无人道的侵华历史,却抹不去铭刻在中国人民心头的创伤,也抹不去记载世界史里的残暴丑陋形象。
许多生活在封建枷锁和外强入侵双重苦难中的妇女,和妈妈一样,肩挑重担历尽辛酸从一而终。是什么力量,使一个为国家民族忧患的微小柔弱妇女,挺起胸膛如此刚强?
莎士比亚的名言:“女人是弱小的,但母亲是强大的”使我懂得,任何磨难也压不倒催不跨世界上千千万万母亲的真正原因是:伟大的母性力量!
值此抗日战争胜利75周年之际,以亲身经历为活口碑 声讨当年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并纪念我那弱小的女人伟大的母亲。
2003年10月刊于天津首届中老年文学创作赏析讲习班师生作品选《金晖桃李》
2005年7月16日《天津工人报》“东方周末”
2005年8月5日加州华文《美中时报》3版“人生经纬”
2004年入选《中华老人诗文书画作品集》大赛征文“获奖诗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