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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恋没有颜色

                                                      他们几个又来找我哥，他们常来，他们一来，我们家的屋子就热闹得不得了。

   我很孤独，我长得不漂亮，有点象丑小鸭，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好看，我看见一士看我的眼光里，我就知道我很好看，有男孩子关注的目光，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我没有朋友，能有一个人这样看我，我就觉着我不孤独。

   我开始偷偷地看他，他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有一个高而挺直的大鼻子。但我更愿意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我的时候，会说话。我知道他在和我说话。哥哥的这几个男同学，除了一士，都带着女朋友。他们在一起，不是谈论音乐，就是谈论体育。从一士的嘴里，我知道了罗纳尔多，范志毅，郝董……能经常听到他们侃谈某个明星的艳史。


   天气是随着人的心情变化，还是人的心情并不随着天气的变化而变化。这一天很冷，我却很热。一到了晚上，月朗星稀的时候，他们一帮人，捎带着我，趟着雪地上厚厚的雪，向北方进军。哥最初不爱带我，他好象不希望我和他们搅在一起，可是他的女朋友似乎已经把我当成小姑子了，自然处处讨好我，哥不好得罪她。我跟在她的身边，他们嬉嬉哈哈地在雪地里尽情地开怀。他们就象黑夜里的精灵，黑夜因为他们才有了色彩，他们的眸子都是亮的，那个叫力士的家伙，在雪地上打开了滚。我团了一团雪，扔向远方，而那里，正耸立着几座坟墓，我有些害怕。那两个女孩子各自尖叫着扑进自己男朋友的怀里。我显得很孤独。那个坚硬的雪团，会不会砸痛了那座坟墓里的魂灵！。心里一激灵，于是闷闷地往回走，坚决不往前去了，哥哥的女朋友见我如此，也建议回家。力士边走边扔着雪团：“女人真是胆小鬼。”那雪团在空中化作粉状物飘飞着。月亮象一张白纸挂在天上。


   “你不是胆小鬼，你去到那里转一圈给我们看看。”我站住，注视着力士。


   “别跟着瞎起哄。”哥哥插话。


   “谁敢和我去？”力士转了一圈征求几位的意见。这会儿，他的女朋友抓着他的衣袖，嗲着不让他去。


   “我去，姐你和我一起去？”我对哥的女朋友说。


   “走吧。”我未等她回答已先走一步，没想到后边的人全跟上了，走着走着我就后悔了，前面那几个高高的土堆，象要蹦出来什么怪物似的，我走路的速度有所减缓。这时我感觉到，一士就在我的边上。冥冥中他在保护我什么似的。


   他一直在把玩着手里的雪团，不声不响的。他从来就没有力士那么活跃，但是我今天的逞能，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我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其实那个地方的确挺疹人的，我走的很慢，几乎靠到一士这边了，有种欲躲在他身后的架势。我感觉只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走在我的前头去了，他竟少有的活泼，边跑边扔着雪球，竟似乎他先到了那里。


   “我先到了！”一士站在墓群中，那土堆看去的确有点怕人，其实我并没有走过去，包括那两个女孩子，我们站在边缘，力士见一士走在前头，有些不悦：“人家老妹派我先行，你显摆什么！”脚下却没闲着，从一个坟头到另一个坟头，上上下下的跳着，跟猴子似的。我有点反胃。


   “喂，力士，你尊敬点死者好不好，有这么践踏别人的人吗。”一士已经走出墓群。


  “你管呢。又不是你的老祖宗。”力士似乎游兴不减。


  “你！”一士向力士挥起了拳头。


  “算了算了，多大的事。”哥哥劝阻着他们。他们很听哥的话。力士边搂着女朋友往回走，还边嘀嘀咕咕的。


   夜并不显得很黑，只是那月亮仍然很苍白的样子。而我心里却亮极了，有五彩缤纷的色彩，涂抹在心间。


   回去的路上我很快乐。我觉着，是一士替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有了一丝感激。我倒真的希望他以后还能这样义无反顾地保护我。


   从那以后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一士了。自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得知他从墙上摘下了我的啤酒瓶装饰物以后，我心跳了好几天，然而他却就此消失了。他明明知道那是我的，我哥和他说了，他还要。他是别有用心？他看着我，他明明知道我在看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的。拿走了就拿走了，怎么什么话也不说。


   他拿走了我的东西以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家不在本地，他是放假回老家。第二年，他们学习似乎很紧张，他很少来了，他仍和别人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带过一个女朋友来，我就亲眼看见那个叫力士的家伙，换了不知几任女友了。他长得有棱有角的，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他的女朋友一个个都是嗲声嗲气的，我非常反感。


   端午节的头一天，他们一副远行的架势。背包，帐篷，吃的，用的。他们四男两女，夜里准备在外面露宿了。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敢说一句话，我真的是一只丑小鸭。哥哥的女朋友又要带我，哥说什么不同意：“马上初中毕业了，好好复习复习。”我不敢抗争，一说到学习的事，我就没电，就心虚，生怕被他误以为我整天背个书包却不是个认真学习的孩子似的。“你才多大，你就谈恋爱呢。”可这话我不敢和他说，他看着挺严厉的。


   他们一行人都走远了，一士又回来取东西：“鱼杆忘带了，”继尔又说，“怎么不去了？”


  “用你管！”我很生气，自从我的啤酒瓶饰物被他拿走之后，我的心里就没静过，可他只会对我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我恨透他了。这会儿他被噎了一下，笑容瞬间僵住，没吭声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独自走到北山，采了一把艾蒿，在小溪边洗了一把脸，听人说，在太阳出来之前，在外边洗的这次脸，能让一年都清醒。可是，这一天，尽管天是那么的蓝，云还那么的白，我却看不出一点新来。似乎周围涌动着灰蒙蒙的雾靄，连空气都透着那么点呛人的味道。我有点昏昏沉沉的，难道是我早起的缘故？我独自走回来，吃妈妈包的粽子。没有味道，我就拼命往碗里加糖，妈妈说，小心你的牙齿，全被虫嗑了，我看谁还敢娶你。我才不管，我丑小鸭怕什么。正当我无味地吃着鸡蛋，一士竟然冲了进来，“鱼没钓着，倒把鱼钩搭上了。困死我了。”


   “活该，”我莫名其妙的兴奋。正当我兴灾乐祸的时候，哥也进来了，他白了我一眼。


   哈，那一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早晨的不快全没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切都那么生动。让你们不带我，你们带了我，事情就不会这么糟了，一士也有的鱼可钓了，鱼钩也不会被鱼偷走了。当时嘴里的鸡蛋就跟嚼着山珍海味一样有滋味。


   日子一天一天在过。很快，秋雨哗啦哗啦地来了，天愈来愈凉。这天，我们正坐在一起吃饭，一士一头雨水地冲进来。他对我说：“我当兵了，明天就走。”满桌的人，包括爸爸妈妈，哥哥，哥哥的女朋友都只顾埋头吃饭。我知道他是对我一个人说的。他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我递给他一条毛巾擦雨水，其实是哥哥递给他的。我当时产生了错觉。我早早地撂下碗筷。我心跳加快。却就这样让他走掉了。事实上，他就这样走掉了。没再对我多说一个字。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神在读我。


   很伤感，我却没有哭，我为什么为他哭啊。我们之间有什么啊。可是我后来还真的就哭了一回。


   不长时间，哥哥的女朋友捎来一封信，是给哥的，我扫了一眼信封，我牢牢地记住了上面的地址，辽宁省辽阳市86758部队。没错，我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记性。


   我写了一封信。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小小妹妹……"他告诉我他有女朋友。我拎着猪食桶，我见到猪圈里那几头傻乎乎的，只顾吃喝睡只顾着长膘不长大脑的拼命吃食的猪，我哭了。我第一次帮妈妈喂猪，她虽觉奇怪，却还是把我大大地夸赞一番。哭过伤心过之后，我很后怕，终于决定写一封信，告诉他不许告诉任何人。女孩子给男孩写信，多么可怕多么丢人，有地缝我都想钻进去。却没想到，这倒成了我练笔的机会了，他也挺喜欢和我通信的，说着他们部队的生活。他似乎很愿意和我交流。


   我无意之中就放弃了，毕竟人家有了女朋友，然而还是忍不住地和他唠叨。不久，我们搬了家，搬到外省去了，到了新的地方，不小心把新的地址透露给他。他在做空军地勤，很清闲。所以有很多时间给我写信，这时我已经恋爱了。


   丑小鸭好象比原来好看一点了，有了爱情的滋润，我很幸福。我常常忘了回信。有一次，我觉着信封里有硬硬的东西，信封背面还写着勿折。却原来是一张他的照片，站在雪地里，双脚都看不到了，深深地陷在积雪里。双臂抱在胸前，一身军装，好象很酷。我也只是看看而已，谁让人家有了女朋友呢。他少有的清闲，给我写信成了他的爱好。那时，他来信很多，我当然每封都回，只是迟缓了一些。他在我的心里从来就不曾丢过。


   一讲起我的初恋，那简直就不叫初恋，我甚至觉着这般难以释怀，似乎于我来说很亏。于是我挺而走险，在若干年以后，回到故乡，到他工作的地方去找他，那时他已经结婚一年了，老婆并不是他当年说的那个人。那时的天空不是很蓝，白云不是很白。


   我们走在蓝天白云下，我们一起去吃饭。他吻了我。我的初恋应该就此画上个句号。可是我却哭了。我说你为什么不娶我，我很丑吗。他说，你很漂亮，可是你那时太小了，我不想伤害你。“小孩懂什么爱情。”这是我在心里替他说的。他不知道，那时我就是一张白纸，等着他来涂上最美的颜色，难怪我把他放在心里很多年都不忘，也许直至终身。可能，这就是初恋。我最后问他，你那时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他想了想说，你就当我那时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