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86年我编辑《中国图书论集》(商务印书馆,1988年)开始写信给钱存训先生求教,并得到钱存训先生不吝赐教和帮助后,20多年来,我一直期望能有机会拜见敬慕已久的享誉世界的中国印刷史大师、北美东亚图书馆泰斗钱存训先生,但是因为种种原因,阴错阳差,总是未能如愿。10月底应邀赴哈佛大学参加哈佛燕京图书馆80周年庆典,纪念裘开明先生诞辰110周年,承蒙哈佛燕京图书馆馆长郑炯文先生的周到安排和芝加哥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周原先生的热情关照,我终于有机会专程赴芝加哥大学拜访99岁高龄的钱存训先生,心中充满了朝觐般的虔诚和喜悦。
在哈佛大学的活动结束以后,2008年11月3日早晨5点,哈佛燕京图书馆馆长郑炯文先生到达我们在哈佛下榻的旅馆the Friendly
Inn,接厦门大学图书馆馆长萧德洪和我一起赴波士顿Logan国际机场,7点半萧德洪飞俄勒冈公干,8点郑炯文先生飞北京参加会议,9点我赴芝加哥去拜访钱存训先生。
将近上午11点,联航的飞机准时到达芝加哥O'Hare国际机场,钱存训先生的侄子、芝加哥大学东亚图书馆馆员钱孝文先生如约前来机场接机。虽然我只是在去年参加南京大学钱存训图书馆开馆典礼上见过钱孝文先生一面,印象已经有点儿模糊,但是,在机场的取行李处,我一眼就认出了钱孝文先生,因为在我赴美之前细心的钱存训先生已经通过电子邮件专门给我发送过钱孝文先生的照片。
11月的芝加哥,晴空万里,天气格外地温暖,从机场到芝加哥大学的道路异常地畅通,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已经到达芝加哥大学旁边的宾馆Ramada
Lakeshore。热情好客的钱孝文先生帮我安排好住宿以后,准备带我去一家希腊餐馆午餐,我提议还是去吃中餐,于是改去唐人街喝广东中午茶。为了不打扰钱存训先生下午的工作,午餐后,钱孝文先生带我游览芝加哥大学校园。

初冬的芝加哥大学,遍地的绿草如茵,满园的树叶尽染,成片的灰白色建筑上布满了五彩斑斓的爬墙虎,犹如画家的颜料盘,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


下午3点多,我们开始参观位于芝加哥大学总馆内的东亚图书馆。进入大门以后,钱孝文先生大致地告诉我各层的布局,我毫不犹豫地提出先去看位于地下层的东亚图书馆密集书库,因为那里大多是钱存训先生当年担任馆长时亲手建立起来的中日韩藏书,从中可以感知钱存训先生当年的汗水、心血和奉献。我随手翻阅了若干本有函套的旧书,我想这些书大概都是经钱存训先生之手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参观完地下层密集书库后,我们准备乘电梯上楼,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电梯对面墙壁的藏书布局图上赫然标示着:哈佛燕京中文藏书区(Harvard-Yenching
Chinese),哈佛燕京日文藏书区(Harvard-Yenching
Japanese)和哈佛燕京韩文藏书区(Harvard-Yenching
Korean),从中可以感知哈佛燕京图书馆裘开明先生编《汉和图书分类法》的影响,以及钱存训先生与裘开明先生当年的密切合作和学术友谊。

芝加哥大学图书馆


芝加哥大学图书馆东亚图书馆密集书库


裘开明编《汉和图书分类法》
芝加哥大学东亚图书馆密集书库布局图
东亚图书馆位于总馆的五楼,窗外的风景独好,我兴致勃勃地参观了阅览室和馆员工作区,然后钱孝文先生将我领进东亚馆技术服务主管曹再霞女士的办公室。曹再霞女士来自台湾,在芝加哥大学东亚图书馆工作了20多年,我想,在周原馆长出差期间她应该是东亚馆的主要负责人了,我询问了一些她可能感到意外的图书馆历史问题,最后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希望在芝加哥大学东亚馆完成了全部旧馆藏的回溯编目以后,给我各留几张不同类型的目录卡片,特别是手写目录卡片,因为这些看起来似乎没有用的东西,真实地保留了老一辈东亚图书馆先驱们的手迹,颇有纪念意义。曹再霞女士欣然应允。最后,我提出想去看一下总馆的文献保存与保护部,蒙曹再霞主管的安排,亦如愿以偿。眼看时间过了4点,我决定当即终止参观图书馆,前去拜见钱存训先生。
大约4点半,钱孝文先生带我来到了芝加哥大学校园边的住宅区,在两排长长的两层楼住宅之间,钱孝文先生告诉我:他的家就在左手边,前面就是钱存训的家,当初只是想离钱存训先生的家近一点,方便彼此照应,现在看来非常方便方便照顾钱存训先生。今年钱存训先生的夫人和大女儿相继仙逝,钱存训先生自己料理早、中二餐,晚饭则由钱孝文先生夫妇负责,一家人与钱存训先生一起享用晚膳。
车在右手边的长排楼房(Townhouse)边停下了,我下车后一直在从两排楼房中间的间隔空间向前搜寻别墅,可是钱孝文先生告诉我,已经到了钱存训先生的家门口。我指着门口疑惑地问:这就是钱存训先生与李约瑟先生当年合影的地方吗?钱孝文回答:没错,自这些房子建好以后,钱存训先生就一直住在这里。这的确大出我的意料,因为在我的想象中,钱存训先生应该是住在都市的别墅之中。
我们刚迈入客厅,钱存训先生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走过来热情地与我握手,看得出,钱存训先生对我这个远道来的后学的拜访十分高兴。钱存训先生亲切地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嘱钱孝文先生拿来他亲自为我准备的冰淇淋和甜点,我感到,钱存训先生对前来拜访的后学关爱有加(注:回国以后,我才得知冰淇淋和甜点是钱存训先生亲自为我准备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钱存训先生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品尝着美味的水果冰淇淋。很快,我们都用完了一杯冰淇淋,这也使我大感意外,因为在大陆很少有99岁高龄的长辈能够享用冷冻食品。于是,我问:“钱先生您每天工作多长时间”?钱先生说:“大约8个小时,从早晨8点开始工作到中午,下午还要工作几个小时,晚上11点以后才会休息,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闻先生此言,我甚感惊诧,将近百岁的老人还能以年轻人的精力从事著述,这既令人意想不到,更令人佩服不已。

程焕文拜访钱存训先生
钱存训先生告诉我:他刚刚校对完即将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一本著作,还有两本即将出版的著作正在编辑整理,一本是将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钱存训中文文集,另一本是将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钱存训英文文集。这两本文集是钱存训先生的门生郑炯文先生、潘铭燊先生和马泰来先生为明年亚洲学会在芝加哥举行年会时庆祝钱存训先生一百华诞而筹划的寿礼。钱存训先生自豪地说:“对我最好的三个学生都是从香港来的”。“这两本书出版后,我的工作就基本上完成了”。
我看了看茶几上摆放着的《书于竹帛》中文版、日本版和韩文版,问道:“钱先生:您当年做博士学位论文,怎么会想到做《书于竹帛》?”钱先生说:“当时只是感到卡特的《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及其西传》尚有没有写到的内容,可以做进一步的补充,于是就选了这个题目。《书于竹帛》是出版时改用的书名,起初并不被出版社看好,由于哈佛大学杨联陞教授的推荐才得以出版,初版只印刷了300册,出版社没有想到几个月便已售罄,……。”
在以前与钱存训先生的往来通信中,我得知钱存训先生对20世纪的中国图书馆学大师“北刘南杜”非常崇敬。于是,我问了一些刘国钧先生当年在金陵大学的情形,桂质柏先生在芝加哥大学读博士学位的情况(中国图书馆界第一个图书馆学博士),以及图书馆学家巴特勒和谢拉当年在芝加哥大学图书馆学院的情况。我告诉钱存训先生,今年底广东图书馆学会将举办纪念杜定友先生诞辰110周年学术研讨会,钱存训先生甚感喜悦地说:“杜定友先生做上海交通大学图书馆馆长时,我在他手下工作了5年,后来杜定友先生办中国图书馆服务社,我又为中国图书馆服务社工作了3年,令我终身受益”。并提及他与杜定友先生1936年赴青岛参加中华图书馆协会年会时在火车上拍摄的那张唯一保存的照片(见钱存训著《留美杂忆》,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2007年第9页),心中充满了对杜定友先生的眷念。
我告诉钱存训先生,我们正在编辑《杜定友文集》,篇幅当在600万字以上,可能会达到1000万字。闻此言,钱存训先生十分喜悦地说:当年他曾编过《杜氏丛著书目》,并当即到地下室取出了《杜氏丛著书目》和中国图书馆服务社的几种小册子。这几本册子已有70多年的历史,纸张全部泛黄变脆,翻阅需非常小心,钱存训先生小心地打开包裹的纸张,一一地展示。一代学术泰斗对有关先师著述的精心呵护,令我心中油然生起万分的敬意!我脱口而出:“您是怎么把这些册子带到美国的?”钱存训先生说:“杜先生的东西,我一直视为珍宝”。
翻阅中国图书馆服务社的4本小册子,我暗自想:这可能是现存的有关中国图书馆服务社的绝无仅有的印刷品。而小心翼翼地翻阅《杜氏丛著书目》,我则感慨万千,想不到我在国内遍寻不到的《杜氏丛著书目》竟然就在眼前。50年前,李钟履先生编的《图书馆学书籍联合目录》(中华书局,1958年)著录《杜氏丛著书目》(钱亚新等编,1936年)仅有上海市人民图书馆和南京图书馆两家有收藏。20年前,我曾去寻访过,但是一无所获。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于是斗胆请求获得一份复制件,钱存训先生当即嘱咐钱孝文稍后予以办理,令我感激不已。
蔡元培题写的《杜氏丛著书目》封面与封底
孙科题写的《杜氏丛著书目解题》首页和末页

中国图书馆服务社图书馆学书目(全为杜定友著述目录)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一晃就过去了,我们拍完合影以后,钱孝文先生开车带钱存训先生和我一起去芝加哥唐人街吃晚饭,这是在我赴美之前,钱存训先生就已经确定的安排。我从钱孝文先生那里得知,钱存训先生近年来很少请人吃饭。后学能获此礼遇深感荣幸。

左起:钱孝文、钱存训先生、程焕文
一路上,我与钱存训先生坐在小车的后排继续聊着,7点钟到达唐人街后,钱孝文先生去泊车,我陪着钱存训先生一起步行到“老上海”餐馆,钱存训先生虽然拿着拐杖,但是只是象征性地拄几下,完全不需要任何搀扶,身体很好,令我感到由衷的高兴。我一路在想:钱存训先生将近百岁仍然每天坚持著述,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更为了不起的是,钱存训先生一直在坚持用电脑著述,10年前我收到钱存训先生的电子邮件时就感到非常惊喜,因为钱存训先生无论在学术上,还是在IT技术的应用上,不仅丝毫不落伍,而且一直是与时俱进!这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到达“老上海”后,我们就近在门边的餐桌边坐下,三人商议着点了清烩鱼片、红烧海参、炒三菇、上海小汤包和米饭,菜肴清淡可口,简要温馨。虽然我在海外吃过不少的大餐,但是,这一餐是我在海外吃过的最美且最令人难以忘怀的佳肴。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晚上8点多,钱孝文先生驱车带我们返回,一直把我送到宾馆的房门口,我依依不舍地与钱存训先生握别,并再三地感谢和祝福钱存训先生。
第二天(4号)上午10点,钱孝文驱车送我去芝加哥O'Hare国际机场回国,途中我了解到,钱存训先生一辈子生活十分节俭,且颇有规律,退休以后先后给图书馆和慈善机构捐赠了数十万美金。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的情况,我开始明白“仁者寿”的真谛!
衷心地祝福钱存训先生福寿康宁!
【文中红、蓝色文字为勘正、补充与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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