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七回魂,是長久以來中國人深信不移的傳說。中國人總以為人在死後的第七天,亡魂會回到生前居住的地方,向親友、家人做最後的「巡禮」,也算是對人生的告別。
不過,在成長的過程中多多少少碰過一些難以解釋的事,心裏也逐漸的認同另一個世界的確是存在的,只不過嘴上仍鐵齒地強辯,不想承認而已。
終於,我也嘗試到全身雞皮疙瘩爬滿,心臟驚得幾乎罷工的滋味……
那年,我們一家人從鬼氣森森的美孚新郵搬回老家之後,就長住在深水涉的唐樓了,不曾再搬離;在唐樓,我的童年生活就此展開,一天到晚和年紀相當的鄰居在這幢古老陰森的樓裏奔跑、玩耍。在城市裏成長的孩子都知道,生活在缺乏綠地、充滿鋼筋水泥的叢林裏,娛樂是要自己創造的,所以,小時候我們的遊戲不外乎是大廈捉迷藏、亂按人家電鈴、藏拖鞋的壞勾當。
阿丁就住在我家隔壁,常和我們玩在一起,他爺爺是賣報紙的小販,在唐樓的騎樓下有個小書報攤。常常看見阿丁的爺爺坐在小報攤裏,鼻頭上掛著一副老花眼鏡,腿上擱著一份攤開的報紙。乍看之下,他似乎看報看得很專心,仔細一瞧,就會發現他老早和周公下棋去了,而且睡得還不是普通的熟,頭睡得左搖右晃,有時還會一陣踉跆,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呢!真是好笑極了!
我們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總會趁他睡得渾然忘我之際,把他松松的套在腳背上的木屐偷走,待他睡醒時,找不到鞋穿時,就會立在原地罵我們這些個死孩子,有時候他真的火大了,甚至會顧不得光著腳板,和我們玩起追逐賽。
阿丁每次都和我們玩在一塊,而戲弄他爺爺的鬼點子也是他先想到的(真是不肖孫!),真不明白阿丁怎麼會這麼不長腦子,每當我們和阿丁爺爺結束追逐,各自回到自己家時,阿丁就會嚷著:他不敢回家!真是怪人!明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道理,為何又要出這樣的餿主意?!引我就常常聽見阿丁那殺豬似的哭嚎聲從隔壁傳來,吵死人了!
阿丁爺爺雖然很凶,但是他也很疼我們,常常會拿一些果汁棒請我們吃,每回在吸吮美味可口的果汁棒時,就會自責、反省,發誓再也不欺負這可愛的老人;不過,通常在果汁棒吸光的瞬間,這「偶發的善良」便會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由於阿丁爺爺是賣報的小攤販,必須很早起床,到報紙流通中心領報紙,加上他還兼賣一些早點,所以大約清晨四點多就會起床工作。酷愛穿木屐的他,腳步聲甚為獨特,「ㄎーㄚ! ㄎーㄚ!」地響在走廊上,令人印象深刻,而且阿丁爺爺的右腿風濕痛,走起路來特別會拖行。那時候我和老哥都上中學了,必須早起,所以阿丁爺爺的腳步聲就仿佛是鬧鐘,而且長久以來,阿丁爺爺都在同一時間走出家門工作去,分秒不差,風雨無阻。
那年,我們一家六口仍擠在這狹小的屋裏生活,家中的兩間屋,便分別給爸媽、奶奶和妹妹住了,我和老哥只好天天睡客廳。夏夜裏天氣悶熱,我們便將門口的木門打開,只關上外面的鐵門,因此,走廊上的動靜我們都可以窺見。
有一陣子,我都沒聽見阿丁爺爺的腳步聲,騎樓下的小書報攤也沒營業,問及阿丁才知道,阿丁爺爺生病了,成日躺在床上,沒辦法下床工作。如此一來,我們這群小孩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玩了,即使把這幢唐樓翻了過來也沒人會罵了!只不過,少了阿丁爺爺那沙啞的怒喝聲及年邁的木屐聲,我們玩起遊戲來,似乎也沒那麼刺激有趣了!
有天放學回家,見到巷口搭起一個帆布棚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躡手躡腳的靠上前一探究竟,從帆布棚子的縫隙中望過去,天哪!我嚇了一大跳!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我看見阿丁爺爺的照片高掛在棚子內,用白色的菊花框起來,照片中的他依然蒼老,一臉的皺紋總讓我以為他已經好幾百歲了!我看見阿丁的父母,還有其他的親友跪在靈堂前,一臉哀淒、悲慟。我突然覺得一陣難過,雖然他不是我的親人,也不算是和藹可親的長者,他會罵我們,拿藤條打人,可是,從此以後,我們再也看不到他了,這種感覺好奇陘,一個每天都可以看見的人,就這麼消失了,去哪兒也不通知—聲……
回到家中,我立刻將這個消息告訴家人,沒想到他們早就知道了!媽還千叮嚀、萬交代,要我別在靈堂前逗留,以免沖煞到亡者。
一個星期後的夜裏,我和老哥「按照慣例」,在客廳打地鋪睡覺,夏夜悶熱無風,難以人眠,哥哥便爬起來,將木門打開,屋內的空氣立刻清涼不少;從我們躺著的角落看去,正好可以看到走廊,還有阿丁家的門。
我們兄弟倆都知道今夜就是阿丁爺爺的頭七,因此硬是壯大了膽子,想知道阿丁爺爺是否會回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走廊上絲毫沒有動靜。我們原本漲滿好奇的心,此刻也被瞌睡蟲征服,眼皮重得像鉛塊似的,不一會兒就宣佈投降,沉沉睡去……
「ㄎーㄚ! ㄎーㄚ!」
睡到半夜,一陣規律而持續的噪音傳來,我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不一會兒,我感覺我的手背傳來一陣輕微的抓騷感,而且還有人抓著我的衣角。
「嚇!」我大驚,險些淩空躍起,回過頭一看,扯我衣角的人競是老哥。不過,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和鬼沒啥兩樣。
「你……你聽見了嗎?」他戰戰兢兢地說著。
「聽見什麼啦!」睡得正熟卻被人吵醒,任誰都會不爽。
「ㄎーㄚ! ㄎーㄚ!」一陣木屐拖行聲,自走廊遠處傳來。
「唉!阿丁爺爺的腳步聲嘛!」我沒好氣的說:「這腳步聲聽了十幾年了,你還不習慣嗎……」
阿……阿丁爺爺的腳步聲?!引我立刻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早在一星期前就死了不是嗎?那麼……是誰在走廊上穿著木屐走路?
「ㄎーㄚ! ㄎーㄚ!」木屐聲仍未間斷,持續從走廊另一端漸漸靠近。在這悶熱的夏夜,我們兄弟倆緊挨在蓋得緊密的棉被裏,還不自禁的發著抖……
碰巧,我們躺著的地方可以透過鐵門的欄杆縫隙,直視走廊的動靜!耳中聽著步步透露著詭異的腳步聲,逐漸向我們靠近,眼睛卻像釘死了似的,目不轉睛的盯著鐵門外猛瞧,連閉上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你……你去把木門關起來吧……」老哥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要我在這節骨眼上去關門,萬一門還沒關上,就無和阿丁爺爺的亡魂打照面,那不就嚇得魂都飛了引
腳步聲愈來愈近,拖著木屐的走路聲回蕩在耳邊,其中還夾雜著一陣陣的歎息聲、咳痰聲。沒錯!正是阿丁爺爺的聲音!
恐懼感愈來愈盛,以前的我們那麼的頑皮愛惹事,老是惹得阿丁爺爺追著我們打,他……會不會連死後都記恨,而回來教訓我們呀?
腳步聲倏地停止,四周氣氛彷佛凍結般,令人窒息。我和老哥很有默契的從被窩中探出頭來,兩人皆已熱得滿頭汗,臉色卻嚇得蒼白。這時,我們半點睡意都沒,離天亮又還有一段時間,難不成,就這麼枯坐到天明?
我們鼓起勇氣往鐵門方向瞄去,走廊幽暗的燈光依舊,只是多了一些詭異的氣氛,陰暗的牆角中,似乎有什麼鬼魅蟄伏著,隨時會鑽出來嚇我們。
不行!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兄弟倆互望一眼,為彼此壯瞻後,決定起身去將木門關好。
只不過是三、四步的距離,我們卻感覺走了有一世紀之久。我不斷在心底要求自己不要隨便亂看,以免看到什麼令我「永生難忘」的東西。
不過,我還是敵不過我的好奇心,在關上門的那瞬間,我忍不住探頭往走廊的另一端望過去。就在此時,原本就幽暗的燈竟然閃了兩閃,接著其中一盞便熄了,然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極清楚的腳步聲響起……
「ㄎーㄚ! ㄎーㄚ!」
「哇!」我和老哥再也忍不住了,慘叫一聲,「碰!」地關上門,鑽回被子裏尋求庇護。
更令人心膽俱喪的是,那腳步聲,就是在我們門外正前方響起! 或許,當時阿丁爺爺正和我們面對面,只是我們看不見罷了!
隔天,我趕緊抓來阿丁問個清楚,結果,他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更令人驚訝的是,阿丁爺爺靈案上的香炷,竟結成了一堆數位,組合起來,就是阿丁爺爺回魂當日的時刻——就像是個記號,告訴家人:「到此—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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