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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战友”王小静
姜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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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突然来电话告诉我,他想到烟台来考察一下市场,希望东道主的我接待一下。我一接起电话就大骂:“你这家伙玩失踪哪,两年了都不冒个泡,同志们都以为你光荣牺牲了呢!”电话那头的老二倒不温不火,他竟然完全不顾我的淫威,轻轻告诉我:“老大,我已是结婚的人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这个家伙这两年做什么去了,竟然结婚了?我愕然,半天没缓过神来。
老二原名王小静,男,河北沧州人。记得大一开学那会,我提着沉甸甸的箱子到宿舍报到,还没进去就看到“王小静”这个名字赫然贴在门上,误以为进了女生闺舍,灰溜溜地到门卫室落实。后来,我经常骂他名字起得过于变态,他每次都不嫌麻烦,充分发扬沧州的武术精华,横拳乱飞。也许不想辜负父母起名字的象征含义吧,小静同志非常个性,我们总喜欢模仿鲁迅先生的话来贴切地介绍他——小静同志是宿舍中涂脂抹粉而站着尿尿的唯一的人。
小静同志的远大抱负是做个大事业家,而且不通过任何关系,全靠自己的努力,这个信念在他心中好像从来没有动摇过。每次当我谈起我的理想就是做个记者的时候,他总是微微一笑,然后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老大,别傻了,记者有啥好的,风里来雨里去的,表面上很风光,实际上就是干小活的命!”我说,你扯淡!他便大声反驳:“小子,不服啊,我表哥就是小记者,天天屁颠屁颠地跑,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弄回家!”
离大学毕业还有一个月,宿舍老三准备向老二借钱的时候,突然发现小静同志失踪了!大家开始还以为是个误会。老四的话却下了大家一跳:“二哥,他不会真的去湖南做老板梦了吧?”在大家的一致追问下,老四告诉大家,小静同志很可能从捡来的一张信息报中缝上看到一条招聘信息得到了某种启发,加之打电话咨询时对方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孩子。美女加梦想,诱惑加前途。一直对女孩子抱有某种幻想,大学期间从未恋爱的老二也许竟然做出了惊人的举动,他一声不吭地去南方会见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小美女去了!
后来种种迹象表明:小静同志很可能进了一个“伟大”的组织,他在半个月内向家里要了一万多元钱,而且总是用不同的电话号码向同学汇报自己的工作,同时耐心地号召大家参加他的发财事业!
大家都想尽办法营救这个不幸的同志。可他意志坚定得出乎所有人的想象,他竟然没有回学校进行论文答辩!声称:做大事业,文凭又何用?之后,杳无音讯。
不知不觉,很快到了毕业。小静同志始终没有回学校。
烟台“福洋洋”小茶馆温和的灯光下,我们俩的“会晤”显得暧昧异常,小静同志穿着非常朴素却干净,黑了很多,言行举止表现得相对平静。两年内,膨胀的幻想和特立独行的个性使这个当年雄心勃勃,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变得沧桑了很多。
当年,一直幻想不断,梦想连连却又缺乏实地精神的他,确实不小心掉入了传销组织。我笑嘻嘻骂道:“我靠,我们当初还真以为你去做大事业了呢,连学位证都不稀要!”老二眼睛突然闪过一丝苦涩的神情,他咬了咬嘴唇:“老大,那可是一段被人监控,被人洗脑的‘非人’的生活啊!你以为我想啊!几十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男男女女,横七竖八地躺着。饿了到市场上捡白菜叶弄回来乱炖着吃,上趟厕所还要有人监督!完全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开始还天天坚持反抗,发现没用后竟然慢慢喜欢上那种大家一起吆喝,一起鼓励的生活!我叫你们去,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理我,我只好骗父母了,哎!”
小静同志的一番话竟然让我沉默了。本来想安慰他,后来又想骂他骗我,最后却同情他遭受了我们无法想象的黑暗经历。这就是年轻的代价!年少轻狂,青春时总以为上天可揽月,无所不能,而实际上却是眼高手低,对自己的估量严重不足。
人生原来自己并不能完全把握啊。我又何尝不是呢?刚毕业那回,我信誓旦旦地吆喝着非媒体不进。可是几次失败的求职经历一度让我心灰意懒。不敢面对残酷的求职现实,不敢面对惨淡的感情。为了远在湖南的女友,一直相信浪漫爱情有始有终的我,先到武汉做了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可是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而且“四大火炉之一”的武汉气候让人烦躁。同时,小小杂志社却集中了总编的七大姑八大姨,复杂的人际关系使我困惑。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发生了激烈碰撞,让人茫然、迷惘。毕业不到一年,自以为可以天荒地老的女友主动提出分手,理由简单得让人窒息,她幸福地宣称,她是飞鸟,注定前行,如今她找到了更好的栖息暖巢。我对没有挽救残败的爱情,大醉了五天,谁也喊不醒。
醒后,我毫不犹豫地收拾行李回到家乡烟台,到某报做了一个非正式的记者,过着如小静同志说的生活。
听到这,老二喝了一口茶,然后捋了捋头发,柔和灯光下,我看到小静同志粗糙的双手。他告诉我,那“伟大组织”在大家毕业后不久就被公安机关取缔了,他才有幸逃脱。他回到学校补了一年,混到了学位证。后来,他又做出了一个令人异常惊讶的举动,他没有去大城市,而是回家务农了。他认为,现在的农村更要讲究科学种田,因为专门从事农业的高学历的人才太少了,而且城市太复杂。他雇佣了好多小工,承包了好多大棚,种着中外好多品种的蔬菜和水果。现在的老婆是在一次买卖过程中认识的,只有高中文凭的一个普通农村女人,勤快又善良。
说到这,老二看了看我,微笑着,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我猜那次黑暗的经历在小静同志心中一定留下了很多的难以磨灭的记忆,从大事业家的理想到“大棚家”的现状,从大学生到科技农民,从最喜欢城市女孩的气质到和农村女孩结婚。他现在的平静、老成、沧桑一时让我陷入了沉思。
我突然感觉时间这东西真快,眨眼即过。对比自己,孤单一个人,忙忙碌碌地采访、写稿,似乎始终没有停下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与人倾心而谈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老二那种简单而又幸福的眼神了。
因要出差采访,我与小静同志仅聚了一晚上便匆匆而别。我想,他现在一定和老婆一起,在自家的大棚里,或者在拥挤的集市中忙碌着,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