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醒来，仰天学习：给生命最后的安详——告诉你一个临终最重要的秘密，我在脑子里迅速置换成：对生命的临终关怀，必须的，转起，并用手臂撞撞枕边人，你也学习学习，将来不管我们谁先走，都尽量做好一点。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心里吐口水，反正他没直接喷我：别催我现在看，等会行不，你给我链接吧，可我执意地，把一段段文字拷贝给他：这个必须的看，关键是要认真学习。

我没有受刺激，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不无奈，更不害怕。

有种电话服务，只要拨一下号码，就会有消防车过来？真的吗？你好好找一下资料。等会我去把我们家电话号码设到Clela手机里，她可能还不懂这个，我昨天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拜访她，她要我给她时间……别担心，人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先生握住我的手。

昨天下午, 先生回家取包裹，开车出去时，停在Clela面前，我躲在窗帘后，看着他们说话，虽然隔着玻璃窗，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但我看到Clela在不时仰天大笑。

其实，那会，我刚进门，之前，一直坐在街边的水泥地上，我陪着Clela，看她用空心铁杆做的扫把扫落叶，显然，这扫把是组装的，说不定是Carl的杰作。 一个能造小型飞机的人，做把结实的扫把给太太用，还不是小事一桩？更何况，Clela那么喜欢在院子里干活，而现在，Clela说，以前Carl的活，她都要顶替了。其实，她家早几年就有园丁来帮忙，每周四过来，所以，我说，你就当锻炼身体吧，但不要做太多。

落叶在风里不断落下，有一片不巧打在她鼻子上，我说，叶子都喜欢亲吻你，但我没说，其实，此时，我比落叶更想亲吻你呢。

我陪着Clela，就像曾经陪着我妈，看着她干活，不停地说话。

第一次听说Carl，是十年前，我先生告诉我，我们邻居在家里造飞机。当时我觉得很好奇，很想看看你们家的飞机，可我不会讲英语，也不认识你们，所以，每次从你们家过，就要偷偷看看车库门是不是打开了，看看那个传奇男人有没有在摆弄飞机。

是呀，他最喜欢摆弄机械，他还喜欢摄影。每次谈起Carl，Clela都会一脸甜蜜，她的笑靥，像是没有经过任何污染的神秘雪域，让人神往，Too close for comfort，不要太靠近，会让她不舒服，不要打搅她心中那份神圣，也许，跟中西文化的差异实际上没什么关系，只是从女人某些共同的心性里，我找到这种对她来说比较安全的距离，此时，或者以后一些日子，都需要，我理解，两个相伴65年的人之间那份默契，理解那份不可置信的失去和刻骨铭心的思念。

你知道Carl跟我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他说，Honey，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连说了四遍，然后再没有讲过话，一周之后，他就去上帝怀抱里了。什么时候？三个星期以前呀，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来敲我的门？那一刻，心里充满内疚。你需要纸巾吗？Clela从口袋里掏出揉成小团的纸巾，在眼睛那擦擦，我没有看到她的眼泪，只是眼睛红肿，我不是总是在哭，只有有时候哭一哭，她说，我明白的，我妈妈过世后，我也是这样，想起来什么就哭哭，我不要纸巾，我的衣袖就是纸巾，我抬起左手，用衣袖擦过眼泪和鼻涕，看到Clela笑了，她一定想起小时候某个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第一次正式跟Carl讲话，是我们两家共同的篱笆坏了，我想修一下，我先生说，你去问问邻居吧。之前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很胆怯地敲开你们家门，我很怕被你们拒绝，可我刚一说，Carl很支持，这是个好主意，我们也早就想重修，你找人估个价，我把钱给你（两家各付一半）；篱笆修好好，有天我发现，新篱笆有很多的水痕，我有点心痛，又去敲你家门，又是Carl开门，他听我说完，要我带他看看，他看了，然后说了抱歉，从此，你们家喷水，龙头都开小了，再也没有弄湿过篱笆。他真是个wonderful的男人。

是的，他是一个Wonderful的男人，很善良，温和，带给我非常美好的人生。

第一次我们出门旅行，我不知道怎么把我的Kitty cat放哪里，我又来敲你们家门，Carl说，我可以帮忙的，他拿过我递过去的食物和水，问我把食物放在哪里，什么时间喂，一天喂几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长期给我家儿喂水，他很爱我家宝贝；Carl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Shilrey，你今天看起来漂亮极了。那天，我穿了新裙子，Carl正生病呢，他都不忘记赞美我，他很绅士。

Clela早就停下打扫落叶，用扫把顶住下巴，饶有兴致地听我谈起Carl，她谢谢我跟她一起分享这些美好的记忆。

你的衣服真好看，看上去也很暖和。

是的，是美国牌子，但是中国制造。Clela哈哈一笑，有次她跟我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中国制造“，但她惊讶地发现，我家的盘子，竟然是美国制造，她都不敢相信。

你的毛衣是你自己编的吗？如果是，绝对的“美国制造了”。

哈，这件不是，我以前编毛衣的，可有一刻我突然对自己说，我这辈子不要再编了。

但你已经编过了，我还没编过几件毛衣呢，说不定有天向你请教。你可不能不教我。

好的。只要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每天收到很多垃圾邮件。有几千封那么多，你有空帮我看看好吗？

没问题，你知道吗？有天，我收到一封求助邮件，说是在墨西哥旅行，包手机信用卡相机现金全部被盗了，要我打4000块钱到她账户上，说回美国就还给我。

骗你的。

是呀，通常看到这种邮件我会删除。我们都要小心，以后看到不熟悉的邮件地址，直接就当垃圾邮件送去垃圾箱。

亲爱的，你已经陪我很久了，谢谢你。

我没有陪你，我只是在等我先生，他要回家拿包裹。

我们一起哭哭笑笑，看到她的眼泪被慢慢风干，我在地上捡起一个蜗牛：你看着，它是活的，现在你想让它继续活着，还是让我把它杀死？

那你扔掉邻居家草坪，让它去把草吃干净。

谢谢你的选择。我用投球的动作，把蜗牛高高抛出去。

你在玩baseball吗？

是的，你一直记得，我是一个很强壮的女人，对吗？

对的。

“那你以后记住了，不准再担心打搅我、让我感觉Upset这类的话，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出门玩。

好的。我会很快好起来，很快的，我发誓。

你看，我先生回来了，那我去把包裹给他，让我再抱抱你。我紧紧抱住Clela，仿佛我妈又回到我的怀抱，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Bye。

我头也不回走掉，其实是没有勇气回头看Clera孤单而矮小的身影；我也没有勇气再出门，看到先生和她说着话，看着Clela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又讲又笑……

往年这个时节，我最喜欢站在窗帘那看金黄的落叶，从大树上，一片片落下，像一个个正在风中跳舞的小精灵，现在，我看不出它们在跳舞，更没感觉是小精灵，只是落叶，但它们的生命绽放过，美丽过，然后，枯萎了，落入泥土，随遇而安。

RIP,Ca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