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如血琵琶行(I)
白居易所有的诗里,我最喜欢那首《琵琶行》,上中学的时候,我常常会独自走在黄昏夕阳里的校园小道上,轻声背诵着“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的诗句。每一次深情的背诵,都会有那么一丝悲哀,一缕凄愁留在我心间荡气回肠轮回返转。原以为,是那诗中的一声哀叹或那琵琶曲上走失的一个音符,延续成了今生的我。原来,千百年前,我就是那琵琶所化、名叫如血的女子。
——题记
(一)
我是一把琵琶,一把上好的琵琶,血般嫣红,遍体是细密的花纹,典雅精致。将这些花纹刻上去的,是整个京城最出名的艺匠,刻了三天三夜,一丝不乱。
艺匠是极喜欢我的,把我挂到墙上,每日清早,都要凝视良久,方才含笑而去。我从来没见过自己,只透过他身后的窗子,看到幽绿的草地,碧蓝的天空。那是怎样的世界?
草由绿变枯,枯了又绿。一年过去了。整整一年。
一名男子站在我面前,定定的看我。儒雅的长衫,深邃的眸子,肃然一惊,为这深不见底的眼波。
怎样?艺匠问。
男子不语,依旧定定的看,良久,低声道:果然不是凡品,只是,为何竟是这般嫣红?
嫣红不好吗?艺匠又问。
男子沉吟道:没有这嫣红,又怎来这触目惊心的娇媚,只是这样惊人的颜色,让人想起啼血的杜鹃,没来由的心疼。
艺匠微笑,小心的摘我下来,放到他手中:我没有看错人,把它赠给你,我才甘心。
男子的手轻轻抚摩我细致的身体,迎上他幽深的瞳,竟然心中酸软。
这个男子,就是名满天下的才子白居易,也就是这深邃的眼,望断了我整整一生。
(二)
入夜,月如钩,夜阑人静。再是怎样的繁华,也有这样的凄清。桌上,一壶清酒,一盏孤灯,纸摆在桌上,竟也如此的惨白。
多少个夜晚,他就这样俯案疾书,忘却了黑夜白昼,忘却了寂寞。我静静的陪伴他,几百个日夜,看他永不放松的眉,拧成深沉的结。如能化成人形,丫鬟也好,书僮也罢,为他铺纸研磨,替他挑灯披衣,寒冬苦暑,不离不弃。
可是,我却只能就这样无声无息,从高处俯视,永远的白衫,飘忽遥远,可望难及。
他还是珍视我的,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有时孤独了,也会对我说心事,他说,他常看见哪家哪户,几天米粒未进,而豪门贵府,夜夜笙歌;他说,世间怎有这些的不公,皇墙院内,又怎真正了解百姓的疾苦;他说,我是官,要做好官,只是,一个好官,又怎救得了千千万万的百姓?
我不懂这些忧国忧民的怅惘,只看到他眉宇间深锁的抑郁。我无法逃脱这忧伤的眼,从我第一眼见他,注定如此。
逃不脱又怎样,我只是琵琶,纵使百般华美娇贵,仍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直到有一天,我随他来到仙湖。
竟有这样美丽的地方,湖水澄碧,雾气缭绕,百花齐放,万鸟争鸣。
同行的友人说,这儿有个美丽的传说:一位小姐,爱上个一贫如洗的秀才,无法结成连理,便在此双双殉情。从此,几百种鲜花长年怒放,四季不凋。人们都说,在此湖中死去的人,来生定会得到美丽的爱情。
我心一动,如真能得到美丽的爱情,哪怕只在他身边停留一天,让他看到我如花的容颜,抚平的他眉间的忧郁,死千次万次又有何妨?
他休息时把我放到湖边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心忽然紧缩,真的要走吗?离开这牵肠挂肚的人,去追寻一个未知结果的赌局?再看他,依旧凝神沉思,他总有数不完的忧伤,想不尽的忧郁,离开他,将再无法看到这深沉的眸。留下吧,还是留下吧,心甘情愿的做一把琵琶,只为能日夜在他身边守侯,哪怕只是从高处天涯咫尺的俯视。
风吹过来,湖面荡起清波,看到自己摇晃的身体,嫣红得似凝了血,让人心惊的美丽,如真成人形,不知怎样的绝代芳华。为何艺匠给了我这般的美貌,却无法让我服侍在心爱的人左右。心中一恨,罢了罢了,就争这么一次,是成是败,永不再悔。
放开吸附住岩石的细小的手,随着风,就这么义无返顾的坠下去。
湖水打到我的身体里,彻骨的凉。不停的下沉,看到他惊呼着伸长了手。碰不到了,碰不到了,我就这样离开了你,只为了日后更长久的相聚。
别了,我深爱的,深爱的人。
(三)
我见到他们了,沉在湖底的仙湖主人,男子斯文俊雅,女子端庄秀美。
你是谁?
我是一把琵琶,我死在这里,来生,我可以得到美丽的爱情。
你错了,你没有生命,又何谈死,本没有今生,又何谈来世?
不能再言语,心在刹那间死灰,如坠入万劫的地狱。原来我放弃了所有,只换来如今的玉石俱焚。但愿我只是一把琵琶,从始至终没有过灵魂,不懂得情为何物,只能发出清脆的叮叮咚咚,好过现在万劫不复。
泪流下来,溶入这无尽的湖水。
你哭了?你竟会哭?女子惊呼,男子脱口问道:你是何人所制?
两年前,一艺匠从深山中采得一木,将我制成。终年隐居,年约六旬。
女子锁眉不语,良久,长叹一声道:天意,两年前有位老人,在我仙湖边拾一断木,原来竟是制成了你,难怪你竟有情感,并如此坚贞执着。你流了泪,你已有了生命。
有了生命,是不是我可以有来生,可以拥有爱情?
男子摇头,你有了生命,我们只可让你死后幻化人形,但你毕竟不是人,命运如何,我们难以掌握。
够了,这便够了,能幻化人形,便能陪在他身边,足矣。
看准了身边一块巨石,放松自己,女子轻轻的一推,我便随波飘去,撞上巨石的一霎,我的心平静而决绝。
粉碎。前尘往事,如我的身体一起,灰飞烟灭。
我来了,我深爱的,深爱的人。
(四)
京城。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样浩如烟海的人群,如何寻得到我魂牵梦萦的身影?
两天两夜,整整两天两夜,米粒未进。原来我也会饿的,化成了人形,便也会饥饿,也会困倦,也会疲惫。我是需要工作的吧,有了事做才会有东西吃,是不是这样?
身边经过一名美丽女子,一身鹅黄衣裳,好不轻盈,顿生好感,擦肩时轻轻拉住她的衣角:请问,哪里可以找到事做?
女子一惊,上下打量我,轻问:你要找事做?你的家人呢?
我摇头:我没有家人,我很饿,我已两天没有吃东西。
女子挑眉,好细好长的眉,好明亮的眼睛。你要找什么事做?你会什么?
语塞。我会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忽然眼前一亮:我会弹琴,我会弹很好听的琵琶。
怎能不会?熟悉琵琶,就是熟悉我自己的身体。
女子沉默,仔细的看我,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想起他初见我时说:样惊人的颜色,让人想起啼血的杜鹃,没来由的心疼。脱口道:如血,我叫如血。
如雪?女子念道,叹了口气,也罢,又是个苦命的人儿,你随我来吧。
我们停在一栋华丽的小楼前,香气缭绕,美女如云。这是哪里?
女子直视我,面色凝重,字字有力:从今天起,你是醉花楼的歌女,如想活得清白,切记卖艺不卖身。我叫杏儿,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