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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科学训练打大的写作方式
许戈辉:大家都知道你不仅写作,还经过商,学过医。这些经历到底是让你太客观,无法注入原发性的情感,还是让你更多元?
冯唐:我在协和念了八年医,所以我思考问题的方式,源于我受过的科学训练。爱因斯坦写过一个文章,叫《论科学研究的原则》。其实无非是你设一个假设,收集资料,做细节分析,得出结论,最后写出一篇文章。我求学和最开始工作的阶段,是被这种东西打大的。我总认为真实是第一步,的确是世界存在很多未知,但至少你脚能踏在大地上,然后你才能仰望天空。所以有时候我不认为我杂文写得好。可为什么有时杂文卖的比小说还好?我觉得是我写杂文是拿新瓶子装旧酒,也就是说这个瓶子基本是麦肯锡的写作训练。有一个非常清楚的中心思考,有另外三个到五个论点,它们又被另外三五个数据所支撑,加上我在每个点上又有中国人相对的幽默,所以这样文章就很好读。所以我还是感觉收益挺大的。第二个是你可以看出来我可能是一个蛮内向的人,所以我写长篇会可以放松自己,喝点酒,微醺了,打开电脑的时候就好像琴键似的,就开始敲字,心理的东西就像小鱼小虾似的,往外跳。
许戈辉: 那你真正在内心深处, 怎么评价自己这些年的作品?
冯唐:我最先出版的三本书,是《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姑娘》、《北京北京》,构成了北京三部曲。这三本从1985年讲到2000年,有半自传的性质。它体现了这十五年里我自身的变化和时代的变化。对于我们七零后来说,遇上的最大的挑战就是变化。那十五年,我从一米六长到一米八,从不知道一个女生搁到旁边应该怎么办,到写出了黄书。当然狂妄一点说,据我所知,写青春的,写北京的,应该我还没见过更好的中文。
许戈辉:关键是你说这是在过去的汉语里面,没有的东西,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冯唐:没有的东西指两类,一类指内容没有,一类指写法没有。内容有可能有类似的内容,但是没有这个角度。就刚才说这种巨大的变化。生理的,心理的,城市的,从赤贫到相对富有,从一个不开放的国家,变成开放的国家,我想这些也没有人记录过。关于写法,我没听说过写长篇的青春三部曲的。如果再往下说,从《不二》开始,我写的就不是我身边的生活了。我把我能找到的涉及唐朝的,特别是初唐这些的历史、考古发现,差不多都看了。只有看到这些之后,你才知道他们那个时候的审美可能是什么样子的。
许戈辉: 你刚才说你是先有一个困惑的问题,然后再去看一些资料,再动手写。那么写《不二》,困惑你的主题是什么?
冯唐:我困惑的主题是——到底什么是性?在《不二》之前,我没有这么直接正面的去看这个问题。所以当时我是先有一个意境,这个意境最后就化成了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玄机问弘忍你想看我的裸体吗?就从这一句话引申到后边,到底什么是修为?性跟修为是什么关系?我本来打算拿这本书当成我四十岁送自己的礼物。有时候青春有很多事不明白,你一旦忘了,就不想这个事了。我怕我一过四十,忙的就把这事忘掉了,索兴就给它记录下来。当时工作特别忙,就只能用麦肯锡的方式,先写故事线,写了大概二十章的故事线。然后用周末的零星时间,特别是每年的年假,我会去美国看父母,会在那儿待半个月左右,正好没人打扰我,我就每天跑十公里,写三千字。有两三个年假,差不多一本小说就写完了,大致是这么一种方式。
许戈辉:那你的黄书已经那么黄了,你还讲黄笑话吗?
冯唐:我从来不讲黄笑话。我觉得是这样,因为你写一本黄书,别人有权力选择看或不看,可是你讲黄笑话,你是当着人面讲,多数人不好意思不听,所以我觉得人要尊重另外的个体。读者看你的书那是他自己乐意,人家没跟我说讲个黄笑话吧,那也不是我主业,所以最好就不讲。
许戈辉:又或者你觉得就是大黄到你的程度,就变成了雅了,你不愿意落俗,所以你不讲黄色笑话。
冯唐:或者说如果你看《不二》,看《素女经》,至少我试图把它当做吃饭、喝水一样的自然,把它当成一个带引号的科学事物在研究,科学现象在研究。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有人说我是骗子,说本来是奔着黄书去的,结果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如果只求生理反应,他可以直接看AV,我觉得这是严肃的文学,探讨心灵的事情,只不过它是从带引号的“黄色”切入的。
许戈辉:我倒是想知道,如果一个又学过医的,又写过这些所谓黄书的人,那他真的在现实生活中,会不会被阻碍生理反应?
冯唐:或许是我太热爱妇女了,妇产科也不能阻挡,写黄书可能也不能阻挡。我觉得没有本质影响。人性还是挺奇怪的,就好像你读了那么多佛经,你该贪婪还是贪婪。
一个冯唐两个身份
许戈辉:那你现在有没有想做但无法去做的事情,还是说所有的事情你都感兴趣只是做不做无所谓?
冯唐:没有,我觉得有些地方我一个人可以做,可以调动资源来做。比如说,我说我欠老天十本长篇小说,它不像短文不像诗,诗和短文你怎么都能写,但长篇是个体力活,我这十个长篇我希望老天给我足够的阳寿来完成,主要的题目主题我都想好了。第二个你说哪些事是我做不了的,其实我很难说的特别具体。比如说在你带大团队,你会发现一个人能做的其实并不多,哪怕你是总经理,你是CEO。如果大船要沉要偏方向,你尽120%的努力有可能也无力回天。像这种事作为男生有时候会比较伤感,但是你要面对历史,一个人能做的毕竟还是有限的。
许戈辉:作家冯唐和高管张海鹏,两个角色怎么在你身体里共存?
冯唐:当然统一大于矛盾。第一,我也是从小咨询顾问开始做到高管的。不管我做什么,我都会拿日常对世界的接触,当成一个信息的来源。第一步我是经历,第二步我是理解,我为了把日常的活做好,把文章写好,我要理解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组织怎么搭建,方向怎么定,然后怎样应对风云变幻等等。第三步是表达,我用写杂文、诗歌、小说的方式来表达我的理解。这就是我差不多的生活观和写作观,我也是这么一路过来。我的底线是自己真的知道,真的有感触我才去写,这是我把社会人和写作人的身份结合在一起的逻辑。
写作——“老天借你这块肉,在往外出东西”
许戈辉:你觉得最好的写作状态是什么?
冯唐:最好的写作者,他应该有点失控的感觉。说句装的话,就是老天借你之脑来传递一些信息。如果你发现你写的时候,比你打的腹稿要差,这基本是你创作力衰竭的表现。我差不多每次都能写嗨,写嗨的时候总觉得比腹稿要强太多了。就好像老天借你这块肉,在往外出东西,不见得跟你有多大关系。
许戈辉:你常说“无常是常”,这个是你看待世界的一种态度吗?其实我觉得这个态度有点悲观。
冯唐:是有些。为什么这么讲呢?其实很多事情是相互联系的,但又很难确定其中的因果关系。第二个就是我觉得人都是要死的,这个想法可能是因为医学教育产生的。我跟我妈的谈话都集中在,人是要死的这件事上。比如我说你最多还能活多少年?还有多少事要办?你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贪念,这么多放不下的东西?为什么还为小事生气?当然我妈的回答完全是我的反面,她说如果我能把这些都放下,那我现在就是死人了。还一点,我总爱说诸法无我,就是说世界不是围着你转变的。比如我妈经常看一些特傻的连续剧,偶尔我被提着瞭一眼。经常看到里面的一个女的大叫,你为什么不爱我。然后那男的说,你为什么不爱我。这就是我说的,你为什么希望这女的一定要爱你呢?有时候一点道理都没有。所以在不如意的时候,应该改变的不是世界,是你的心态。
凤凰卫视中文台《名人面对面》冯唐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