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巡撫大中丞新城王公生祠記（录）
莊皇帝朝，虜酋款塞，迄今雲中、上穀寢燧醳兵幾四十年，世皆知襄毅王公之略，而不知襄毅之後又有二王公。其一廣平王公，其一則今所生祠新城王公也。
新城王公者，琅琊之裔，閥閱甲於齊魯。大父濼川公在嘉靖間以山西參議分守口北。其後且四十年為萬曆己醜，而公以山西參政分守口北，宣人大歡。乃其時，鎮之將吏久狃款而嬉遊，戎且生心。公至，慨然曰：“夫款者緩也，本以緩虜，乘間而飭武備，乃遂狃而忘戒心乎！”則下令增亭障，簡營伍，將之智勇者異其秩，卒之驍健者異其稟，私馳騎而役卒者法，請託竿牘一切謝絕。行之無幾，一軍校吏凜然改觀，而會廣平公以中丞開府至，而與公相得驩也。凡所擘畫，悉從決策，公益發舒自任，遴驍突為親兵，躬禦臂韝懸金教射，差其良苦以行賞罰，得蹶張之士二百，與都護校射於郊，騶發輒中者，盡公部也。又念上穀故砂磧地，民鮮蓋藏卒有緩急粟價騰踴士且脫巾而呼。當秋時，先借帑金二萬，糴而息之，凡再三偫（zhi），得息金三萬兩，羨粟萬六千石，用以繕治兵甲，召補郵騎塹西路而守之，延袤百裏以遏虜入。
而先是襄毅王公之與虜款，獨俺酋以孽孫故回面內嚮，而老把都、永邵卜諸大部直宣府邊故利鹵不欲款，則屬俺酋要之，且啗以厚利稍肯來，而歲恫喝要挾無已。時典市者懼禍起肘腋，率濡忍聽之，以為常。萬曆辛卯（1591），閱視科臣始議裁市撫，歲無過二十三余萬。計畫已定，乃無敢與虜言，公毅然以身往。適屆市期，大虜飚集，恫喝如故。公露冕肘刃，坐市臺上，呼前諸酋面諭：“今有旨，切責疆吏毋滋爾橫索，我來更定約束。酋如奉命而盟，我則為政。”酋僨起咄咄誶：“那顏安得是語？穹廬千帳，投鞬與漢堞平，可使退乎？”公厲聲曰：“酋眾何可詫也？虜中事我盡知之。今市遂之，傍有鏹如雪，有幣如雲。聽我則皆爾故物，不則我且閉關謝爾，而以此募諸甌脫雜夷與爾為難。爾安得宴然？何以詫眾也？”酋聞色動，則呼眾環公而請。公故示不測，喜則分食啖之，怒則叱吒。坐而控弦，懸鵠二，百武外應聲命中。酋警服，以為神。市去鎮二舍而遙，公晨坐堂皇，暮挾二健兒疾馳，平明又在市臺。虜嚄唶語曰：“中國殆欲絕我？不則何用如此人典關，而日摩厲以須為？不亟唯唯，漢物非我有矣！”遂從公盟。計公在事十年，所省司農水衡金已四十余萬。而往者虜馬入市，數蹄而與之直，公命駑直毋與駿均。小酋那戶兒堅不聽命，露刃以爭。公斥之關外，三日不內，卒蒲伏受令，遂為成規，省亦不貲。
公又決策收史車二夷。二夷者，虜之別種，故濼川公時所議撫也。世葆龍門塞下。力能角虜，為我間虜。畏惡之款成，徙入內地，稍為邊吏所侵，而史氏故與虜小酋安兔為婚。兔乘其恚誘之，遂挾車夷歸虜，相引而鈔寇邊。公與廣平公議，史酋老於兵，諸子皆驍勇敢鬥。今為安兔用，邊無寧日矣。不制安兔，無以示威虜。不收史酋，莫能制安兔。乃因順義王之西獵，議革其賞。而令縛獻史酋以謝過，俘至廷議，欲懸藁街。公計酋老矣，殺之無益。其壯子勁兵悉在塞北。今日殺酋，明日虜騎必厚集塞下。且以史夷為解，折而入於虜，此失策，為虜咲。乃急白廣平公，馳書政府，請中旨從末減。酋諸壯子乃大感，爭援帳來歸，虜始惋悔，而安兔數寇邊，亦數敗。諸降夷又時時鈔掠之，窘甚，無所出。乃因虜王為請，願款塞如故。時公已代廣平巡撫，乃詰諭虜使，令安兔悉歸所留史夷部落，並送車夷。乃許奏，複市撫，至今屬夷馴服，邊藉為用。制款機權，實在於此。
公即開府，益務風厲，撫循壁壘一新。耕耘蔽野，所獎拔戲下徃徃自偏校累罰至上將軍。其有巽懦貪墨，輒以惠文從事，無所假貸，而日以恩信畜虜，虜時從城下問：大太師何在？能禦湩酪、黃羊乎？相傳報以為歡，而鎮人又津津頌公拒礦榷事，以為布德，宣鎮不在控虜下雲。宣故有牧馬場，款後無警，營卒稍墾其旁，課入當芻秣，諸將校亦各辟並塞閑田以給私費，謂之養廉。榷璫惑奸人言，皆欲藉入少府而幾甸稅額共八萬金，宣大居二焉。璫先趨大同。大同人曰：“吾視宣府乃趨宣府宣府盛氣。”謂公雲何，公正色曰：“宣為鎮也，而鎮城為諸路幟聞。貴人將重征於化居市肆且罷。罷而四方粟芻皆不至，環甲鳴鏑之徒無所得食，將峰起與貴人為難，且奈何？它若張家口、坌道諸處，稍有貿易，征亦不堪重也。貴人如調劑焉，毋魚肉吾軍民，吾則戒軍民，毋敢撓貴人令。若牧馬場，則有高皇帝制書在，非守吏所敢循也。軍中自大將以下皆食其故俸。諸椎牛犒士，一切供億，盡出養廉地中。而榷以為稅，令此曹枵腹而持兵乎？且上豫聖不測，貴人即工為逢，有如以飽橐受疑，又且奈何？”璫無以難，竟聽公指揮，歲以四千余額解矣。璫之采礦，則先镕精鏐雜砂中，謬言某穴砂一升可得銀如千，以令有司必中程乃已，少忤輒羅織被逮。公約部司及大將皆遣一使偕往，各以砂至，面镕而驗之，亦不得逞而去。以故礦榷之使貙攫虎摶幾遍天下，而宣鎮獨不甚苦，以有公也。公由分守建節，居鎮十有三年，會播州初平，以威望廷推，擢川貴督府去。蓋自款後任上穀事，無如公最久。先後所當，亦無如公最難。難者，則將吏之以款狃也，大虜之以款挟也，持文墨議論者之欲以節縮見功也。重以屬夷外叛，勅使內紛殆哉乎？衡石桴鼓之間，智不及謀，勇不及斷，倏忽失着，□局遂更。而公嶽立淵流，因機坐折，銷萌厭難，外威內和，卒使數十年來厚啖之虜一旦取諸其懷，而定以畫一，使之頫首郊關，如稟功令。又收史車之族，以制虜夗命，欵始不渝。夫非所谓安国全军算多而善善者乎！至如以备边之暇，剏洋河石桥，长千尺而羸廣，並五軌，利涉捍患以鎻鑰北門，為邊防要險，具郭少宗伯記中。大營萬全學宮建尊經閣，藏書萬余卷以興文教，具葉宮庶記與公自為記中。文事武備於是觀焉。跡公英毅慷慨，智略輻輳，而沉幾雅度不輒輕發，發必中窾，用能光昭濼川公之緒，以勞定國，而貽邊疆數十世之安有以也。公去，而五路之變告矣。宣鎮人之益謳吟思慕，願屍祝而無疆與。
祠在城南五裏，即公所建廣濟橋北。是舉也，自大帥以至文武將吏諸生軍校不約而集，既落而驩然呼已，又愀然思也。即虜亦時時問大太師何時來開制府，如廣平故事乎！守道張君、副戎王君欲勒公績於石以壓塞中外為後事師，屬行作記。行不佞，嘗扼腕，世儒拘於見聞，至不能彰明，國家盛美而猥引漢宋陋規，以儗今日疆事。又輇材諷說之徒不覩今昔情形，第見史車之屬散處龍門，意不無勦江統緒論謬欲為徙薪。嗟乎！邊事蓋難言哉！自襄毅公和戎後，上穀得廣平，及公益建無窮之利，而公當事更久，且處其難，功在社稷，寧獨邊氓之衛？故不辭而論其大，俾籌邊者考鏡焉。
公名象乾，隆慶辛未進士，山東新城人，今為都察院右都禦史兼兵部右侍郎。張君名我續，萬曆庚辰進士，直隸邯鄲人，以山西副使分守口北。王君名某，宣城前衛人，以某官為副總兵。
——錄自《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一四七冊》第487——490頁，《穀城山館文集》卷十五，齊魯書社，1997年7月第1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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