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年前,我恨这个自称为我母亲的女人——刻骨地恨着。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用世界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多病的儿子,仅仅因为他饥饿偷食了邻居树上一个半生不熟的小苹果,这是我的母亲;在深夜十二点她让她六岁的儿子独自穿越村庄,穿越恐惧,穿越黑暗抵达寂寞的家,这是我的母亲;至懵懂上学开始从未接送,在每一个雨天让她的儿子淋成落汤鸡,这是我的母亲;9岁那年,她把这个多病羸弱的儿子,免费送给一个有钱但无子女的亲戚家做了别人的儿子,却没掉一滴眼泪,这是我的母亲。
这是我的母亲,她生育了六个子女,我则是她小时候多病羸弱的儿子。
我刻骨地恨着她,只因为她不爱我,一个不爱我的母亲——不可原谅!在那一颗廉价糖果就让孩子们幸福无比的年代,我时常渴望得到一颗糖果,用以向同伴们炫耀的道具,但母亲舍不得给我这个道具。一个亲戚家愿意给我这样的一颗糖果,我毫无犹豫地顺应了母亲的意愿。得不到母亲的关爱,我觉得像一株路边的野草,无所谓在哪种土壤和环境下生长。当亲戚领我走出这个家的时候,我拒绝回头看望倚在门边目送我离开的母亲。一个不爱我的母亲,我有理由对抗,并滋生怨恨。
我童年的颜色只有一种——苍茫的灰色。我时常对着灰色的天空发誓:我不再喊她一声妈妈,甚至今生,我不再与她相见,如同陌路。
直至多年后,她义无返顾地挡在向我冲来的车子前,那个瞬间,她泪流满面,紧紧攥着我的手:终于让妈妈有机会偿还小时候欠下对你的关爱了。看着满脸血污的母亲,早已发白的头发随风颤抖。我忽然失语。这是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女人啊!我不该恨她,至少在那最艰难的岁月里,她未曾放弃我,甚至在生命遇到危难时,她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她不爱的儿子。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十几年,要让六个孩子活下来,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女人而言,不啻于一项艰巨而庞大的工程。她倾其一生,却没有怨言。
我明白了,在十岁之前,她何尝不是生活在童话里的女人,但处在艰难时世,她又如何能把握和左右自己的命运?她的童年何止是孤独?面对的还有饥饿,甚至死亡,她是有权利憎恨给她了生命却无法给她糖果的母亲,和我一样,她也有权利为灰色的童年悲痛欲绝。但那个时候,我没有懂得她的忧伤、冷漠与无奈。
这个世界上我曾刻骨恨着的女人,几乎为我付出了一切,包括生命。
母亲,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竟然是我曾经最恨的女人!

屈默在新加坡的母亲河畔
2008年12月29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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