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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东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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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识的金凯 --《廊桥遗梦》读后

(2006-04-17 15:23:29)
分类: 感悟与随想

   早已听说畅销不衰的《廊桥遗梦》是本催人泪下、令人失眠的书,心中多少有些怀疑。半个月前的某夜,我终于拿起并读完这本一百多页的小册子,沉浸在深深的烟雾和思绪中。中年是个阅遍人生、不动声色的年龄。唯因如此,中年的爱情格外珍重,中年的感动格外深沉。中年的爱情是麦迪逊县廊桥之畔的罗伯特.金凯和弗朗西丝卡的。于是便问自己,是被爱情所感动的吗,那稍纵即逝、被时空的距离所夸张升华的爱情? 优秀爱情故事的轰动效应和感人之处往往是在爱情之外,这便是文学经典与琼瑶之类的通俗小说的区别。作为一个具体的读者,我较少与弗朗西丝卡的共鸣,却感到了与罗伯特.金凯的相通,进入了金凯的世界。
    开一辆旧车、永远一路风尘扑扑拔涉奔波的摄影记者金凯,自称是来自“零度空间”的“最后一个牛仔”。他的特殊职业使他仍能在大自然中自由驰骋、仅与现代社会保持微弱的联系;他真正履行的是他自己的庄严使命:为正在消逝的自然尽量多留一些好照片,然后在自己“变得完全过时”之前退出生命。于是,作为自然之子,金凯象一个标本保存了现代人所不具的完美无缺的优秀品性:强健、刚武而有深刻的思想和独特的哲学,“惊人的激烈” 而又极有分寸、彬彬有礼,充满热情而没有丝毫低级趣味——“象南非草原的草丛深处一只漂亮的豹子可能做的那样”。他与弗朗西丝卡的爱情,也正是这样一个浅薄的现代人难以企及的古典经典,它使已经沉寂的村妇又重新起舞, 它是廊桥夕照和乡居烛光之下的身心交融,是超越时空和生命极限的心心相印、心神相随,是一曲缠绵悱恻的田园挽歌 ,一堆微光温热的美丽的灰烬。
    这本“为天下远游客” 而写的书,其实是为金凯、也是作者为自己而写的。名不见经传的作者沃勒就是这样一名摄影记者。金凯永无止境的大路正是作者的漫漫心路。我们已经接近了畅销的秘密。正象七十年代在美国畅销一时的《爱情故事》、《海鸥乔纳森》,也是薄薄的小册子,也是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它们为当时迷茫疲惫的精神空间提供了逆时尚和反叛的飞翔,塑造了惊世骇俗的英雄。《廊桥遗梦》则是世纪末的成人童话,是地球人的一次精神吸氧,为最后的自然提供了一位高尚纯洁的绿色英雄。
    人类既不能失去自然,也不能失去梦。作为二十世纪末的地球人,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特定的历史间隙:机器和电脑的发展与自然和人的退化同样迅速;与自然日渐分裂的新异的人工世界,使我们感到了失乐园的恐惧和浓重的乡愁。金凯的忧思绝不是属于他个人的:我们的后代将不再认识狮子和狼、不再有自由驰骋的天地,而科学甚至可以取代性爱。如果说金凯是一个“处在物种演化的一个分支的终端”的“过时的品种”,那么我们每个人的心中或许都有这样一个终端,一种亲近自然、回归人性的渴望。于是我们接收了金凯从远处传来的信息为之感动和哭泣。
    令我感到亲切的是与金凯并不陌生,在我生活的城市也有许多这样的“都市牛仔”,他们过着尽量接近本性和自然、不造作不夸张的生活。我的一个朋友就是金凯,他是一位作家、旅行家、探险家、摄影爱好者和电脑发烧友;自然,他也是一位坚定的生态主义者和绿色人士,只不知是否遇到过乡间的弗朗西丝卡。也就在阅读此书的那个白天,我们一起参加了我国第一个民间环保组织“自然之友” 的理事会。于是,廊桥不仅仅是一个温馨的遗梦,也是一个朦胧的象征;金凯的灰烬又燃起蓝色的火,闪亮在人类自我拯救的绿色之路。

                                                 199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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