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出生就抵达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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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出生就抵达的死亡
王威廉
一个尚未成为或许以后也不会成为父亲的男人,想象了自己未来的孩子:“你会不会是个黑眼睛的女孩,小鼻子周围撒满了星星点点的浅色雀斑?或者是个顽皮的男孩,长着一双活泼而硬朗的眼睛,恰似灰蓝色的鹅卵石?”这是多么柔情和诗意的想象,可是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莱不但长久地质疑和否定这样的美好想象,而且还要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祷告。也就是说,孩子还没有经历出生就要先经历死亡。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对生命的绝望。读完凯尔泰斯的小说《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安息祈祷》,我所承受的不仅仅是苦难与罪恶带来的震惊,而更是被一种人类生存与存在的本质焦虑所俘获。在凯尔泰斯那些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深邃思想与苦难细节中,我感到自己只能勉强站在一块礁石上。正像我一直所说的,凯尔泰斯的文学才是真正与苦难相匹配的文学。
凯尔泰斯·伊姆莱在十五岁的时候被抓进了奥斯维辛集中营,从此奥斯维辛成为他生命中血肉相连的一部分。奥斯维辛和他的存在捆绑在一起,改变了他的存在的性质,也就是说他一定要面对奥斯维辛、一定要回答奥斯维辛、一定要比任何人更深入地进入奥斯维辛,这样他才有可能从那里面走出来。这样的折磨对于他这样的哲人与作家来说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在此书中我却听到了这样的哀嚎:“我叫嚷道,说自己本不必非得在奥斯维辛呆过才能理解这个时代和这个世界。”读到这里,我相信所有的人都会为之动容。实际上,这句话是他对他妻子的回答,因为他的妻子对他说她在外边“有人了”,而且那人不是犹太人。我完全相信他妻子在说“那人不是犹太人”的时候完全是无意识的,随口的一句,但恰恰是这随口的一句要比“外面有人了”这个痛苦的事实带给他更大的打击。凯尔泰斯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种族身份会这么奇特,像个坚硬的顽石一样存在于世界的和个人的历史与语言中。他知道自己不具备“同化的能力”,也就是对于这种强加的身份是无法逃离的,同化是死、不同化也是死,那么还不如不同化而保持自己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由于死亡而最终焊接到一起。这就是认清了自己的命运,认清了自己的命运比起盲目的活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就是幸运、“占了大便宜”的吧。凯尔泰斯写道:“仅仅、唯独、完全是从这样一种观点出发,我才愿意做犹太人的。唯独从这样一种观点来看,我才认为这是一大幸事,甚至是特大的幸事,简直可以说是恩赐。”着重的部分是作者自己所加的(下文中的着重部分亦是原作者所加),在这种激烈的强调背后是某种致命的悲哀。
一个人对存在和继续生存下去的信念产生了动摇,对人间的苦难有了过多的承受,那么你要他怎么样去繁衍自己的后代呢?他的下一代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人类最重要的爱和责任的化身,不能让下一代幸福可以说就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义务。所以小说一开篇就是一句果断的“不要!”这样的“不要!”在小说中还将多次出现,这不仅仅是不要一个孩子,更是对所有的黑暗和苦难的拒绝。凯尔泰斯提出“孩子,把我的生存视为你的存在之可能”。这绝对是没有错的,人类的历史就是由个体的繁衍构成的总和,那么我的存在必然是孩子可能存在的必要前提,那么凯尔泰斯为什么要着重提出这一点呢?为什么要在这一点上面犹豫不决呢?答案或许就在“我的生存”上面,也就是必要前提上面——“我害怕自己的心中也已经没有了爱。”多么可怕,幸存下来却丧失了爱从而也丧失了幸福,那么活着还剩下些什么?就像寒风中落尽树叶的枯干一样,人的存在也变得如此光秃,没有依靠与附丽。
这和我们通常所自以为是的猜测截然不同。我们以为一个幸存者会把这种幸存当成是最大的幸运,我们以为这种最大的幸运会令人产生对生命的珍惜从而更好地活下去。但是不,起码在凯尔泰斯这里这种中国式的善意推断与逻辑被深深拒绝了。在凯尔泰斯这里,一个幸存者是一个更加不幸的人,因为大屠杀与集中营在他的存在的核心地带破坏了那种本质的生命确定感,在根基轰塌之后活着的意义被取消了,只剩下了幽灵一般的虚无。幸存者与幸运之间的距离如隔星汉,而和苦难成为紧密相连的近邻。他哀叹道:“存在就本不应该存在。”
到底有没有出路?出路到底在哪里?凯尔泰斯这个苦涩的灵魂突然想到写作可以拯救自己,他想道:“活着更像是一种盲目的追求,而写作则是一种心明眼亮的追求,所以它是一种与活着不同的追求。也许它追求的正是去发现活着所追求的目标。”读到这里,好像希望出现了,写作中似乎蕴藏着救赎的途径,这样的途径我们也很容易就能理解,想想司马迁的著述即可。可是,就在凯尔泰斯即将通过写作与自己的存在与生活中的黑色部分达成盟约与妥协的时候,他再次无情地撕毁了这种最后的盟约关系。他用一种不连贯的甚至不通顺的方式紧接上文写道:“因此,由于写作做不了别的事,所以它只能模仿活着的生活,重蹈活着的覆辙,似乎写作也只是活着,尽管事实并非如此,而且是从根本上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天壤之别地不是一回事。所以,当我们开始写作、开始描写生活时就已经命中注定要失败。”因此……尽管……所以……,这样的奇怪句式令人费解,我们不知道这几个关联词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它们仅仅是被还原到了语法意义上的词,将不同的甚至相反的意思捆绑在了一起,而这,就是凯尔泰斯的文学魅力。他不是阿伦特那样的哲学家去分析黑暗的根源,尽管他有着极为深厚的哲学素养,但他所表达的却是存在的崩溃与语法的失效,他探测到了比逻辑所能抵达的更远的地方。在那里,苦难冲垮了一切话语的形式。这种呈现出来的支离破碎的话语形式就是被损坏的存在的形状,就像是物理学家通过光线的消逝印证了黑洞的存在一般。而且,从某种意义来说,被损坏的存在的确与黑洞有着同样的性质:看不见却存在,吞噬一切接近的事物。
所以,出路是不存在的。凯尔泰斯所要做的就是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且彻底取消自己的受损的存在。“将我的生存视为你的存在之可能,进而将你的不存在视为对我的生存之必要且彻底的清除。”凯尔泰斯终于说出了最为黑暗的话语。这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文学很难被我们所接纳,但是这却是凯尔泰斯送给汉语文学的最大礼物。希望不是廉价的给予,而就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实际上,凯尔泰斯的这种观念并不是孤独的,他和现代文学的先驱卡夫卡置身于同一个谱系之中。我们难以接受凯尔泰斯的绝望与失败就说明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卡夫卡,卡夫卡仅仅是表达了某种荒谬的象征吗?存在意义上的失败在卡夫卡那里就已经开始了!这才是卡夫卡思想中的核心地带,卡夫卡本来就是黑暗的囚犯而不是小资的宠物,他是危险的天才!凯尔泰斯有本自传色彩很重的小说叫《无命运的人生》,也被改编成了电影,人生的命运被取消了,没有了,真是刺透脊髓的绝望和黑暗。其实,这种最为彻底的取消是很好理解的,只是,这需要我们动用我们全部的历史苦难,而苦难对于我们来说从来都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
这里有必要提及凯尔泰斯的另外一部中篇小说,名叫《寻踪者》,这篇小说恰好在表层叙述上与卡夫卡的《城堡》是相反的。《城堡》是怎么样也进不去,《寻踪者》是徒劳地想在故地重返时发现一点过去的踪影,可是却什么也找不到了,也就是说被锁在了“过去的”时间牢笼中怎么样也走不出去了。一个进不去一个走不出,然而,这两者的绝望性质却是一致的。而且可以进一步说,凯尔泰斯是奥斯维辛之后的卡夫卡。——行笔至此,或许应该提醒一下,千万不要忘记卡夫卡的犹太人身份,要不是卡夫卡英年早逝那么等待他的同样是奥斯维辛。卡夫卡的几位亲人都死于纳粹之手,他的最小的妹妹奥特拉刚刚被抓进奥斯维辛,就被送入了毒气室,成为凯尔泰斯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幽灵之一。
无法消除的绝望就这样聚集在凯尔泰斯的生命中,除了生命的终结这种绝望是无法化解的。写作,只是记录下绝望的踪迹而已,并不能减轻一点绝望的重负,而且,还可能是一种不断递增的重负。凯尔泰斯不仅仅是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他手中的石头还在不断地生长和变重,直到重得再也推不动的地步,那时,石头将滚落下山,碾碎推石之人。我这样的叙述似乎很残忍,然而凯尔泰斯却认为:“只有这样,所发生的、我所做的和所遭受的一切才有意义,只有这样我这毫无意义的生命才有意义,而且我正在继续进行的、已经开始了的也就是生存和写作,其实是一回事,两者都包括在内,才有意义。”凯尔泰斯不断地呼唤这样时刻的到来,“将你的不存在视为对我的生存之必要且彻底的清除”,这个句子在全书的后半部分反复出现,他愿意让自己的一切湮没得像风一般飘散也不愿意把黑色的记忆传递给下一代,而下一代的不存在也就代表着自己的彻底终结、自己所代表的黑色记忆的彻底终结。他愿意成为人类那一部黑色之书的最后一个句号。
在这部小说的结尾,凯尔泰斯回应了小说开头对小孩子的想象。几年后,他终于见到了两个小孩子,一个是黑眼睛的女孩,小鼻子周围撒满了星星点点的浅色雀斑;一个是顽皮的男孩,长着一双活泼而硬朗的眼睛,恰似灰蓝色的鹅卵石。不过,这两个孩子却不是他的,是他的妻子带来的,哦,应该说是他的前妻带来的。他的前妻让孩子们对他说叔叔好,听到这句话之后他“永远彻底地清醒了”。他想起了那些受难的亡灵,他想起了那些苦难的潮水对他的连年冲刷,而现在他苦思冥想的孩子出现了,叫他叔叔而不是父亲,这或许是对他的最大解脱。没错,“那么现在,事已告成,我亦整装待发。”
去向哪里呢?
“我这么做,是为了自己能双手高高地托起这生命的包袱卷,动身上路,犹如迈入一条乌黑的河流,在那主宰沉浮的深色河水里
沉没
噢,上帝!
让我沉没于
无限的
永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