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并且活(2002/01/02)
生活生活,从字面上说,好像就是出生和存活。其实,生活远不仅这么简单,无论从哪一个角度上讲,生活都包含着许许多多个层面。这里所说的生与活的话题,仅仅是生活之海中的一滴水,一个小小的内容。
我有一个同学,兄弟姐妹十一个,原本是十二个,中间夭折了一个。同学是个女生,叫小花。小花有个哥哥,只记得有个外号叫“大皮靴子”。这兄妹俩,奠定了兄弟姐妹十一人的基础,也是最初的格局。
小花大我一岁,那年月,由于小学改了五年制,她六年级,我上初中时就阴错阳差地和她一个年级一个班了。
小花的妈妈有轻微的神经病,家庭妇女;父亲是健壮茁实的煤矿井下工人,个子不高,话不多,实干家。小花的哥哥比她大三四岁,早早的工作了,养家。小花下面是弟弟,弟弟下面是妹妹,妹妹下面又是弟弟,也就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的排列下去,一三五七九十一是男的,二四六八十是女的,仿佛是规律。不然,老八下面的女孩怎么夭折了?
印象中,小花妈妈的肚子从来就没怎么空过,什么时候见到她妈妈,都是怀里抱一个,手里领一串儿,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乳头似乎也总被孩子叼着,难得两个乳头同时见天日。她妈妈和孩子们就是一场活报剧, 夏天老太太(其实不老)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做煤饼,怀里也有孩子在吃奶,周围一大群,常常是刚刚做好的煤饼就被孩子们搞烂,妈妈也不急,大不了虚张声势地喊两声。
小花的妈妈,生了这么多孩子,可谓是高产户,生了,活了,死了一个也不影响大的格局。记得那小丫头死的时候三岁左右,小小的身躯,病死的,她爸爸钉了一个木头箱子在山坡下埋了,一家人好像也没怎么悲伤,一如死了一只小鸡儿。
养着活的吧,死一个还少了一张嘴。多年之后,小花说她妈妈思维清楚的时候是这样想的。
不生了,好好活着。
活着谈何容易?小花是家里的主力,带弟弟妹妹是她的全部工作,她哥哥婚后,她嫂子帮了她不少忙,为了帮婆婆带孩子,儿媳很晚才敢怀孕;小花也很晚才结婚。一家人和和气气,团团结结为了母亲,这是后话。
小花的家啊,就没有一个下脚的地方,孩子多,生活也困难。孩子大多营养不良,头发黑一缕,黄一缕,白一缕,间或还有一缕红的,活像韩国目前流行的HOT。记得我们全班一学雷锋,就给她们家捐粮票,孩子多,粮食不够吃。一锅馒头还没有熟,揭锅的时候,上面的一屉就没了——孩子们勇敢,掀开锅盖,抓出一个放在背心儿里就跑,他也不怕烫!那时候,如果有处理西红柿几毛钱买上一筐,还没等洗干净,就所剩无几了。
小花一家人难得围着桌子吃饭,打游击,端着饭碗不定上哪儿了。赶上饭点儿,也许到邻居家吃去了,吃完自己的邻居还给添饭,都知道他家困难,什么都给,孩子什么都吃。
收拾家伙经常得上大街,满大街都是她家的碗和勺,孩子吃完就地一撒手,玩儿去了。她家从不用瓷碗,全是铝的或搪瓷的,老九老十老十一赶上过塑料的。显而易见,瓷碗怕摔啊。她们家的碗也有特点,坑坑洼洼,摔的呗。小花隔一段时间就要修理一次碗,其实就是用擀面杖敲打敲打,每只碗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坑。还是塑料碗好,小花说。
小花说,每天晚上睡觉要点人数,数完脑瓜子数脚丫子,丢一个可了不得。
小花是个太好的姐姐。妈妈大多在神经病状态下,不干活。一家人的饭,一家人的四季衣服,所有所有全是她一个人主持,那时候就盼着妹妹们先大一点,好帮她织毛活,做衣服。更盼着弟弟们快长大,好帮她干点体力活。小花做家务事从来没有怨言,闲下来还带着弟弟妹妹们玩儿,怕弟弟妹妹们走丢了,她就找一根长竹竿子,她和大弟弟一前一后,其余在中间,扶着竹竿走,看起来又壮观又滑稽。
…………
生活总是有奔头,小花的弟弟妹妹们上下就差一两岁,小的时候都小,大了也就都大了。妈妈也过了几年好日子,孩子们差不多大了,就能工作给家里做贡献了,老太太享受了几年老人家自己创造下的成果之后,就去世了。
前不久我们老同学聚会,四十二岁的小花显得特别的沧桑,形象的说,她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母亲,她用自己辛勤的汗水滋润大了弟弟妹妹们。她获得了全家乃至所有同学的敬仰。那天,她特意带来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二十二年前她们兄弟姐妹十一人的合影,另一张是去年春节她们十一个人的合影,生活的变化,尽在不言中。
小花说,老十一刚刚大学毕业,这是家里出的唯一一个大学生。照片上老十一英俊可人,是全家的骄傲。
小花对同学们说,我们兄弟姐妹吃过你们在座的所有人家的粮食,我今天谢谢你们。
生活教会了小花坚强,她朴实而谦恭,上学的时候,每当同学们学雷锋,她总是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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