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来,窗外鞭炮声声,突然意识到已是七月半了。东莞人过七月十四,而我的家乡浚县则过七月十五,称之为中元鬼节。这是一年中三大鬼节中的一个。
中国人始终相信,去世的家人依旧以另外一种方式参与着我们的生活。每至中元,家门口或通往家门口的大道边燃气一盆香火,便是对故人的一份思念。抑或去祖坟上上上香,添添土,磕磕头,然后坐在那里,跟先人们絮叨絮叨几句家常。这样,不论是在世的我们,还是去世的先人,便都心满意足了。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姥姥也走了二十年。那时我刚上初一,是在一节体育课上得知姥姥去世的消息的。我欣慰我能陪着她在最苦的时候,也欣慰自己可以送她最后一程。十二年前,姥爷也去世了,是在那年春节。他瘦的皮包骨头,神志不清了,一直躺在病床上。可当大妗告诉她“你瞧瞧,方来看你了”,你一下子就抬动了手,眼皮也抬开了,拉着我在床前坐着。那一刻,我每每想起都会哭。外孙何德何能呢,费二老如此的牵挂。有姥姥的时候,是姥姥的宝儿;没姥姥了,成了姥爷的宝儿。我记忆里总是会想起与姥姥一起上山,一起听戏,一起坐在小院的席子上数星星看流萤。也总会想起姥爷那辆吱吱呀呀地三轮车,想起姥爷院子里的那棵甜甜的枣树。是他们给我了童年里最美好的记忆,卫河湾里的水,卫河滩里的蓖麻,趴在水面上的老柳树,下面安放着石磨的老槐树,一点一滴,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每一点都会想起姥姥的叮咛和姥爷温暖的眼神,每一次都会。
上高中的那一年,奶奶去世了。读研究生的时候,爷爷也去世了。我对爷爷奶奶的记忆很淡很淡,他们是冰冷的,是灰色的。但我知道他们在去世的时候,都是顾恋我的。也许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的缘故,我记得奶奶临终前的托付,是她告诉我以前所做种种的不对,以至于我们小弟兄也不亲近,希望我能把小弟兄几个拢一拢。那一刻她应该明白了,一生所重的儿孙们都不愿看她是何等的悲哀,守在身边的却是她当年看都不看的儿孙。这便是她的运吧。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远在沈阳,是妈妈打电话告知我的。但爷爷也许不知道,为一件事,妈妈一直耿耿于怀。在你弥留之际,只有我没在身边,姑姑、婶子和妈妈都在,趴在床边问:你想不想方?叫他回来看看你吧?知道你说不动话,便让你点头摇头告知。你始终没有点头。但却要见其他所有的孙子们。所以我没有临终送你,但躲在宿舍哭了。我狠狠心不去想,但管不住,也许这便是妈妈经常说的“骨头不管,血脉管着的”事情吧。其实,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是不知道该如何见我。更不愿因为这个而耽误我,让我跑那么远。
其实跟爷爷后来的关系没有那么僵,虽然并不顺畅。在我考上大学之后,我依然记得那个拿到通知书的夏天,在我即将离家的那一个多星期,你每天清早都会一大早从村北走老远到我家,然后坐在我房间门前的青石板上,等我醒来。有时候,只是看我起床了,然后便拄着拐杖走了。有时候,会搬一把椅子,跟我一起坐在客厅或者院子里,说上两句,或者静静地坐着看我。爷爷,也许你不知道,这是你留给我最美好的记忆。走之前,叔叔拿相机来照了全家福,你也来了。妈妈为此心里不是很舒服,第二天又重新拍了一张没有你的全家福。但我还是很珍惜那张有你的,在我的心里,我希望奶奶也在,但不会在了。爷爷也去世六年了,我开始想他了。没有恨,只是那一点点淡淡的遗憾和那些许的暖色,搅合记忆里的片段。
愿你们都安息吧。我现在挺好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保佑你们的重孙女吧。这个七月半,我也不能回家看看你们,妈妈也在这边帮我带孩子,也回不去。我想妈妈也一定很想你们的,尤其是姥姥、姥爷。愿你们在那边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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