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与《三国志通俗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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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1426~1498),字世昌,直隶大名府浚县(现河南省浚县)人,为有明一代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其一生特立独行的处世风格,经世致用、上下求索的儒家本色,抵御蒙古侵扰的赫赫战功,嬉笑怒骂浑然天成的卓荦文采,在有明一代,可谓“妙绝人才,难有难逢”[①]
。
王越生于明宣德元年(1426)十一月初五日,卒于弘治十一年(1498)十二月初一日。祖籍山西清源县,后迁至今浚县钜桥镇冈坡村。其冈当地乡人多称之曰“火龙冈”,甚似《水浒传》中武松打虎之景阳冈。明代浚县白寺乡亦有一著名的水泊,即长丰泊,就在王越家乡冈坡村东十数里,或亦似山东梁山之八百里水泊。正德《大名府志》“长丰泊”条谓:“县西二十里,《地理志》天下水名泊者二,一曰梁山泊,二曰长丰泊,今为牧地,然常为水占。”故王越幼时之家乡环境,很有些水泊梁山的味道。
王越深受家庭影响,博涉书史,于“兵法、射艺、象纬、堪舆之说,罔不该究”[②]
。王越之中举在“土木之变”后的景泰元年,二年登进士,授浙江道监察御史。第二年曾巡按四川,这期间,王越还曾到陕西巡视。景泰四年,王越父丧,回原籍守制。三年服满,起复为山东道监察御史。
英宗复辟,十分重视军事人才的遴选,超擢王越为山东按察使,很快又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自此,王越逐渐成为西北战场著名统帅,“三任参赞,两膺总督。”其间取得红盐池大捷、柏油川大捷等诸多对蒙古战争的胜利。特别是成化十六年(1480),王越率部长途奔袭蒙古部落后方基地威宁海,以大捷闻。王越被封威宁伯,给铁券。其诰券内有:“或抚临云内,或总镇关西。在边来往者十二三年,兵民咸沐其惠;与贼攻战者百九十合,戎王亦在所殪。计武烈,不减汉朝之卫霍;论文事,无惭宋室之范韩。”[③]
在当时,评价不可谓不高。
王越除以卓越的军事才干为人所称外,其诗文在明时即有很高的评价。大学士李东阳称其:“为歌诗雄迈跌宕,若不屑意”。崔铣谓:“为诗跌宕快乐,爽能道人意中事,闻者解颐。”吴洪为《王太傅集》作序称其:“公生当其会,具豪杰之才,而文不经思虑,动数千百言,纵横张驰,不失其正。诗尤明易通畅,不事艰刻,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然气势雄伟,文思焕发,如长虹亘天,光焰万丈,可以追逐李杜诸人,其余莫能及也。”[④]
一、《三国志通俗演义》最早的署名均应是化名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1522)本,是现在所能看到的最早《三国演义》存世完整版本。其卷前所载庸愚子《序》及修髯子的《引》,是《三国演义》研究中最为重要的文献。多年来,因有关庸愚子和修髯子材料极为稀少,其生平概莫能详。学界多认为庸愚子(蒋大器)于成化末到弘治初曾任河南浚县主簿,但此人在浚县的县志及其他著作中,却很少提及,仅在嘉庆《浚县志》职官志中才有题名。浚县县城大伾、浮丘两山摩崖碑刻甚多,明清两代浚县官宦多有留题,但查遍此类资料,均没有涉及此人。这不能不让人产生疑问,庸愚子是否就是名字叫蒋大器的浚县主簿?
庸愚子于弘治七年(1494)为《三国志通俗演义》作序,则庸愚子不可能不认识王越,也不可能和王越没有接触。从弘治改元,王越即从湖北安陆赦返浚县家乡闲居,和浚县及周边各县的知县、教谕等多有交往,其文集中与官绅乡宦酬唱吟咏及题写的序记、碑志甚多。王越对三国史事及《三国志通俗演义》十分熟悉。如果庸愚子掌握有《三国演义》书稿,王越却一无所知,这在情理上讲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就产生两种可能,一种可能即庸愚子(蒋大器)为王越所著《三国志通俗演义》写序,另外一种即庸愚子就是王越自己的化名。从王越著作看,此《序》和王越著作文风及行文格式极为一致,且王越常用别号有“老懒”,其最早的著作即题名《云山老懒集》,其文集中《闻蝉三首》内有“蝉声袅袅送新凉,老懒初成绿野堂”[⑤]
的记载;又《沁园春·送赵掌教先生广西主考》内有“老懒厕坐,婪尾酒酣”[⑥]
的自谦之词。有时王越亦自称“老痴”,如《中酒》诗内即有“相知向我言,老痴胡不智?”而“老懒”、“老痴”合起来即慵懒愚痴之意,和“庸愚子”意思极为接近。故最大的可能,“庸愚子”,即王越化名。
《三国志通俗演义》前面作《序》和《引》两个人物。《序》后署名“庸愚子”,又有“金华蒋氏之印”、“大器”二印,其整体寓意有“本身庸愚,将成大器”之意味。而“金华”二字,亦即“今话本”,指《三国志通俗演义》此书。而“关西张尚德”此人,嘉靖壬午本《引》后署“嘉靖壬午孟夏吉望关西修髯子书于居易草亭”,又有“关西张子词翰之记”、“尚德”、“小书庄”三方印记,故后代历来认为此《引》之作者即关西张尚德,但历代史籍又没有此人的任何记载,“修髯子”无疑是化名。而其图记,即“刘关张”三人姓名的组合而已:“关西”当然即指关羽,“张子”即张飞,而张飞字翼德,刘备字玄德,故曰“尚德”,代表刘备。从庸愚子和修髯子的化名看,则罗本贯中和施耐庵二人最大的可能也是化名。从中国小说的发展看,明代以前的宋元话本小说均不署名,明清两代的小说亦不署名或不署实名,何以学界就认为“罗贯中”和“施耐庵”就是实名呐?只能是化名,且寓意耐人寻味。罗本贯中,也即罗列资料史事,追溯本源,以“义”贯穿其中的意思。而施耐庵,也只不过就是“谁能耐俺何”的谐音罢了。特别是最早的《水浒传》版本中,其作者标有“施耐庵的本”,历来学者多解释不清“的本”何意,而“施耐庵的本”或可解释为“谁耐俺的书”,则作者意思已很明白。且“俺”之用法正是浚县俗语常用。
二、王越有充分的条件和动力创作《三国志通俗演义》
《三国志通俗演义》以描写战争和谋略见长,以汉末三国晋初帝王和上层人物为刻画对象,作者对士大夫思想心态和生活习惯甚为熟悉,这绝非纯粹的舞文弄墨的文士所能为。作者应该是一个深谙军事战争的上层人物,且思想进步,懂得宫廷朝政斗争艺术,有高超的文学技巧和历经磨难的思想历程,才有可能驾轻就熟,创作出《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样的不朽篇章。王越带兵打仗数十年,历经战阵百余次,“三任参赞,两膺总督”,“计武烈,不减汉朝之卫霍;论文事,无惭宋室之范韩”[⑦]
。其长期经略西北,精通军事战争和兵法韬略,最高任至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国志通俗演义》一书内有对历代兵法的引用和深化,谋略巧诈更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这绝非一般人所能够胜任。而王越精通兵法战阵,富有权谋机变之才,其传奇性,文献记载颇多,浚县家乡历来亦把其作为智谋之人。其文通俗易懂,不事艰刻,王越集内文章之风格和语言,与《三国志通俗演义》极为一致。集内涉及到的三国人物也很多,文章涉及到的典故词汇等相同之处更是比比皆是。另外王越在浙江、山东、四川、山西、陕西、湖北等地多年,对三国地理形势及当地流传的三国故事戏曲应该十分熟悉,而这也是《三国志通俗演义》作者的必备条件。
王越在西北战场二十多年,数遭弹劾,后又被贬谪湖北安陆闲居六年,弘治改元后被赦还浚县家乡闲居十年。其间豪兴不改,广交俊杰,饮酒赋诗,纵情山水,有真儒者之风。有充足的时间构思创作这部有着深刻影响的著作。
《三国志通俗演义》富含哲理,以济世利民思想来评判三国人物,研究者多认为其有深刻的民本思想,故作者创作应有强大的思想动力。英宗时“土木之变”震动朝野,此后,各地岳飞庙,关羽庙纷纷建立,边防军事著作亦大量出现。王越西北征战二十余年,有感蒙古对明朝的不断骚扰,及东北女真势力的不断壮大和崛起,类似汉末三国及北宋之宋、辽、金三足鼎立形势,有可能再次出现。故其对诸葛亮及岳飞崇敬有加,其集内吟咏此两人的诗篇甚多。王越对历代兴亡成败关注有加,对于秦汉之得失,唐宋之变迁,多有长篇吟咏。加之王越长期无辜被贬的愤懑之情,使其有充分的理由和动力创作这部小说。故《三国志通俗演义》可谓是王越长期追求的道义理想之作,激愤之作,同时也是警世之作,提供战争经验教训之作。
《三国志通俗演义》用三国史事和故事来演说搬演义理,对于“义”思想的深刻演绎,是《三国演义》的核心,同时也是对“义”内涵的深化和发展,而这也正是王越的思想。《演义》把“义”这个概念放到各类复杂环境中,放到各种极端情况下,放到各色人等身上来考验考察并深化。正是这千变万化的环境,各时期各集团甚至每个人理念追求的异趣,构成了这汪洋恣肆、精彩纷呈的“义”之世界。《王越集》中对“义”的阐释诗文甚多,如《义方斋为梁给事赋》中有:“吁嗟人生孰为义?物欲所蔽人自亡。此义在天为正气,在人为纪纲。人能直养而无害,其体至大而至刚。可以舍生取,不可见利忘。凡事有方乃能立,义方之方非寻常。释氏方寂灭,老氏方荒唐。异端安足以语义?惟吾儒者斯可当。”[⑧]
又如在《明故姑苏天全蒋公墓志铭》中有“出也事君,处也事亲。惟忠斯义,惟孝斯仁。”[⑨]
在《三贤祠》中有“步入三贤祠,凛然有生气。我非拜楚臣,特拜古忠义。”[⑩]
在《鞭尸滩》一诗中,论及伍子胥时说到:“平王之屍若可鞭,子胥之目亦可抉。父兄之仇固当复,君臣之义安可缺?”[11] 在《东轩》诗中有
“忠孝要当知所以,文章原不在之乎。礼门好接真儒者,义路宁容浅丈夫?”[12]
均是对“义”的论述。王越集中此类论述很多,和《三国志通俗演义》所要演之“义”甚为吻合。
《三国志通俗演义》和《王越集》内有一个重要的契合之处,即是对于女性的态度和对女性人物的成功塑造。《演义》对徐庶母亲大义凛然形象的塑造,对孙尚香刚烈性格的刻画等,可说极为正面,有血有肉,读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使《三国志通俗演义》成为用平实的文笔积极肯定妇女的正面作品,这也是小说能够广泛流传的重要原因。王越集内多有此类,如在《二乔图张千户槎轩》中对二乔的赞颂,在《华清池六首》中有:“祸胎不信是蛾眉”的论述。在《和显章宋公马嵬坡诗韵》中有:“自昔玉颜多贾祸,至今野土尚余香。锦绷绣袜休深咎,廊庙非才更可伤。”一反俗儒玉颜祸水之陈说。王越集内有众多为女性祝寿或挽诗,大多以孟母断机为喻,说明母爱的伟大。又有《金花滩》一诗,自注“在汉江五十里。古有二女,号金花小姐,遇贼战败,胁之不从,凿舟沉水,故有此名。”并为之咏叹,可谓贞烈之女的赞歌。王越女儿夭亡,其作《故淑庄孝女伯姐墓志铭》,一字一叹,催人泪下。这些都说明,王越之女性观,就明代中期来说,是相当进步的,即使放到今天,亦是相当平实,一点没有腐儒的气息。
《三国志通俗演义》敷演汉末到西晋立国百年史事,塑造人物千余个,地域遍及神州大地。作者如果没有深厚的文字功底和丰富的知识储备,是很难驾驭这宏大复杂场面的。当时的大学士吕原曾称王越“其志大,其行端,其才隽”[13]
,内阁大学士刘珝称其:“天下古今之书无不读,三才精微之蕴无不通,万物荣悴之理无不烛,历代兴衰之故无不究,安危常变之情无不历,华夷离合之由无不贯。其中所存,自有大过人者。……于小道亦必求其故,于辞章不假雕琢而自工。事至物来,若有先见,凡三才万物兴衰常变离合之故,亦历历于胸中。”[14]
故《明史》谓其:“博学多闻,凡兵法、射艺、象纬、堪舆之说,罔不该究。为歌诗雄迈跌宕,若不屑意。”李贽谓其人才是“绝妙人才,难有难逢”。或许只有此等绝妙人才,难有难逢之人才,方可成就这数百年不朽之名著。
三、“罗贯中”极有可能即王越化名
《三国志通俗演义》著作时间应为成化、弘治年间,已经有多人发表论文论证。有从文学发展阶段论述的,有从著作内名物制度词汇论述的,多持之有故,兹不一一罗列。如火器之广泛使用及火器名目之繁多,只有到明代中期的景泰成化时方有可能。也只有当时似王越带兵打仗之人,方能知晓如此深透。又如《三国志通俗演义》之《孔明秋风五丈原》回中,引用明代尹直诗《名相赞》,因尹直此诗在《三国志通俗演义》壬午本刻版时尚未结集出版,故历来研究多认为乃后人撺入。实则王越和尹直同朝为官,有很多交往,故王越引用尹直尚未能刻版的诗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这些都是《三国志通俗演义》作于成化、弘治年间最有力的证据。
《三国志通俗演义》中有很多误文,这是考察其作者及版本情况的重要依据。其中一处,则和《王越集》有基本相同的错误。即王越《二乔图张千户槎轩》咏二乔:“大乔嫁与孙仲谋,雕阑十二黄金楼。”[15]
这里把大乔嫁给孙策(字伯符),误为孙权(字仲谋)。而《三国志通俗演义》对孙坚、孙策及孙权的官称多处混淆,如在《诸葛亮智说周瑜》回中,有“(程)普曰:‘吾等自随讨虏将军开创基业,次后与将军削平祸乱’”。此处“讨虏将军”实应为“破虏将军”,即孙坚。又同回有:“瑜曰:‘虽民间之女,大桥是讨虏将军孙伯符主妇,小桥乃吾之妻也。”而孙策官号为“讨逆将军”,这里把孙策与孙权官职相混。可谓作者于二人时有混淆不清之处。而这在王越著作与《三国志通俗演义》中,产生这同一错误而非一人的概率实在是太小了。
王越家乡浚县,是袁绍和曹操官渡之战主要争战之地。王越在湖北安陆六年,荆襄一带是三国时军事斗争的主要活动场所,当地民间传说和民间文学甚多,王越对此十分熟悉。王越在山东八年,对山东和豫北地理沿革亦甚为熟悉,多有对此处细小地名注释的,故在《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地理方位方面记载虽然有很多失误,但对于此地域,尚没有大的严重错误。而对于许昌、洛阳一带,因王越不大熟悉,故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方向错误等。陕西是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数伐中原的地方,王越对四川和陕西都十分熟悉,而《三国志通俗演义》对这些地方描写最多。
《三国志通俗演义》的语言风格当然是中原风格,其很多俗语甚至就是浚县一带的方言。故近来学者有罗贯中曾隐居鹤壁许家沟著述《三国志演义》及《水浒传》的多篇文章论述,其对错暂不考辨,但这绝非空穴来风。王越家族即是元末从山西太原清徐迁至淇县,再后迁至浚县岗坡村的。明清两代著述亦有记载罗贯中为钱塘(浙江)人的。有学人研究,认为《三国演义》最早在南方成书,其内有诸多南方名物记载。而王越入仕最早即在浙江,故对此处的名物言语应该较为熟悉。浚县一带方言的运用,在《三国志通俗演义》里则可找到更多的例证。如《诸葛亮六擒孟获》中有“扒山越岭”一词,《赵子龙磐河大战》有“公孙瓒扒上坡去。”又如“踅”,《安喜张飞鞭督邮》中有:“张宝人马赶来,踅过山头。”《董卓火烧长乐宫》中有:“操带箭逃命,踅过山坡。”《孙坚跨江战刘表》回中有:“但有追兵到时,不可径走,周踅引到埋伏之处,矢石俱发。”“扒”和“踅”,为浚县常用字,且十分生动形象。又如在《废汉君董卓弄权》回中,伍孚刺杀董卓,“卓力气大,两手抠住。”此“抠”字虽则文中仅有一处,但却是浚县常用词。又如《三国志通俗演义》中,“绰”字常用,“绰丈八矛在手”、“绰枪上马”等,“绰”字十分生动形象,为匆忙地抓起或拿起之意。浚县至今仍为常用词,如“绰起家伙就打”。又如在《诸葛亮傍略四郡》里有,周瑜有言:“吾等用计决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图见成。吾乃思之,深可恨也!”“图见成”,为浚县常用俗语。又如在《曹孟德许田射鹿》中有:“操与天子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的心腹之人。”此处所用“争”,为相差之意,今天浚县还在用。如常说的“哪争那一点东西”。《三国志通俗演义》在语言上也有很多豫北一带的习惯用法。如在《董承密受衣带诏》中有:“子服曰:‘汝杀曹公,吾当自首!”这种用法,浚县等地还在用。原意也就是说,你如果想杀曹公,我就自首。又如同一回里有:“子服曰:‘当密室同立义状,各舍三族为本,以报汉君。’”至《李笠翁批阅三国志》则把“为本”二字删除。其实,浚县当地现在还在用此种说法。如“你怪舍得本呀”,而“各舍三族”则没有原义准确。又如同回有“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此处“夜来”即昨天之意,此语浚县为常用,且常用的是“夜隔”,即昨天之意。又如在《周瑜三江战曹操》回中有“南岸尽是东吴家战船”。出于南方的叶逢春本把其中“家”字删除,意虽仍通,但完全没有了情感色彩。此种用法,浚县仍在通行,意为“别人家”之意,和自己一方不是同一阵营,就用“人家的”来说明之。《三国志通俗演义》中,有如此众多浚县一带方言及语言习惯用法,绝非偶然,只能说明作者为此地域长期生长生活之人。
《三国志通俗演义》引用历代兵法甚多,且对许多军事术语有小字注释。小字注释是否作者自注,学界多有争论。但通观全篇,其注释多为军事术语,多为王越熟知的山东、陕西、湖北地名。作者对战事术语十分熟悉。如“乡导官”一词,“乡导”一词起源虽然很早,《孙子兵法·九第篇》已经使用,但“乡导官”一词,则多见于明代史籍,特别是西北战事时所常用。又如《吕温侯濮阳大战》回中,有对“奇兵”的大段注释,而王越善出奇制胜,对此多有感触,故大段引用古代兵法。同回又有对“间视”、“传发”等军事术语的注释,由此可想,小字注,极有可能即作者原注,也即王越自己本人的注释。而这种情况在《三国志通俗演义》一书中可谓比比皆是。又如《诸葛亮五出祁山》有把军士分作二班,以三个月为期,轮换使用等等,正是王越西北用兵之法。
从《三国志通俗演义》最初的书目著录看,亦和王越有极大的关系。明代嘉靖年间高儒《百川书志》卷六“史志三”之“野史”类,著录有《三国志通俗演义》二百四十卷。晁瑮撰《宝文堂书目》“子杂”类有《三国志通俗演义》,注云“武定板”,即郭勋所刻。周弘祖著《古今书刻》上编有都察院刊本(书名《三国志演义》)。明代都察院刊行此类图书,在明代出版史上历来让人感觉不可思议,以一个最高监察机关,本来是纠察各类不法的机构,而刊行小说之类图书,这在以前可说是绝无仅有。其主要是因为到了成化、弘治年间,书禁大开,不似原来那么严厉。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王越长期掌都察院之职。在其身后,王越所举荐的屠滽在弘治末年亦长期职掌都察院,正德初年,屠滽起复为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掌院事。可说正德嘉靖时,王越在都察院尚有一定的影响,故都察院为其前最高长官刊刻著作,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再则,都察院长期派员巡抚地方,监察军事,亦需要似《三国志通俗演义》此类书籍。
晁瑮撰《宝文堂书目》“子杂”类有《三国志通俗演义》,注云“武定板”。晁瑮为开州(今河南濮阳、清丰一带)人,和王越家乡浚县是近邻,其收藏有王越著作,或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便。其所标“武定版”,即郭勋所刻。而王越和郭登(封定襄伯)交往甚多,集内有惠寄朱墨的记载,并有互相酬唱之作。王越长期在西北征战,驻守大同,而郭登即以坚守大同而著称。王越和郭氏家族应该有较为深厚的关系。故郭勋刻王越著作一方面是情谊所关,另外一方面即作为军事著作来刊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三国志通俗演义》卷首一般认为张尚德《引》中,其后“小书庄”图记。而郭勋即有名为《书庄记》的家刻书目一卷,颇疑此《引》亦有可能是郭勋所为。另外《百川书志》著录有《黎阳王太傅集录》一卷,标明“威宁伯兼大司马御史中丞黎阳王越世昌撰”,著录有郭勋伯父郭良著作《宾竹稿》十卷、《宾竹诗余》一卷。而王越集内有《宾竹赋》一文,是否和郭良有关,似有待进一步研究。
《三国志通俗演义》及《水浒传》对酒的描述可谓一大特色,成为二部小说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媒介。因酒而惹是生非,因酒而奇谋叠出,因酒而胜败异途,因酒而见人之真性情。而王越即是会喝酒,能喝酒,会喝酒赋诗,以酒入文的奇才。《三国志通俗演义》,甚至《水浒传》对酒的大量描述,和王越集内咏酒类诗词文章,有异曲同工之妙,且大量存在,如出一辙。王越集内咏酒的诗词最多,描写亦最为生动。王越集内有《麯生传》一文,用酒麯来谐冤屈之“屈”,可谓古来有关酒之奇文,内多酒之来源及典故。王越集内有《步太虚词次襄国韵》,谓:“八极隘神游,步虚凌倒景。南山如一拳,东海如一井。纷纷世上人,土偶与桃梗。我不学颜愚,我不学赐颖。去兮不可留,来兮不用请。入火亦不热,入水亦不冷。也服勾漏沙,也嚼瑶池荇;也饮紫霞杯,也啖红绫饼。容止也不拘,衣冠也不整。嬉笑也不嗔,怒骂也不屏。酒醒三十年,蓬莱漏声永。”[19]
可反映王越之豪放不羁之情。又如在《东园集事》里有:“美哉,四时之景也!而可以不饮乎?朝五斗,暮百壶;醉便卧,醒又沽。傍人笑我好饮酒,顾我岂是真酒徒?我也不荷刘伶锸,我也不踏黄公垆,我也不是奇男子,我也不是浅丈夫。我也曾演六花与八陈,我也曾讲二典与三谟;我也曾掌西台之宪度,我也曾总北府之兵符。用之兼善于天下,舍之固守于穷途。圣贤之道固如此,不义富贵安可图。偶然吟罢忽长啸,明月满庭清兴孤。”[20]
可谓借酒反省自道的妙文。《王越集》内对酒的描述,咏酒赋诗的诗文甚多,且多为佳作。其自己即形容为:“笔锋醉扫千军阵,诗梦雄吞五色云。”[21]
故在《明史》王越传中即有醉酒赐小校歌伎的传说故事。亦可见王越对酒之情有独钟及深刻理解。其在《三国志通俗演义》中,一再用“酒”来做文章也就不足为怪了。
王越有关三国的诗词甚多,如王越有诗《三顾图》,为成化末期作品,其谓:“史称先主帝室胄,系属中山靖王后。关张意气若弟兄,赫赫威声掀宇宙。孙权累业据江东,老瞒窃命真奸雄。鹿门隐者庞德公,早识孔明为卧龙。卧龙岂是管萧亚,先主殷勤三枉驾。君臣鱼水喜相从,誓复堂堂汉天下。遂提一旅取成都,演武先排八陈图。七纵七擒谈笑事,木牛流马古今无。渭上屯田驻兵久,指挥白羽风雷吼。奇才盖世何可当,身死犹惊仲达走。伐魏吞吴志已休,谁知天欲覆炎刘。裹毡明月看平蜀,空使英雄涕泗流。千载孤忠如日皎,莫论成败功多少。披图三叹不成吟,只写先生《出师表》。”[22]
可说《三国演义》的主要意旨及情节已大体具备,如果不是王越创作,何以能有如此集中的表述?又何以如此的一致?
又如有《二乔图张千户槎轩》咏二乔,谓:“老瞒水军百万来,江流欲绝山欲摧。大乔教以斫案令,举国群臣皆拱听。”[23]
其中斫案的故事,即在《周瑜定计破曹操》回中有“权拔佩剑砍前面奏案一角,曰:‘如诸将官吏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的情节。而此诗则是成化末年,王越在安陆所作。又如王越有长篇《隆中十景赋》,其中有:“弃井以度水庵,思乐城之工;见溪思流马之技;见洞思剑阁之闳深;见桥思斜谷之迤逦。若夫败军,正马谡之诛;乱政,示廖立之徙;开门,伏旗鼓之疑;挑战,遗巾帼之耻。或屯田于渭滨,或平蛮于越巂,或临阵而挥羽扇,或对敌而肃营垒。既而,大星坠,仲达走。……嗟呼!寿也,固谬于理。宋之钜儒,奚从而风靡。由汉以还,知先生者,晦翁一人耳!由晦翁以至于今,谁复知已?其或有之哉!则亦无有乎尔?”[24]
此篇赋已经大致包含了《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主要情节。其最后两句感叹,由朱熹之后,诸葛无复知己,慨然有著作之意也。则王越著作《三国志通俗演义》,当在成化末于安陆的六年期间,弘治改元,遇赦还乡,仍有校改,自托名“庸愚子”序之。除了《隆中十景赋》外,王越尚有《隆中十景诗》,为最早咏叹隆中十景的诗词。
又如王越有诗《曹娥碑》:“老瞒心事畏人知,德祖才高死可悲。八字智争三十里,祸基应在看碑时。”诗内有三国志“鸡肋”故事,及蔡邕“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碑题故事,对杨修之死充满同情。《筹笔驿》:“挥笔曾闻向此书,就中奔走乐徒胥。木牛流马劳神算,羽扇纶巾驻晚车。帝业两朝甘自立,人才三国有谁如。英雄一去知何是,落落猿啼暮雨余。”《下鹿门滩》:“强呼樽酒破愁颜,履险方知世路难。巴蜀旧经人鲊瓮,襄阳今下鹿门滩。霜风怒挟天声急,雪浪惊飞地髓寒。却恐德公犹不死,摩挲老眼静中看。”另外嘉靖初年,浚县人大伾子王潢,感叹王越无辜被贬:“尝观《皇明通纪》,伤公被诬,有诗,内一联云:陈寿更成《三国志》,武侯难白九原心。”[25]
此处用陈寿和诸葛武侯来暗喻王越,是否更有深意,暗指王越著述《三国志通俗演义》,实有待进一步考证。
王越对三国史事十分关注,对湖北三国胜迹,多有吟咏。甚至到过刘备故里,即涿州,其有《三义庙》诗谓:“遗像丹青蚀,英名过客闻。中原曾百战,大业竟三分。旗影摇山月,炉烟结水云。恰逢村社近,盲鼓说遗文。”说明对三国故事及曲艺的关注。
对于罗贯中是否为山西太原人,孟繁仁先生从《罗氏家谱》论证其为山西太原清徐人,当世学者多有争论。而王越在山西二十余年,祖籍即山西清徐,其或和孟繁仁先生所论证为巧合。其对山西风俗名物十分熟悉,故《水浒传》中有山西的影子,实在是很自然的。故“后学罗本贯中”,极有可能即是王越化名。
作者简介:赵长海,1967年生,郑州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主要从事版本学及地方文献研究,出版专著二部,发表论文四十余篇,建设有个人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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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明]李贽:《太傅威宁伯王襄敏公》,《续藏书》卷十三勋封名臣,中华书局1974年8月版,第908页。
[②] [明]李东阳撰:《王越墓志》,《王越集》附录三,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574页。
[③] 《王越集》附录四之王越诰敕二,第614-615页。
[④] [明]吴洪:《王太傅集序》,《王越集》附录二“序跋题录”,第563页。
[⑤] [明]王越《闻蝉三首》之第三首,《王越集》卷三“七言绝句”,第359页。
[⑥] [明]王越《送赵掌教先生广西主考》,《王越集》卷四“诗余”,第533页。
[⑦] 《太子太保威宁伯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越诰券》,《王越集》附录四“诰敕”,第614页。
[⑧] 《义方斋为梁给事赋》,《王越集》卷二“赋”,第112页。
[⑨] 《明故姑苏天全蒋公墓志铭》,《王越集》卷二“志”,第90页。
[⑩] 《三贤祠》,《王越集》卷三“五言绝句”,第336页。
[11] 《鞭尸滩》,《王越集》卷二“七言古诗”,第171页。
[12] 《东轩》,《王越集》卷二“七言排律”,第189页。
[13] [明]吕原《赠山东宪使王公序》,载万历本《吕文懿公全集》卷七。
[14] [明]刘珝《赠王太保序》,载《古直先生文集》卷十一。
[15] 《二乔图张千户槎轩》,《王越集》卷二“七言古诗”,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44页。
[16] [明]王越《过红石山》,《王越集》卷三“七言律诗”,第219页。
[17] [明]王越《朔州道中大风》,《王越集》卷三“七言律诗”,第218页。
[18] [明]刘珝《赠王太保序》,《王越集》附录六“有关资料”,第639-940页。
[19] [明]王越《步太虚词次襄国韵》,《王越集》卷二“辞”,第62页。
[20] [明]王越《东园集事》,《王越集》卷二“赋”,第101页。
[21] [明]王越《寄阎京兆同年》,《王越集》卷三“七言律诗”,第216页。
[22] [明]王越《三顾图》,《王越集》卷二“七言古诗”,第150页。
[23] [明]王越《二乔图张千户槎轩》,《王越集》卷二“七言古诗”,第144页。
[24] [明]王越《隆中十景赋》,《王越集》卷二“赋”,第106页。
[25] 《王越集》附录五“年谱”之最后附录,第6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