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亭上听松吟

齐安无名山。元丰年间，谪居黄州的居士先生，在风雨飘摇或寒暑易节之际，常将目光投向长江对岸的武昌。而对岸的西山寒溪，因为有吴王宫殿遗迹，有清静无为的浮图精舍，有心中的江山胜境，堪为寄情。故溪山间时常可见迁客或萧瑟落寞、或吟风弄月放浪不羁的身影。当寂寥的迁客岁月在红尘中飘零如风，西山九曲岭上倾废的旧亭在坡公手中重拾岁月荣光之时，山水更增佳胜。

“连山蟠武昌，翠木蔚樊口。我来已百日，欲济空搔首。”流落失意中的坡公目光常在长江对岸溪山曲折深处。初来黄州时有诗《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洑，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吴所从渡江也》云：“与君饮酒细论文，酒酣访古江之”。而当弟弟子由护送坡公家眷到黄时，两兄弟相携同游，有诗《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深情如许：

散人出入无町畦，朝游湖北暮淮西。

高安酒官虽未上，两脚垂欲穿尘泥。

与君聚散若云雨，共惜此日相提携。

千摇万兀到樊口，一箭放溜先凫鹭。

层层草木暗西岭，溜溜霜雪鸣寒溪。

空山古寺亦何有，归路万顷青玻璃。

我今漂泊等鸿雁，江南江北无常栖。

幅巾不拟过城市，欲踏径路开新蹊。

却忧别后不忍到，见子行迹空馀凄。

吾侪流落岂天意，自坐迂阔非人挤。

行逢山水辄羞叹，此去未免勤盐虀。

何当一遇李八百，相哀白发分刀圭。

无法排遣的日子，坡公常常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与山中新交好友一道，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而后在一众好友相助之下，坡公重建西山九曲岭上废亭九曲亭，并请弟弟子由作《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 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邪？”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

岁月红尘之中，人生如鸿毛之轻，忧患困苦，或一夕欢颜，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一次坡公与众客在九曲亭燕集游乐之时，有诗《西山戏题武昌王居士（并引）》云：予往在武昌，西山九曲亭上有题一句云：玄鸿横号黄槲岘。九曲亭，即吴王岘山，一山皆槲叶，其旁即元结陂湖也，荷花极盛。因为对云：皓鹤下浴红荷湖。座客皆笑，同请赋此诗。

江干高居坚关扃，犍耕躬稼角挂经。

篙竿击舸菰茭隔，笳鼓过军鸡狗惊。

解襟顾景各箕踞，击剑赓歌几举觥。

荆笄供脍愧搅聒，乾锅更戛甘瓜羹。

如履薄冰的迁客岁月在浊酒微醺和灰谐戏谑之中辗转前行。这是一首模仿口吃者的游戏之诗，阅者诸君子，能否大声地把这诗朗诵出来，找一下与众不同的感觉呢？

            2024-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