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是我在2003年7月22日和23日写给当时不满5岁的大女儿文婷的。当时的婷婷还读不了这封信。我是怕万一飞机失事，没有人会为她记得她幼儿时的事情，等她长大以后至少有妈妈留下的这封信。因为不是为读者们写的，所以显得琐碎，但也是最真实的。

7月22日，夜

最亲爱的婷婷：每次上飞机之前妈妈总想给你写信。妈妈非常害怕坐飞机，虽然我知道这恐惧是非理性的。我总是怕万一坠机就见不到你了，怕你会不记得、不懂得妈妈是多么的爱你。我最怕的是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会失去母爱，失去只有母亲才能给于的忠告。妈妈自己也是个女儿，我虽然42岁了，还是那么需要我的母亲，还是不能想象有一天我会失去她……

刚才，你睡觉前，我给你读了小美人鱼的故事，你很喜欢。你酷爱所有异想天开的故事，你常常编了离奇的故事来讲给爸爸和我听。我记得你第一次画美人鱼时候才两岁，那天你画了各种不同的美人鱼，还给每条美人鱼都画上了一对可爱的小胸罩。你的观察能力和表达能力让我吃惊。我常跟爸爸说你将来会是个很棒的剧作家或者电影导演。爸爸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想法。他觉得你太敏感、太脆弱了，一点都不适合电影这一行，他怕你经受不住电影界对人的拒绝和否定，他担心你会因为在公众前的“失败”而失去自我价值。爸爸也没说错，你的确特别敏感。才4岁的你已经能认识到你和你同学们的不同。幼儿园的院长给我们讲了你在学校的故事，院长的父母到教室里参观，你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讲中文，以前讲，现在不讲了。”你知道他们眼里的你是一个中国人，跟其他小朋友不同，但是你想跟大家一样。院长觉得你很逗，爸爸跟我却开始为你担忧，怕你将来会因为对自己种族身份的困惑而失去自信。你现在还不懂，你能生活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是你的幸福，你会因此而变得更丰富、更有趣味，你的天地也会更宽阔。

爸爸现在坐在我对面，让我告诉你永远要听爸爸的话，除了妈妈，爸爸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你跟爸爸说，“不要告诉我应该吃什么！”爸爸说你现在就这样，到了十几岁该拿你怎么办？不过他也觉得你反叛的样子很可爱。有一次你不乖，爸爸问你要不要打屁股，你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两眼瞪着他，好像再说，“你三思。”

上星期爸爸拿了一周假，带我们去野营，然后到洛杉矶看奶奶爷爷。开长途车的时候你特别乖，自己唱歌、画画、或者跟爸爸妈妈聊天。你会用“变换”、“残忍”那样的字眼，还会用成年人的口气说，“哎，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在洛杉矶，我们庆祝了奶奶爷爷的金婚。晚宴的时候，大人一桌，你跟比你大许多的表哥表姐们一桌。我过来帮你拿吃的，你咬着牙在我耳边说，“妈妈，我觉得太窘迫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太窘迫了。”我把你带到我们那桌，问你半天才才懂得你的意思。表哥表姐都十几岁了，你参与不了他们的对话，觉得自己很无能。哎，我们是怎么想的？你总是显得那么成熟，我们老忘了你才4岁。

前两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找陈冲，你接电话说，“陈冲不在家。”你听上去很成熟，那人就请你记一条很长的留言。那人讲了半天后你告诉她，“我只是个小孩，写不了这么复杂的留言！”那人笑了。她讲给我听的时候，我也笑了。我记得有好几次你跟我说，“你不要把我当5岁或者6岁的人看待，我4岁。”

7月23日，晨

跟每次离家前一样，我昨晚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爸爸跟我像往日那样一起吃早饭。我们很喜欢你和妹妹起床之前我俩安静的闲聊，有时是报纸上的时事，但更经常的是聊你和你妹。

你有妹妹与你做伴，跟你分享分担，对我来说是一个安慰。妈妈生下你以后又丢掉了两胎才有了妹妹。爸爸跟我都有兄妹，也一直想给你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妈妈怀孕的时候，你每天盼着妹妹，等她出来跟你玩。但她生下来后妈妈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后也因为要脯乳，照顾新生儿没空顾及到你。你唯一认识的世界被打乱了。你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拼命无故疯笑，可怕极了。我知道你困惑，在企图应付变化。我出院后一周的一个夜晚，我到你房间来陪你睡一会儿。我问你是不是因为妈妈最近没空陪你有些伤心。你看着我，嘴唇发抖，眼泪涌进眼眶，最后终忍不住趴到妈妈怀里哭了起来。我跟你说到从今以后跟妹妹要分享分担，你说，“但是妹妹不懂分享，她一个人占有了妈妈。”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妹妹14个月了。她简直是崇拜你。不管你怎么嫌她烦人，她都冲着你笑。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就把头放在你的膝盖上。我让你一天给她三个拥抱，每次她都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会把耳朵紧紧贴住你的肚子，不肯松开。她抱长了你会不耐烦地说，“妈妈，妹妹不放我走！”我说那是因为她爱你，你就说，“她爱我爱得太过分了。”

上星期去野营的路上，爸爸跟你进行一次交谈，他告诉你他跟你大伯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贯互爱、互助。你打断她说，“你是做弟弟的，你不懂得做姐姐的感受。”你的逻辑性让爸爸哑然，他只好说那你问大伯吧。他拨了大伯的号，把电话给你，你开口就问，“大伯，我爸爸小的时候有没有用手戳你眼睛？”妹妹喜欢摸你，你总是抱怨她戳到你眼睛了。你想证实其他贝贝不会用手戳哥哥姐姐的眼睛，所以妹妹不是个好贝贝。你对她的反应也怪不得你。

从洛杉矶回来后你对妹妹好多了。前天妈妈回家看见你和妹妹在一起玩，她追着你咯咯笑，无比快乐。那时我第一次看见你自愿地跟她玩。

你是个那么甜蜜的孩子，婷婷，你从来都是。我找不到足够甜蜜的语言来形容你给我的感受，那种只有母亲才懂得的甜蜜感受。没有人像你和妹妹那样爱过我，你们对我那么宽容大量，不管我能给你们的是什么，你们都当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收下。在有你们俩之前，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至关重要，这样被需要过。从你的眼睛里，我看见自己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母亲。你是我的老师，婷婷。是你教我怎样做母亲的。你每天都继续在教我。飞去外地工作变得越来越难了。那工作曾经是我的挚爱，是我的自我定义。

妈妈要走了，我祈求上帝，千万不要让这封信成为我给你的最后一封。我爱你，婷婷。我爱你和妹妹超过一切其他，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