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孙世祥
每当想起父亲,我就簌簌泪下。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比父亲更受我们尊敬了。我时时在想,在有生的短暂年月里,我与父亲相依为命,年年岁岁流感人的泪水苦度时光;百年后我死了,不论千里万里,我一定要回到父亲身旁,一杯黄土永远伴随着他,以表达我对他无以言说的敬爱和尊敬。——尽管这样写时父亲和我都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滇北高原最高寒、偏僻、贫穷的发拉村,98年前收容了我的高祖父。那里海拔2600-3500米。积贫积穷,如今是国家级特困县的特困乡的特困村了,可以算为中国最穷的村庄。三代人辛苦劳作,就用洋芋、茅屋、荞麦苦度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1950年,父亲出世,发拉村开始养育孙家的第四代人。再没有比父亲更忠厚、勤劳的了。他只会拼命地种地。这使我幼小的心灵就留下深刻的记忆。再没有比父亲更淳朴、善良的了。四十多年中,他只有被人整、被人害的份,而从没有害过任何人,甚至连这样的小小念头也从没有过。父亲不是太聪明,他的主意近一半不切实用。凡是人类所有的坏德行、坏习惯,在父亲身上决然找不到。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连牌他也不会打。几十年来我总想把父亲的这些好处记下来,但都失败了。父亲是那样的好。回忆他时我只能落泪,农民家庭百事哀,回忆父亲时几乎唯一的内容就是他在拼命劳作,为维持一个家庭的生活终日奔波,这些情景一旦忆及,我便辍笔写不下去。
我刚记得事时,父亲二十多岁,全身都是力气。我觉得父亲是那样的高大有力,觉得他是整个世界的征服者。那时也觉得爱土地、爱劳动。锄头朝地里不断地翻,只管挖不息。殊不知父亲曾为反抗艰辛的命运,作过种种悲壮的斗争,却都失败了。在那年代,村公所的威信近乎神圣,连村干部都说不借,谁不敢收留你呢?就是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爷爷的笔,决定了父亲只能是捏锄把的命。父亲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他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在我身上。那年我5岁,被父亲提了扛肩上送到小学里。既不明读书是何事务,就只会贪玩。学习不好,每晚没少被父亲罚跪火塘石,被他怒不可遏的拧耳朵。有一天他发现了我课间逃学,折了一根青刺就追来,劈着盖脑的直打到学校,打断了的刺全戳穿了我的裤子,定在屁股和大腿上,使我连板凳也坐不下去。到三年级时我的学习好了起来。以后顺利的考取了初中,父亲至少认为是个翻天覆地的大事。他很高兴,一得到通知书就忙着筹粮借钱,拿着黄历推择上学吉日。临走的早上还祭了祖宗,才背着铺盖毡子,送我到30里外的巧家二中去。这就样不知多少次,我的初中生涯完了,考取了高中,我最记得父亲的那次送我到县城。为了省钱,我们就不坐车了,父亲背上箱子,带我从发泥、天生、石门坝一线起山路、爬高山、攀悬崖。父亲一整天大汗淋漓,那条路100多里,走到县城已经够呛了。高中三年渐渐过去。父亲又吃了很大的苦,钱一损再损,他只有一件单衣,一个烂毡褂。87年的寒假,我和父亲在无里到地里拔蔓菁。凛白的霜沾满了父亲的十指。他那无一丝一缕遮挡的胸脯被冻得通红。清鼻涕直流。我弹指出血,谋求改变父亲命运的渴望,真是说不出有多么强烈啊!终于我考取了昭通师专。父亲万分高兴,他觉得终于扬眉吐气,出个大学生了。同时父亲受了严重的损失,四头牛和两匹马在一年内都死了。他原本想用以把我从昭通师专供出来的几千元钱没有了。但他还是说:“值得”。为我的学费,父亲有一次从村头的子社借到村尾的山脚社,将近一百户人家,就是没借到一分钱。跑信用社,也是跑几十次贷不到一分。谁借给他钱,他不单要还钱,还要去帮人做活以表感谢。积劳成疾,1989年父亲大病了半年,又无钱医治,险些就不在人世了。记不得是哪一个学期了,父亲送我到老铁厂坐车。在很多西装、牛皮鞋的人中,父亲衣着褴褛,身上一件烂羊毛毡褂,手中一把烂雨伞。我的心里在泣血,当时的捶胸痛恨无法言说。1990年春天,又到上学时候。家中实在没钱,我只说学校里还有稿费,就走了。父亲在梁梁上拼命的喊我,我泪汪汪的流,干脆就不回答。父亲追了来,满脸的泪,我回去他想办法。我仍是走,他只好陪我走。我比父亲高了,小时觉得伟大的父亲,如今看着极为可怜。人心同然,他矮小的身子能肩负得了多少重担呢?我的泪又下来了。无论怎样勤苦,父亲没有一天得好日子过。洋芋泡点清菜汤,就过了一生。我时常回忆起剥了皮的洋芋在他碗里用筷子挤压的情景。而且他很多时候看看锅里要完了,老早就放下碗筷,半饥半饿又去做活。就是我从昭通师专毕业前的一年,父亲从楼梯上跌了下来,伤了肋骨,几个月才养好伤。那几个月家中无肉也无油。父亲太想吃肉了,但不可得,9月里邻居宰猪了,来请我家去吃饭。一碗一碗的肥肉坨坨,父亲吃得忘了情。三岁的妹妹也是许久不吃肉,父女俩直把一碗肉吃个干净,最后两双筷子夹住最后一坨肉,父亲才发现,忙笑着放下筷子,让妹妹吃了。这种种的情景,加上父亲受的各种屈辱,汇集于我都有攫心自食的感觉。我每每牵怀家乡,生怕父亲劳累去世,不能得我日后之报答,那种绝望感和痛苦感,是无论如何无以言说的了。我在学校发表了一些文章,多少给了父亲一些安慰,在物质的贫乏下,他多少有一点精神胜利。尤其是我要毕业了,父亲幼稚的想到苦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更是高兴。日重一日的债务终于也很不在乎。我回到家乡的中学任教,带了三个弟弟一同煮了吃,多少减了父亲的压力。父亲仍是拼命的苦,说要用自己的双手把债还清。生活的路是艰辛的,我在学校里受排挤,遭打击,给父亲的打击很大。他愤而骂我,说白供我。以后是弟弟中考被一些杂种搞了鬼,债务迅速上升,要债的接踵而来,躲也躲不开。父亲想来想去无法,就到昆明来打工,人们嫌他老了,在昆明找不到话做,他就到通帮人挖地。不久后我到昆明来了,分文无有。有一天因路经不熟,由弟弟带我去采访。我用完了,一早上就饿着肚子逛。脚走疼了,就想混公共车坐,仅有的二角钱投进去,却被司机赶了下来,兄弟俩疲累不堪地走回学校,躺在床上叹气。这时父亲汇了75元钱来,信中说他挖了几天地就病倒了,弟兄俩捧着凝着父亲的汗水和病痛的救命钱,哭了起来。几天后的黄昏我们回到此教场。远远就见父亲坐在临街的饭馆前。他从早上就到学校来,直坐了十多个小时等我们。他说他真的苦不动了,还是想回家了。说得很悲凉的。第二天早上,他说回凉亭去,叫我不要送他。他在南太桥上了五路车,我生怕他那边远山的衣着让车上人蔑视,有人欺他,很不放心。父亲终于站到车上,老实的拉着杆子,看着父亲这们朴实善良,我的眼泪怎么也揩不住。两个月前的一个清晨,决没想到父亲在茫茫的昆明市里找到了报社的宿舍来。我很责怪他不在家里过点清静的日子,不这样跑。父亲说他来和人做点肥料生意。我说他这样老实模样,怎么做得成呢!吃了早饭他去联系,果然是白跑来一趟。他坚持说他要打两天工,把浪费了的车费捞回来,我不许,劝他和回家办事的弟弟一同回去,他同意了。我们父子到关上拦车时,父亲慌张地躲避两边的车辆。我才猛见他腰勾得很了。才40多岁,父亲就脸上皱纹丛生,鬃发已白,牙齿都脱落了。太老了,我的心如同被刀割着一样。人生光阴迅疾,一晃多少年了。二十年前不谙世事的我,如今已有中年半世之感,父亲也由青年迅速步向老年。父亲就是用他的身份、锄头和背箩,供我走上了与他不同的人生道路。可怜的父亲,除了他年迈力衰的身体,什么也没有。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自己的儿女们,如今仍是满身债务,仍穿他那多年就烂了洞的裤子。如今仍在遥远的小山村用他的锄头、用他的双手,侍候他几代人耕种了近一百年的土地,过着贫穷的生活。而做儿子的竟不能济助万一,更莫说报答他、奉养他,不由做儿子的不惨然下泪。我之无能,太无能了啊!父亲的深恩,我何时才能报答得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