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论语·公冶长》)
《十三经注疏》给出的解释是:
加,陵也。诸,于也。子贡言,我不欲他人以非义加陵于己,吾亦欲无以非义加陵于人也。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者,夫子言使人不加非义于己,亦为难事,故曰:“赐也,此事非女所能及”。言不能止人使不加非义于己也。
这样注解是错误的。“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前后两句不是并列的关系,不应分隔开,而是应合在一起解读。如朱子注曰:“我所不欲人加于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于人”。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子贡是己而非人,本身就违背恕道。如果自己比别人贤能,就应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子贡聪明过人,往往瞧不上别人。孔子反问:“赐也贤乎哉”?从德行上说,子贡之方人,正如孟子所谓“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夫我则不暇”,君子求诸己,根本没有闲暇去责求些人。相反,如不能精进修己,德行不能“周”,才会去“比”,老是挑他人毛病。另一章,孔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也是此意。对于本章,子贡认为自己能做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孔子认为子贡没有做到尽己之“忠”,那么恕道亦非子贡所能及。
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小程子如此区分仁与恕,连朱子也不能认同。朱子从“无”与“勿”两字的不同语气,来区分仁与恕:“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其实,“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即孔子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亦《中庸》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小程子、朱子对仁与恕的领悟不及大程子。大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没有内外人我的界限。“以己及物,仁也”,及者,通贯也,合外内之道也。“恕”则有内外人我之别,从尽己之“忠”开始,需要由内而外、由己及人不断涵养扩充。至于“己欲立而立人” 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有肯定与否定的区别,犹如“贫而乐、富而好礼”高于“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但两者都是恕道,均须由己及人、从“小”到“大”逐渐扩充开来。
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大人之学不过是由“明明德”开始,不断扩充到“明明德于天下”。 “明明德于天下”即平天下,此乃外王事业之致广大。“明明德于天下”如从内圣之极高明处说,即是“止于至善”。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后世学者通常根据“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一句,认为“己欲立而立人”为“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恕”,这是固陋之见。其实,此句放到上下文中,根据语势,孔子不是在解说“仁”,而是在说“为仁”,说为仁之方,“忠恕”即为仁之方。子贡以博施济众为“仁”,这不是从性德中拓展出去的事业,犹如墨家之兼爱,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这正说明子贡不明忠恕之道,离开忠恕而求“仁”。
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孔子又不好直接否定“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告诉子贡“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不仅为“仁”,而且可以说是“圣”了。但孔子所谓“博施济众”,与子贡所理解的“博施济众”是截然不同的。既然说圣与仁,乃是从心性涵养扩充开来的事业,《系辞》所谓“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故下面孔子又着重强调“能近取譬”。
子路问君子,孔子先后答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二字,孔子自始至终不愿省略,此章也同样出现“尧、舜其犹病诸”一句。在君子进德居业的过程中,“修己”是一以贯之的,如阳明先生曰:“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
应结合“修己”来领会“能近取譬”,故阳明先生认为:“夫子教以能近取譬,盖使之求诸其心也”。“求诸其心”,即反求诸己,此乃“尽己之谓忠”。由尽己之“忠”才能行尽人之“恕”,《大学》所谓“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当然,此“求”可以是以己责人之“教”,也可以是推己及人之“养”。何谓“近”?仁远乎哉,为仁由己,由尽己之忠而行及人之恕为“近”,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忠、恕如能内外人我一以贯之,实现合外内之道,就是“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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