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知”与“仁”
(2014-09-15 17:4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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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长第五仁与知 |
分类: 论语 |
《论语·公冶长第五》: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子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至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一
令尹子文是春秋时期楚国人,他三次担任楚国的令尹,三次被罢免,每次出任令尹时面无喜色,被罢免时面无怒色,并且在职务交接时把自己当令尹时的旧政,全部告诉接替他的新令尹。子张问孔子该怎么评价令尹子文这个人,孔子说他做到了“忠”。在子张看来,令尹子文能够“以道事君”,所谓“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所以又问孔子,他达到“仁”的境界吗?孔子的回答是:“未知,焉得仁”。
齐国的大夫崔杼弑杀了国君,陈文子有四十匹马,他放弃了财产和爵位,离开了齐国。到了另外一个国家,只要发现该国的执政大臣也像齐国的大夫崔杼一样,就会毅然决然离去。孔子以“清”字来评价陈文子,当子张问“仁矣乎?”孔子的回答还是:“未知,焉得仁”。
朱子认为应结合《论语》其他章节来研读本章,他说:
“读者于此,更以上章‘不知其仁’、后篇‘仁则吾不知’之语,并与三仁、夷齐之事观之,则彼此交尽,而仁之为义可识矣”。
所谓“不知其仁”之语,即孔子说子路与冉有:“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子路、冉有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孔子不能说他们“仁”,但也不能说他们“不仁”,所谓“不知其仁也”,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仁则吾不知”之语,是指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原思问:“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孔子回答:“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对于本章“未知,焉得仁”,一般认为“未知”也是婉辞。
《论语·微子》篇:“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对于昏庸无道的商纣王,微子、箕子、比干三人虽表现各不相同,但孔子认为他们都算是仁者。子贡问曰:“伯夷、叔齐何人也?”孔子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伯夷、叔齐放弃国君之位而投奔周文王,武王伐纣后二人不食周粟,最后饿于首阳之下,孔子说他们“求仁而得仁”,一生无怨无悔。以上就是 “三仁、夷齐之事”。孔子说令尹子文和陈文子“焉得仁”,而赞许微子、伯夷等为仁者,朱子认为“彼此交尽,而仁之为义可识矣”。
二
解读本章的关键是“未知,焉得仁”一句。“焉得仁”是反问语气,这哪里能算得上“仁”呢?正如孔子说“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以及“枨也欲,焉得刚”?但问题是,如果“未知”的主语是孔子,孔子说“未知”是婉辞,只知道二人分别为“忠”和“清”,其他方面未能详知,那么孔子怎么会断然作出“焉得仁”这样语气强烈的反问?
其实“未知”的主语是令尹子文和陈文子,“知”的意思也不是通常所谓“知道”。“知”通“智”,知、仁、勇为“三达德”,所谓“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根据“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同样可以说,“仁者必有知,知者不必有仁”。“仁”高于“知”,孔子说“未知,焉得仁”的意思是:他没有达到“知”,就更不用说“仁”了。
仅根据《论语·雍也》篇“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一章,似乎看不出“知”“仁”之高下。然而孔子说:“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从“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之“安”与“利”字,就可以看出“仁”与“知”之间的差别。《中庸》区分了三种境界:“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安”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利”是“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安”是“自诚明,谓之性”,“利”是“自明诚,谓之教”。
“仁”与“知”的关系如同《中庸》之“诚”与“明”。仁者必有知,从“仁”到“知”为“性”,为“安”,所谓“生知安行”。知者不必有仁,但“知”是通向“仁”的必由之路,从“知”到“仁”为“教”,为“利”,所谓“学知利行”。
三
“仁”是非常难以企及的境界,孔子非常谦虚,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孔子评价颜子:“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仁”的境界不可想象,“仁”的内涵也难以领会。孔子因材施教,对于门弟子问“仁”,孔子每次的回答不同。即使樊迟前后两次问“仁”与“知”,孔子的回答也不一样,这似乎给后人理解“仁”增加了难度。
但作为儒家学说的一个核心概念,“仁”不是空洞、抽象的道德,仁德的涵养需要以“知”为基础,“善”与“真”是相通的。通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在现实中时常出现好人没好报的情况,人们不免产生疑惑,修德是否会一定带来福报?其实修养德行是“为仁由己”,不应带有丝毫功利心,也不仅是做好人好事那么简单,而是要从“理”和“事”上全面地去修持。樊迟问“仁”,孔子说:“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不穷理不足以尽其性,故《大学》直接点出格物致知,并说“知至而后意诚”,以及“虑而后能得”。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践迹”即是格物穷理,善人天生质美,但后天如果不“学”,也不能登堂入室。到了最高境界,真善美就统一了。贯穿《中庸》全篇的核心是“诚”,“诚”是“至真”,也是“至善”。
孔子又对樊迟说“仁者爱人”,但儒家之仁爱不同于墨家之兼爱。“仁”在流行发用中体现为“义”,“义者,宜也”,哪些为“善”,哪些为“恶”,先要知善知恶,然后才能为善去恶,故“仁”自然包含着“知”,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子贡说孔子:‘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孔子学而不厌是“知”,诲人不倦是“仁”,然孔子诲人是因材施教,这也是“知”。
“仁”是博爱,也是差别之爱,对于不同的人和物,爱也是不同的。此为尽人之性、尽物之性,“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之“知”也包含在仁爱之中,所以《中庸》直接说“成物,知也”,《系辞》则曰:“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
此外,孔子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可见“仁”不仅是个人修养积累的德行,而且更是仁民爱物的事业。当原思问:“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孔子回答:“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子张问仁,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五者即恭、宽、信、敏、惠。“克、伐、怨、欲不行焉”与“行五者于天下”的区别,如同“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之于“贫而乐、富而好礼”。但更关键的区别在于,“克、伐、怨、欲不行焉”仅是克己之功夫,没有立人、达人,“行五者于天下”是“修己以安百姓”,《大学》所谓“明明德于天下”,是平治天下的事业,孔子显然更看重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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