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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之死 (转载二)作者:刘心武

(2006-06-28 11:13:00)

   在秦可卿那套居室的下面,挨着通向上面居室的楼梯,是大丫头瑞珠的居室,而且
她的眠床,便安排在紧挨楼梯的一座大屏风后面;从楼上牵出一根绳儿,直通她的床头,
顶端系着一只银铃,秦可卿无论白天黑夜,随时可以唤她。
   算来瑞珠跟着可卿,也有差不多三年了。府里的人都知道,虽说秦可卿有怜贫惜贱、
慈老爱幼的好名声,跟她的丫头婆子们也从没听说哪位有太离谱儿的,但却没有哪位能
连续三年伺候她,一般总是正做得好好的,就让尤氏给调换了;对此府里的下人们底下
颇有议论,大都是说贾珍尤氏对这位儿媳妇也未免忒娇惯了!虽说可卿确有一副天仙般
的容貌、一款子袅娜纤巧的身段、一腔子温柔妩媚的风情,可谁不知道她那娘家的寒酸?
除了她那个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弟弟秦钟还勉强上得了台盘,她那养父养母什么的,不
用人家嫌弃,自己就尽量不来这府里抛头露面,即使不得已来了,又总是缩在一边,哪
儿有点亲家的气派!怪啊……可瑞珠之所以能伺候可卿长久,并且这一年多在可卿怪病
不去的情况下还能几层主子都对她满意,那头一条,倒还不是色色精细、小心伺候,而
是她绝不多嘴多舌,不仅在主子们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在主子背后,与其他仆妇们相
处时,她也是绝不议论主子们一个字的。
   瑞珠嘴严,心还不是一块顽石,她何尝不觉得环绕着这位主子的神秘太多,而且许
多的奇诡的事,在奴才里,能眼见身经的,也就她一个吧,这些日子,每当她伺候完可
卿,下楼来躺下歇息时,总不免要胡思乱想一阵,尤其是今天……
   ……今天晚饭,可卿是去前面,伺候了尤氏的;自搬来这天香楼住以后,尤氏当着
多少人说过,可卿久病初愈,病丝尚未抽尽,身子还软,因之不用拘礼,不一定每天每
餐到上房请安伺饭,她养好自己身子便是最大的孝心……可卿也就果然很少往前面去;
自搬来这天香楼后,贾蓉和可卿不仅是分居,他根本就很少来看望老婆,即使来了,那
彬彬有礼的样儿,也全然没点丈夫的气概,倒像是个来作客的晚辈,不过,这底细知道
的人不多;府里待客演戏,后来就基本都在逗蜂轩那边的套院,不用这边的戏楼了,这
边天井地面的砖缝里,都长出了好高的草;可卿贴身的丫头,减到只剩瑞珠一个,另外
的小丫头和婆子,也只留了两班一总八个,不用时都让他们呆在那边的厢房里;在天香
楼和上房间跑腿传话的,是小丫头宝珠,宝珠倒是个脾性跟瑞珠差不多的人,只是眼力
见不够,到那需要灵活应变、便宜行事的时候,她就往往抓瞎,惹人生恼,不过当奴才
也有个积累经验的过程,且慢慢长进吧!
   ……今天晚饭,所有仆妇,一律不许进屋,饭菜茶水,只送到门帘外头,由我在门
帘外,再传给蓉大奶奶……菜还没传完,我就看见她眼里泪光闪闪的;饭后,她出来,
我扶着她,大面上,她似乎还是那么温柔平和,面带微笑,可她身子靠在我身子上,比
哪天都沉!宝珠没有一块儿回来,说是太太留下她有用,本以为天黑也就回来,不曾想
竟留下她在上房过夜了……回来一阵,银铃儿响,我去奉茶,没想到她对我说:“瑞珠,
你跟我这几年,真难为你了;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我这病,看来是好不了了,这
府里的福,我怕是享到头、再享不起了……”我忙劝她:“大奶奶说哪里话,您这病,
不是一日好似一日吗?兴许是您今儿个累着了,要不要我给您捶捶揉揉?”她还只是哀
叹,更让人难以克化的是,她竟拿出一支八宝银簪,一件有黄花、白柳、红叶图案的衣
裳,送给我说:“如今我都用不着了,留给你,好歹是个纪念。”我忙说:“敢是大奶
奶要辞了我,另换人伺候了;我是愿意伺候大奶奶一辈子的……”她便两眼闪闪地望定
我说:“敢是你嫌我病人用过的东西,不干净?”我慌了,只好先接过来说:“我权替
大奶奶先收着。”她竟瞪了我一眼,又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它们再无用!这
些墙上的、柜子上的、床上的……哪个真是宝贝?哪个灵验了?害得我病入膏肓!……
唯独灵验的,也就是那张友士的药方子……我好恨!……”我只屏住气,垂下眼皮,只
当什么也没听见,后来她就嘱咐我下楼后好生歇息,夜里不要我上楼伺候;我都走到楼
梯口了,她又特别嘱咐我说:“任凭什么人来,任凭什么事,不到天亮,你都不能上楼
来扰我!”她这是怎么了呢?……
   瑞珠在楼下自己的居处,就着油灯,细细地端详了那支有黄莺叼蝉造型的八宝银簪
一番,心中很是纳闷。
   后来,瑞珠隔窗望了望对面厢房,漆黑无光,只有秋风在天井里旋磨:她便吹熄了
油灯,躺下歇息,很快,她便发出了平稳的鼾声。
    

   尽管伸手不见五指,贾珍还是极熟练地进入了天香楼里通向秦可卿楼上居室的暗道。
这条暗道所有的仆妇都不知道,就是尤氏和贾蓉,也都不清楚,那是可卿十二岁,为她
盖这天香楼时,贾珍亲让营造者设计修制的。
   走到那扇直通可卿卧室的暗门前,贾珍用指弯轻轻扣出了一贯的暗号,奇怪!每次
他一扣,可卿总是马上在那边板动机括,暗门也就立即翻开,这回他敲过两遍,却还没
有动静,他心中不禁咯咚一下——难道这女子竟不等那消息进一步座实,便寻了短见么?
气性也忒大了!她难道想不到我一得便,必来她这里么?别人胡涂,她能胡涂么?我贾
珍对她,难道不是一腔子真情么?什么叫“爬灰”?那糟老头子占儿媳妇便宜,你能叫
他“爬灰”,现我和可卿站到一块儿,让那不知我俩是怎么一层关系的外人看看,能说
不般配吗?我才三十多岁,可卿二十出头了,我的雄武,她的成熟,好比那蜜蜡石木瓜
镇着飞燕的金盘,实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只可惜为掩人耳目,只好把她配给贾蓉,那蓉
儿跟她站作一处,你问不知底细的人,准说是长姊稚弟……我“爬灰”?论起来,可卿
还是我破的瓜,倒是那蓉儿,占了我的便宜!说来也怪,是哪世结下的孽情,我贾珍过
手的女人多了,偏这可卿让我动了真心!她对我,那也是不掺假的……这擅风情、秉月
貌的女子,就是真为她败了这个家,我也心甘情愿啊!……就算大难临头了,她也不该
连我也不再见一面,就撒手归天呀!
   暗门这边,贾珍满心狐疑,情血涌动。
   暗门那边,秦可卿从贾珍叩响了第一声,便从坐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暗门边,手握
机括搬手,但她却咬着牙,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白柳,心乱如麻,下不了决心……
   其实,秦可卿一直在想,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那贾珍他还会不会来?她先是判定
他不会来了,而且,为贾珍自己计,他也实不该来;但如果真的就此撂下她“好自为
之”,那她付给他的一片真情,不就太不值了吗?……无数往事,在她心中一个叠一个
地掠过,开始,她还小的时候,她只觉得贾珍是个堂皇慈蔼的父辈,过了十岁,她觉得
贾珍仿佛是个健壮活泼的大哥哥,而到她初悟风月时,找不到什么道理,她的心目中,
贾珍就是那她最愿意委身的男子……后来父亲派来联络的人,跟她直接见面通话,她也
从渐知深浅,到深知利害,她后来当然懂得,这一段情缘,是绝对的宿孽,她也曾竭力
地抑制、克服、摆脱,甚至于故意更加放荡,想把自己的情欲,转移到许多的方面,比
如她就故意去点化过还是童贞的贾宝玉,也沾惹过贾蔷,可是没有办法,没办法,到头
来她还是只能从贾珍那里,得到真正的快乐……她真想叩问苍天:宿孽总因情么?分离
聚合皆前定么?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暗门那边,贾珍情急中开始低声呼叫她“可儿、可儿”。
   暗门这边,秦可卿抖擞更剧,她欲开又止,欲止又不舍,她实该独自演完自己的这
出苦戏,万不要再连累堂堂宁国府的威烈将军……可这孽海情天,谁能超脱?厚地高天,
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情既相逢,一道暗门又怎阻拦得住!
   秦可卿终于搬动了那暗门机括,暗门一转,贾珍狂风般卷了进来,可卿还没反应过
来,贾珍已一把将她揽于怀中,紧紧搂住,叫了一声“可儿!”便狂吻不住……
   秦可卿先是一束白柳般抖擞于贾珍怀抱中,任他狂风过隙;待贾珍风力稍减,她便
从贾珍怀中挣脱了出来,倒退了几步,贾珍追上,逼近她问:“可儿,你这是怎么……”
   秦可卿理着鬓发,开始冷静下来,仰望着贾珍眼睛,说:“你来了,我这心里,也
就没什么遗憾的了……我可以踏踏实实地去了……”
   贾珍抓住秦可卿的手,说:“现在还只是一个慌信儿……”
   可卿感觉贾珍的手温,正徐徐传递到自己手上,她便引他坐了下来,坐下后,他俩
的手还联在一起。他们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交谈过。
   “你的心,我知道……可冯紫英家的消息,向来没慌过……”
   “就算你父亲真的没了,看来也还不是事情大露,是他自己没福,二十几年,都奋
斗到宝座边上了,偏一病仙逝,功亏一篑……你要想开,这也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呵!”
   “他既去了,母亲一定已殉了,我耽误到这时辰,已属不孝……”
   “孝不孝,不在命,全在心;比如我爹天天在城外道观里跟一帮道士们胡孱,炼丹
烧汞的,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归西,难道我非也会吞丹殉他么?再比如我一时丧命,难道
定要那蓉儿他也眼毒自刎不成?”
   “你们比不得我,我更比不得你们,你忘了去秋张友士留下的那个‘益气养荣和肝
汤’的方子,那头五味药的十个字两句话,不是说得明明白白!那是父母的严命,我能
不遵?”
   那张友士开出的“益气养荣和肝汤”的头五味药是:
   
   人参白术云芩熟地归身

   当时他们拼解为两句话:
   
   人参白术云:令熟地归身!

   “人参”是可卿父亲的代号;“白术”是可卿母亲的代号;他们命令她:要在她一
贯熟悉的地方,“归身”!
   “可‘归身’不一定是让你去死呀!”贾珍把可卿的手握得更紧,对她说,“那是
说要你在这府里耐心等待,静候佳音,是预言你将从这里,归到你那公主的身份上
啊……”
   “那只是第一层意思,我们朝夕盼望的,自是这个结果;可谁想天不遂人愿,偏应
了那第二层意思,你忘了那药方后面的话了么……”
   贾珍一时无话——确实,那药方里的暗语,是说倘事有不测,秦可卿就该在这府里
结束她的生命!
   “……而且,想起来,更知道都是天意……你记得那头五味药标出的分量吗?二钱,
二钱,三钱,四钱,二钱,一钱一个月,不正好十三个月?现在正是从那时算来的第十
三个月啊!敢情要么过了那个春分,就大功告成;要么一年之后,就是我在这里殉身之
日,天意如此,岂人力可扭转的?”
   贾珍这时只是摇头,心里却无可奈何。
   秦可卿却越发冷静了,她从贾珍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双手理鬓,从容地说:“我
今日‘归身’,你来送我,你我的缘份,也算天赐了。虽说我们以前也有过那么些快活
时光,到底‘偷来的锣儿敲不得’,似乎总不能让你尽兴,今天你既来给我送行,我也
没什么可报答你的了,唯有一腔对你的真情,还可让你细细品味……我今日一定尽其所
有,让你销魂……只是你再不能如往日般猴急,你且在这里稍候一时,我要到那边屋里
更衣匀面,从头开始,来此献身!”
   贾珍不解:“这样就好,还更什么衣?”
   秦可卿微微一笑,起身去了那边屋;贾珍呆呆地坐在那里,一时恍惚,他眼光落到
那边壁上挂的《海棠春睡图》上,只觉得那图上的杨玉环正缓缓从春睡中醒来……
   “珍哥!”
   这从未有过的呼声使他一惊,他抬眼一看,是更完衣的可卿走了出来,不看则已,
一看血沸,纵是一条硬汉,那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一颗心仿佛被可卿抓出去捧在了手中!
   秦可卿换上的,是她跟贾蓉结婚那天,所穿的吉服!
   秦可卿将贾珍引到那“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边,让他与自己对坐,然后将
一袭银红的霞影纱,遮到自己头上……
   贾珍将可卿的盖头轻轻揭开,他只觉得自己是确确实实面对着天人神女……
   贾珍不再是一个不知和多少个女人云雨过的风流将军,他简直就是个头一回进入洞
房的童贞男,他凑过去,慢慢解开可卿吉服的衣扣……
   ……贾珍在香甜的波浪中,后悔原来的粗糙;想到前不可追,后无可继,他愈发珍
惜这梦幻般的享受,也愈发有一种与极乐相伴的痛楚……
   天香楼外,云隙裂得更大,月亮像松花蛋的蛋黄般,泄下朦胧的昏光;秋虫在夜风
中懒懒鸣叫,寒鸦在大槐树顶上敛喙酣睡,它们哪管楼里正在生人作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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