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不缺

文：张丽华

本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外孙张天宇又去要老年护理医院。

外孙高高大大的样子，拎着红烧肉，粢饭团，还有水果。心情像一只从笼子里面放飞的鸟儿一般，他们放假了，他习惯了每年大年三十，和外婆在一起，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早些年外婆身体好些，就能为他们张罗一桌子菜，如今只有自备酒水饭菜过去了。

外孙是第一个到达护理医院的，大舅舅和母亲也在紧跟着一起来。

进了门，外孙望着外婆，说道，外婆，新年好，我们来了。外婆茫然地问着，你是谁？

沉默着，或是有一句，没一句。

外孙开始说话了，他说这些年，太忙了，忙得顾不上了。他因为外婆的记性，有些惆怅。

童年时放暑假，或是寒假，会吃到外婆做的红烧肉，那种滋味，二十多年过去，如丝一般萦绕在心头，偶尔梦见那一碗喷香的红烧肉，就还是记恨清晨的闹铃，他不知道如何让外婆一直能记得自己。

外婆的身体时好时坏，护理医院住习惯了，外孙长到183厘米了，外婆仰视着，辨认着，居然喊不出他的名字。

外婆瘦瘦的，弱弱的，风吹来，需要有人扶着，或是贴在墙上攀岩过去。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最美丽的女人，眼睛很大，身材很好，穿着很时尚，她总是微笑着，总是用温暖的手，牵着他过马路，他想，如果母亲的手抚摸我的脸庞，是如沐春风，那么外婆的手，划过我的脸庞，像夏天的雨后，让我一抬头就能望见七彩的，如童话一般的彩虹。

外婆是勤劳的女人，她什么都会，她是个钢琴老师，手指细细的，长长的，外孙盯着外婆的手望着，这是曾经牵过他的手，如今也像枯萎的花儿。外孙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不忙了，如果常去看看，那么花儿会再次的绽放，哪怕看到她，她第一眼就能认出自己。

太忙了，实在太忙了。

他想着，这些年都在忙些什么？他下班了，天黑了，他回家了，外婆应该在护理医院睡了，他难得的双休日，又被七七八八的事情纠缠着，他仿佛是被捆绑住手脚的婴儿，即使啼哭也无法言语。他必须要去工作，像个战士一样，战斗在工作的第一线。

他觉得其实，和朋友的聚会可以推掉的，公司加班，也可以提高效率提前完成的，他那些琐碎的事情都可以在周一到周五做掉的，可是时间去了哪儿？他低着头，望着外婆的手，很想再牵起她，去晒着太阳，去童年常去的地方。

一会儿，他的大舅舅来了，他的母亲也来了，春节的盛宴开始了。

他说道，外婆，这是我给你做的红烧肉，小时候一直吃到这种味道……

他喂给外婆，他的目光像冬天的阳光一般，他希望洒在外婆身上，可以让她感觉温暖。他不记得多久没有打电话给外婆，他就是那种，想你了，忍着，再忍着，怕打扰，怕惊扰，怕她还在睡觉，怕她正在忙，他怕他的电话，扰了她的清幽。

他问着，味道怎么样外婆？

外婆点点头，桌子上还有一个粢饭糕。这是每当春秋天的清晨，外婆会为他买的，她当年身体很健康，飞奔着回来，总是热腾腾的，这似乎温暖过他整个童年时光，他回忆里，最多的就是粢饭糕和红烧肉，他甚至觉得，在门外，听到琴声悠扬，就知道他美丽的外婆，在窗前面对着斜阳，充满明媚的笑容，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着，她是最优雅的女人，每当窗前走过，他觉得那便是一副最美的油画，外婆则是画中走出来的女子。

外婆认识大舅舅，认识他妈妈，他们说笑着，嘘寒问暖着。

一顿饭，四十多分钟，外婆依然认不出他，他想尽办法，让她回忆着曾经走过的小桥流水，或是曾经所有的细节。

年夜饭吃完了，大舅舅说着，妈，我们也忙，明年我来看你。

外婆望着孙子，说道，张天宇，你不要和你大舅舅一样，一年只来一次！

外孙点了点头，说了声恩。

他的手机响了，说是过年时需要值班，可以翻三倍工资。

外婆目送着他要走了，来年再见，她已经习惯了，有儿有女，依然要住护理医院的，毕竟孩子们都很忙很忙，她在医院门口，送外孙。

她用弹钢琴的手，再一次抚摸他的头，笑着说，小时候，你要抬头看外婆，现在外婆要踮起脚，仰起头，才能够着了，你长得真快啊。外婆在这里过得很好，饭菜也好吃，就是很久没有下厨了，你做的红烧肉很像，可外婆咬不动了，外婆已经不吃肉很久了。粢饭糕是糯米的，不消化，吃得也少了，以后人来就可以了，不要专门做东西，护理医院什么都有……

他走了，他还会回来的。

他似乎知道了，护理医院有什么，还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