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死的？

文：张丽华

本文根据中西结合医院医生提供的素材整理所得

张老太有三个儿子，她已经好久没有见了。

老太躺在医院里，护工没有帮她数过去多少天了。

护工和医生都收到一个指令，务必让老太活到过年后。医生们也是摇头，年后谈何容易，老太脑子清楚的时候，记得有三个儿子，脑子迷糊的时候，就问护工，离过年还有几天？

老太的病是慢性的，这家中西结合的医院收留她，医生得知她的孩子有当教授的，有出国留洋的，也有做个体户小老板的，而且是凭她一个人带大，她丈夫早些年就去世了，也就非常尊敬老太。老太家属请的护工不是一对一的，而是医院里流动的，每天负责给老太喂饭，擦身，洗漱。

当教授的大儿子，医生们没有看见过，只听得偶尔来看望老太的邻居们提起，经济条件很宽裕，买了车，他们的孩子，也送到私立学校了，学费很贵，每天还要学画画，学钢琴，教授给孩子请了很好的老师，他自己忙什么，邻居不得而知。

在国外的儿子，是老太卖掉家中一套房子，送出去读大学，越洋电话很贵，好些年，不曾见过，也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只是过年的时候，儿子问老太要学费，才会打个电话回来，不缺钱的时候，杳无音讯。他在国外结了婚，也找到了好工作，老太对他很放心。

小儿子基本属于不粘锅型，早晨随便在外面买些吃的，中午盒饭，晚上宴请各种有关部门的人吃饭，小日子过得很滋润，整天油头粉面的出入高档会所。

老太是有退休金的，所以儿子们不给赡养费，老太在没有住院之前，总是盼着过年。她看见旁边病床的老汉，医生通知他，还有一星期就可以康复出院了。出院前三天那天，女儿，女婿，家属，邻居都来了，连声感谢医生。老汉的子女都没有什么出息，文化程度不高，赚的钱也很少，但每天子女们轮流照顾。

偶尔老太和老汉交流着，刚开始老太很骄傲，儿子们个个都有出息。渐渐地，她发现有出息地都越来越远了，也越来越忙了。他们不会留在父母身边，她想起儿子们小时候说的话。

妈，长大了，我要当教授，赚了钱，给妈花，妈，你就不要干活了，我们三个养你。

妈，你要是不养我们，家里的房子拆迁了，你都可以周游世界，根本不用为了养老担忧。

妈，你先卖掉一套房，让老二留学，正好我投资一家公司，等我赚了钱，妈，你甜的，咸的吃不完。

老太想起，三个儿子的出生，都在这家医院，她生大儿子的时候，医生说，那是个胖小子。她感觉到将来有依靠了，满心欢喜，甚至忘记了疼痛。当每个儿子的奖状和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当她参加家长会，被老师作为好学生家长，分享教育经验在讲台上的时候，她觉得她这一辈子，做过企业的队长，组长，科长，都不如家长来得让她骄傲。

她的美好回忆很长……

她余下仅有的一套小房子，她想用来安度晚年，孩子们都已长大成才，她完成了作为母亲的责任。她让孩子们的户口都牵了进去，怕她身体不好，万一房子没有拆迁之前就走了，也好跟地下的孩子父亲有个交代。她听到过大儿子对医生的要求，一定要让她活着过年，三个儿子都会回来，她就充满了期待。每天照顾老太的护工，给老太喂饭的时候，老太总会问，我儿子来过吗？过年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你也快30岁了，别再干护工这种活儿了，在这家医院照顾老人，一辈子赚的钱，等老了都不够看病的……你看我三个儿子……

医生和死神没有达成协议，让老太过完年再走，而是年前死神带走老太，医生无法挽留。医生们素手无策。

等三个儿子聚齐在医院的时候，他们没有眼泪，没有忧伤。

他们呵斥着医生，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她活着过年吗？

医生摇着头，无奈，表示已经尽力了。

主治医生被小儿子，一把揪住领口提了起来。护工被叫到床前，推搡着大声责骂。

她为什么死了？你们是怎么把她弄死的？辱骂声响彻了病房。

隔壁床的老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三个中年男人。慢悠悠地问道，我在这个病房快半年了，第一次见到你们，今天你们来晚了。世界上没有什么药，能延长老人的生命。

小时候你妈给你们擦屁股，嫌弃你们臭了吗？活着的时候，你们没有给她喂过一次饭，擦过一次身，都是护工做的，护工做了你们应该做的事。你快把医生放下来，要是你们经常来看她，你们拆迁分房子，可能多一份补偿款，她是被你们气死的。

小儿子叫嚣着，我没有闲工夫天天守在医院，我出了钱，这些都是护工应该做的，就该喂饭，就该擦屁股，就该……要是有本事就当老板，赚大钱，就别在这里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年纪轻轻，没一点能力，活该给人擦一辈子的屁股。

老汉的女婿挡住了个体户的拳头，老汉的女儿报了警，警察带走了三个儿子，年轻的护工躲在角落里哭泣。

主治医生整理好白大褂，脸上写满了忧伤，通红的眼睛，揉了又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