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的老大爷

文：张丽华

病房里，有三个男人，一个72岁，嘴巴一直张着，一天中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没有整句话，外人看了，只用“差不多了”来形容。很少能让人看见有家属探望，也许他的家人，就是天空的鸟，飞过，但不留下痕迹。

一个男人60岁，有一只眼睛睁不开，医生说是腔梗和糖尿病，要住院半个月。这个60岁的男人，每天有兄弟来看，还有亲戚来送吃的，他的儿子和媳妇很忙，但也来送午饭，也来探望。他经常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猫，抢着吃他丢下去的剩菜。他的儿子说，过几天，把工作停了，好好陪着他，还说工作可以放一放，但是老头一个人在医院，儿子不放心。他每天和护士讨价还价，想要吃这个，吃那个，护士说不能吃热量太高的，糖尿病会无法控制。但他无视护士的提醒，吃着甜橙，赞叹着，进口的橙子真好吃。

这个病房年纪最大的，是靠窗口的80岁的老大爷，他得了老年痴呆，每到下午，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开始喊：“妈妈，妈妈……”还把被子掀开，露出淤青的屁股。60岁的男人，就笑着跟护士说，这个老头子怎么总是喊妈妈，都80岁的，还要妈妈，大白天的，把屁股露出来，赶紧打他屁股。护士听到后，一般给他盖上，问问他，好些了没？他哼哼哈哈地侧着身，睡了。

黄昏，60岁男人的儿子和儿媳妇来了，给他带了三文鱼，因为他叫嚷过，医院的病号饭实在太难吃，蔬菜水里煮一下，一点油水也没有。医院里的做菜师傅一定是动物园里的请的。他儿子将大包小包的食物放下，说道，爸爸，明天我们给你送饭吧，我们起来早一点，给你买了黄鱼和扇贝，晚上黄鱼腌好，扇贝就放些蒜蓉炒一下，爸爸，你还想吃什么？香烟给你带了两包，别让护士看见了。

60岁的男人，他挠了挠头，问道，这个三文鱼怎么吃？芥末和酱油在哪里？要洗一下吧？

不用洗了，我们买的时候就弄干净装盆子的，我们看着人家切的。

啊呀，这刀工不行啊，切得那么厚，刀工还是不如你妈妈……

他女人白天来看过他了，晚上他和儿子，儿媳妇聊着白天有几个人来看过他。

三文鱼快吃完了，隔壁床80岁的老头，又开始叫妈妈了。

一个头发花白，一只眼睛白内障的老太进门，拿着饭盒。

老太让老头不要叫了，老太给老头盖好被子，她想让老头翻个身，可使不上力。医院的医生劝着，不要用太大力气，别把骨头都掰断了。于是老头依然那个睡觉姿势，老头开始喂饭。

60岁的男人吃好了三文鱼，说道，这块三文鱼比上次那块强，但还是在家第一次吃的最好吃。还有金枪鱼也不错，你们在哪里买的？

他儿子说，是朋友送的。

老太听到了，笑着说，我本来以为今天我带的菜很好，我们在吃酱鸭，没想到你们吃三文鱼。说这话的时候，老头坐在床边的板凳上，老头在给他梳头。他已经不叫妈妈了。

60岁男人对老太说，你不来医院的时候，你的老头子一直在叫妈妈？病了不少时间吧？怎么孩子都不来看的？

老太很尴尬地说着，老头得老年痴呆好几年了，她自己又是白内障，只有她能有时间陪老头子，孩子都很忙。当她说到孩子很忙的时候，60岁的男人很高兴，因为他和儿子，儿媳妇天天住在一起，每天都看得见。

儿子要回家了，60岁男人问，这几天忙吗？

儿子回答，我10月1日，和4日有点忙，其他时间还好，爸爸，你先把病养好，医生说半个月就能回家了，我们还想等你回来喝功夫茶，听你讲故事呢。

60岁男人笑着说，今天，我兄弟给我两百块钱，你妈妈上午来，就“骗”走了。

他儿媳妇，拿出五百块钱，说着，爸爸，你这两百用来给妈妈骗，三百块留着自己花。

一路上，儿子对他老婆说道，其实他爸爸就是喜欢被他妈妈“骗”，过程很开心，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很少陪爸爸吃晚饭，他今天好开心。三文鱼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他就是喜欢炫耀，要面子，在医院有人来看，就是面子。

他老婆却在遗憾，为什么不给80岁老头拍照，当老太给老头梳头发的时候，她觉得很温馨，虽然他们的子女没有来，他们身体状况也不好，可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