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亲人

文：张丽华

李小兵在借钱。

李小兵要是借不到钱，他可能回不了家。

深秋的夜，风吹得紧。街边黄叶，沙沙作响，就像葛优脑袋上的头发，所剩无几。

寒风来袭，李小兵将脖子往西装里缩，浑身抽掉了脊椎一样团起来。他望着街边昏黄的灯光，向北张望。

姐，你来了，冷吗？一个穿红色羽绒服，开着电瓶车的女人向他走来，这是他在半个月前认的干姐姐。女人望着他，问道，弟弟，你冷吗？我给你去买羽绒服吧？上海没有这个，基本过不了冬天。

不用了，姐，我们酒店有空调，就这样穿一件衬衫，一件西装就够了，我不冷。他边说边冷得哆嗦。

够？怎么可能？你一个南方人，来上海过冬，就算你是哈尔滨的，照样把你冻成冰棍，赶紧走吧，去吃一点热的。

李小兵上了女人的电动车，冷得发抖，他手里拎着法国红酒。

弟弟，你要是冷，就抱着我，我穿羽绒服很暖的。

李小兵没有抱，他怕酒打翻了。

他想吃粥，一路走访三家均没有。在路口的小店坐下，女人问，弟弟，你想吃什么？

既然没有粥，只要有汤水的就好。

那就吃馄饨吧。女人说，来两碗虾肉的，弟弟你先坐。

李小兵选了一个小角落入座，女人付钱之后坐了下来，问道，弟弟，你后天就要走吗？

是啊，我就要回家了，我会想你的，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知道啊，知道你会联系我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回家？女人不解。

馄饨来了，热气腾腾，李小兵舀了一个，尝了一口，说道，姐，你去过广州吗？

没有，我很怕被抢，有人说没在广州被抢过，就算没有去过，那里太乱了。

还好吧，我这次回家，我爸爸会来接我，我身边一般很少带钱，出门都是拉卡的。就算被抢，也不会损失很大的。李小兵笑着说道，他吹了吹滚烫的馄饨，很享受地吃着，仿佛这是广州美食一般。

女人笑他，你们广东人厉害，四条腿的，除了板凳和桌子不吃，其他都吃。

李小兵说着粤菜，他说只有在自己的家，才能吃到正宗的粤菜，那种味道是上海无法吃到的，他怀念家里的食物，他要回家。

女人将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四个给他，一直望着他，他说要带姐姐去广东玩，这样能吃到他家乡的美食。女人拒绝了，她很忙，很少能抽出时间来旅行。

晚上十一点，李小兵的馄饨吃完了，他问女人，姐，你可以给我介绍女朋友吗？在上海太孤单了。

你有钱交女朋友吗？

姐，你可以找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反正我也不要和她结婚，让她包养我。你看我长得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挺好看的，我可是90后哦，有富婆问我，两万一个月是不是考虑，我说考虑一下。

女人摇头，女人说她从来不和这种人接触，要不给他发个帖子说求包养？

他沉默，淡淡一笑。

弟弟，你怎么想到求包养？赚钱方式很多，那可是体力活儿，你才多大，会毁掉你的。

他低头望着饭碗，不语。

姐，我问很多人借钱，原来答应我的人，都没有给我，后天我就要回家了，来上海半年，在五星级酒店做销售，一个月只有1800元，试用期之后才2300元，衣食住行都要花钱，物价涨得很快，我很担心到过年的时候，我还是没有钱回家。我跟妈妈说，要给她5000块，可是我赚的都不够花，一个蛋饼都要三块了。我已经半年没有看见他们了，我告诉他们，我在上海很好，工作很轻松，工资也不错……我爸妈都想我了，每天打电话也不能缓解的，姐，你知道思念家乡的感觉吗？我太想家了。姐，我很痛苦，梦里都是家啊！

女人全神贯注地听着，她问，弟弟，这次回家后，春节不走了吗？

春节，酒店不会放我回家的，就算放，我也买不到回家的车票，只能现在回家。老家的朋友都出去了，以后不知道几时能再见，我们经理以为我谈恋爱了，所以四处借钱，刚刚我买了酒店的四瓶酒，他以为我是偷的。还打电话去追问，供应商说给我的是成本价，我这才能出门的。

女人问，弟弟，这酒很贵吧？

还好，市场价800元左右，我买下来，200元搞定，回家一次，带一点纪念品，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姐姐，就送一瓶红酒给你吧。其他三瓶，我带回去给我爸爸妈妈。

女人很羡慕，最少他还有父母，而女人已经父母双亡。

她马上要付房租了，资金很紧，但她给了李小兵1000块，李小兵不敢收，他说，姐，我知道你刚刚事业起步，我不能拿的。

弟弟，你回家一次不容易，就当做路费吧。等姐姐有钱了，给你买苹果电脑，你也要努力工作哦。

李小兵收了1000块，他说他一定会在上海扎根，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天空。会开着四轮子的轿车，和姐姐一起逛街。女人笑，他有钱了，副驾驶位置一定会是美女，怎么可能是姐姐？

女人将他送到寝室路口，临别，弟弟，在上海生活不容易，回来了，告诉姐，姐陪你去买羽绒服。

姐，你路上小心，今天很冷，红酒你带着，在上海，我也就只有你一个亲人。

女人笑，劝他早点进屋，她望着他背影渐渐消失在狭窄的弄堂之间。

深夜，冷风强行钻进女人的领口，她觉得很温暖。

（希望弟弟能努力赚钱，有一天不用假装告诉家里人自己很好，很有钱，我知道你很节约，也很懂事，一定要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