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醉人的清凉

文/韦步峰

傍晚时分，接连下了两天的雨，虽然还在蒙蒙地翻飞着雨丝，但毕竟终于有了停歇一阵的迹象。

天空中那些厚重的云层，依然缓慢地漂浮，仿佛在刻意留恋着它们所笼罩着的这片土地。我知道，这雨停歇的时间，一定不会太长。

还是趁此机会，到外面去走走吧。

除了清晨执行了晨练的计划，完成了一万两千步和三个处方的健走任务——为此，还把鞋子都湿透了——再就是中午驱车去了那家做得最好吃的鲢鱼饺子馆，要了外卖，然后就又是一整天猫在家里。

——再这么猫下去，怕是会憋出什么心理疾病，也不为过。

大街上，几乎都是撑着伞匆匆赶路的人。他们仿佛并没有如我一般的闲情逸致，时而抬头看看头顶的云层，时而特别留意那些粗大的道旁树上，正在发出油光锃亮的颜色的叶子，再或者，干脆看着早已经湿透了的路面，揣摩着雨量的深度。

然而我却喜欢他们的出现，匆忙但却可以算得上是透着繁华。

车流也如织，它们的轮胎碾过的湿乎乎的路面所发出来的刺刺拉拉的声响，不就是雨世界里最抒情的乐章，款款倾诉，声声和谐。

“嘎——”随着一声急刹车突起，一辆红色私家车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而且，透过车窗的玻璃，我甚至可以很分明地看到那司机变了形的脸，似乎正用最简短而粗暴的语言，发泄着他的满腔怒火。

“你不好好看着路吗？”妻在剧烈的惊愕过后，忙不迭地埋怨我的冒失。

不用辩论，在她的主观意识里，造成如此惊险的场面的始作俑者，一定是我；也或者，她是出于对我的安全的关切，情急之中竟然有些慌不择言——实际上，她除了用埋怨我来表达震惊，也的确再没有别的更合适的方式了。

“此人素质太差！”我迅速逃离了那是非之地，郑重其事地给那张变形的脸，下了很痛快的结论。

“是你没当了人家的路呢！”

“是的，”我点点头，“但我走的是人行横道——难道他不知道‘礼让斑马线’的新规吗？”

“什么新规、旧规，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才是最踏实的规矩。”

也对。

虽然《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有明确的车让人的规定，但有的人，一旦开上车就全世界我最大，仿佛立刻高人一等的作为，着实令人后怕不已。相比较而言，碰不过还是应该采取躲得过的策略。

——女人，往往最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而男人，多数情况下较容易太自我。

在一些无谓的争论面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痛快地将其忘掉，快速逃离让自己郁闷的心境。

看风景，对！品味雨后的世界，不正是我决定冒雨出门遛街的理由吗？

绕过广场，过了跨河桥，拐过我时常光顾的那条并不很长的美食街，眼前又是一座很宽大的跨河桥。

远远的，就望见河中央，还浮着些水草，正随着河水的涌动，阵阵翩跹，仿佛是在跟河水做着不知名的较量。

“咦？下这么大的雨，那些草怎么还在！”我失声惊呼。

妻也稍稍放下她手中的伞，用了柔柔但终于夹带了一点不屑的语气说：“它们是长在河心的，难道能被水连根拔起？”

“当然！”我言之凿凿，“如果水势足够大，怕是整条河的河底的泥沙都会被翻动起来，草根那点附着力，怎么能够抵挡住水的汹涌呢！”

妻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在一旁随着我站在桥中央，注视着那些明显有些乏力了的草，阵阵晃动着。

我将我的伞递给她，端起了手机。

河道在前面不远处拐了个弯，朝着我所居住的区域流去。在拐弯的河道对面，是盎然挺立着的几座清新的高楼，簇拥在一起，将近处那些明显低矮下去的老式楼房，比得有些战战兢兢，正在努力地趴下，再趴下。

但格调就更美起来，姿势往往在俯仰之间凸显高雅，美景也在错落之中，显得更加协调。

太美了，这傍晚的醉人的清凉。

想为你写一首诗，但惧怕我脑中的词汇太贫瘠，想为你高声呕哑，但又担心我的音律不美。

河面上的风，徐徐涌动，带着丝丝清凉，也让那些零散的雨丝陡然间更加调皮，更加快活。

真想伫立此处，做长时间的停留，让更多一些的清凉和清新，让我的周身包裹起来，沁入我的心脾。

那些雨丝忽然更密集起来，似乎是在盘旋往复，非要催着我重新撑起伞，非要逼着我继续走我想走的路。

“去吃个汉堡如何？”我忽然有些饿，就转头对妻说。

“我不想吃，怕胖！”她说得很干脆，但很快，这种干脆又松动起来，“嗯……行，我可以吃几口鸡腿……”

我知道她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吃晚饭，怕肠胃不舒服，但她又在意了我的感受。

去肯德基店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点，我便出来了。

“我发现我在里面不相宜。”面对她的愕然，我解释道。

的确，肯德基快餐店里，站着的、坐着的，都是一些看上去很年轻的人——我可不想成为他们瞩目的焦点。

既然在意，又何必让自己为难——那就去对面的德克士店看看吧，那里似乎比较中国化。

等到点了套餐，终于坐在临窗的位置，一面看着华灯初上的马路风景，一面享受着大块肉汉堡带来的快感，我终于可以长长地呼出一口痛快的气息了。

汉堡吃完了，可乐喝完了，那圆滚滚的被妻咬去一块肉的鸡腿，也让我收拾干净了，神情惬意，一面与妻闲聊一面下意识地拾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周五考试就来了，大家把时间安排一下啊。”学生专门为我过几天去北京游玩所建的微信群，赫然显出这样的话。

我笑了，是“老师”不是“考试”！字母“L”和“K”尽管是一个按键，怎么能如此大意选错词啊。

——他或许是正忙，忙得触错了词也实属正常。

但忽然，我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感激。多好的学生，工作都那么忙，还要挤出时间张罗我的出行。

我放下手机，转头透过快餐店宽大的落地玻璃，正看到马路上穿梭的车流。它们注定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却能够如此秩序井然地走到一个路口……

这正如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在共同走过一段历程之后，又会进入属于各自的航道，继续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然而，在曾经的汇聚到一起，何尝不是一种应当铭记住的缘分。珍惜它，就是尊重了自己的生活。

或许，正是因为我当年珍惜了这缘分，我的学生们，才会一直记住这世界上有我的存在——他们也是珍惜自己过往的人。

——缘分背后，还真有醉人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