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海小说家张旻,我得以认识他的圈中好友张伟忠。张伟忠是沪上一位赫赫有名的竹刻大师,其竹刻作品深受海外藏家追捧,一件小小的文房臂搁,价格高得令人咋舌。我从张伟忠的口中,又听到了张泰中的名字。张伟忠说,你们苏州的张泰中,是竹刻界很有名气和才华的浅刻高手。
去年,我随姜晋兄去张泰中家拜访,看到满屋子的竹片竹筒。与竹木行不同的是,那些竹子上,都有着精美的雕刻。随手拿起一块来看,上面或书或画,都是书画名家手书手绘,而雕刻者,则无一例外都是张泰中。隔行如隔山,以前不玩竹刻,不知这种在竹子上雕雕刻刻的玩艺,竟是国粹,自明代以来,名匠大家辈出,并有嘉定、金陵两大派系之分,前者擅深雕,而后者则以浅刻、留青著称。一件古代名家的作品,竟能在拍卖会上创下百万元成交的奇迹。即便是当代名家,像张伟忠、张泰中,他们的作品,也深受藏家珍爱,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子,摇身一变,变得像宝石一样的珍贵。泰中毕业于苏州工艺美校,有相当的中国画功底,他的浅刻,以刀代笔,由于深谙中国画用笔的奥秘,他在竹子上运刀自如,或徐或疾,或深或浅,提按有度,转折多姿。手拿泰中的竹刻作品,顺着光一点点细细欣赏,会发现每一个细部都神韵独具,或从容宁静,或疾风骤雨马蹄声碎,令人叹服,叫人爱不释手。
在一切都讲究速成的当今时代,手工艺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落。只有像张泰中这样少数对传统手工艺术执着痴迷的人,才会愿意寒往暑来坐冷板凳,一头扎在那个精美细致的极致世界里,仿佛喧嚣尘世里的一只驼鸟。手工艺术在高科技时代的凋蔽零落,确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再难重返往日的兴盛辉煌。而在竹刻中,由于浅刻易学难精,文人意味特别重,所以和留青、深雕比起来,它不能得到更普遍的欢迎。对此泰中深感忧虑。他身怀绝技,却单打独斗,独立寒秋。没有人愿意像他一样醉心于此。而他又是那么的不愿意浅刻技艺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最终难逃失传的命运。他迫切地希望能收下几位悟性高又能耐得住寂寞的学生,甚至希望搞一些培训班,来将这门他钟爱的艺术发扬光大。

张泰中竹刻拓片
春节刚过,泰中出版了一本《张泰中竹刻拓稿》的书。书名由王世襄题写,里面收录了他几百件竹刻精品的拓稿。我曾坐在一边,饶有兴味地看他手拓竹刻笔筒数小时,一个敦厚的身影,一双同样敦厚却灵巧的手,在时光的流水中,要将一门深奥精美的技艺礁石一样固定住。他很执着。我但愿泰中以及像泰中一样执着的一些人,能够面对高速运转的时代风车,做一个无怨无悔的唐吉诃德。他们并不可笑,他们至少可以让某种脆弱而美丽的技艺,在他们手上,获得一场绚丽的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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