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报刊撰文,向读者介绍陈如冬其人其画。那时候,我只知道如冬是画虎的,他也确实以虎而名。在苏州,甚至在中国画坛,只要说起陈如冬的名字,人们就会说:“哦,画老虎的!”如冬画虎,有扎实的传统功底。我认为他的写实功夫,一定是有着严格的西画基本功训练的。老虎这个东西,一写实,一精细,就有了精神,有了威严,并且有了神秘感。神秘感与写实,好像是矛盾的,其实不然。因为虎不是猫,生活中并不常见。尤其是那种长年幽居于深山之中的真正的野性之虎,人们也许一辈子都难见其真容。所以,当它以非常真实的面目出现时,我们反倒觉得好像是一种梦境。如冬的老虎,不是动物园里的老虎,它是真正的山林之王,霸天冲天,却又隐逸洒脱。我每次看如冬的虎,都有一种恍惚之感:生命真有如此奇迹么?而这奇迹,今天又离我们有多远?这些身躯庞大、动作沉稳,却又步履震山,行动生风的伟大生灵,生活在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它们令我们怀念,让我们向往。当然,它们同时也引发我们的想象,激起我们的敬畏。如冬的画笔,让这种我们既熟悉又陌生、既喜爱又敬畏、既真实又仿佛传说的伟大动物,在纸上成为现实,成为神话,成为诗,成为力量与勇气的象征。怪不得有那么多的人,甚至比喜欢老虎本身更喜欢如冬所画之虎。
如冬是位聪明早慧的画家,他二十出头,就以虎画而闻名了。如冬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偏于瘦小。而他的虎,却威加海内震四方。我敢肯定,他从小就有着特别强烈的英雄崇拜情结。弱小的少年,往往会有更多的力量崇拜和英雄幻想。那是一种来自心灵的力量,它要超越天先的不足,去抗衡恃强凌弱,铲除人间不平,抵达君临天下之境。小如冬将自己的意志交付于笔墨丹青,他在英雄的描绘与想象中长大,成长为一位个性独特、艺术高超的画家。岁月匆匆,转眼如冬也已年近不惑,他的少年英雄梦想,是不是已经实现?
近来如冬开始画马。他的马,真是让我吃惊。没有了虎画中的霸道雄风,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宁静飘逸。梦境般的气息依然存在,但已经不是往日岁月峥嵘的英雄旧梦,变成了平静,变成了辽阔,变成了高远,变成了奇古,变成了没有人间烟火气,甚至还有了沧桑,还有了孤独,还有了一份悲凉。我更喜欢他现在的境界,喜欢他绝无俗尘、仙风道骨的马。他的画法,也似乎更在传统的隧道里往后退了百年千年,画中有了古人的孤独悲怆,有了宫延绘画的高贵,郎世宁般的写实与写意兼具。画为心境,难道说,心高气傲的少年才俊陈如冬,真的已一脚步入了中年?

在如冬身上,我好像确实看到了更多成熟的心境和生活状态。他唱评弹,玩茶壶,养虫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忽然就能听到唧唧的虫鸣。他的身上,魔术师一样装着许多瓶瓶罐罐——或是精美的象牙盒子,或是雕刻精致的葫芦器,里面是他精心饲养的虫子。金蛉子或蝈蝈,在画家四季恒温的怀里,一高兴,就唧唧唱将起来,让人仿佛超越季节,置身于星斗灿烂夜风如熏的乡村。那天,如冬将他最大的一只蝈蝈从怀中取出,我和他一起观赏,顺便问他,这蝈蝈寿命几许。如冬说,一般来说三个多月吧。虫儿的生命真是短暂啊,几乎一瞬。那么,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转瞬即逝呢?真希望抓紧分分秒秒,不要虚度年华。更希望自己生命长在,精神永恒,能够像如冬笔下的神马一样,永远宁静洒脱,飘逸于苍松古道之间,嘶鸣于岁月时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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