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华人女性反家暴题材有奖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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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一角

                                                                                                   雅兰·著

 

如果不是从电视机里，传出声来，她的周围，便是静寂的。

此刻的她，仿佛是一根生了锈的铁针，掉在砖块拼凑起来的地面上，无法被捡拾起。即使这般，她也认为，这是一种幸然。因为她，没有落在他的手里。

那个孩子，不知是什么地方的。镜头切换到孩子时，孩子紧张而慌乱。

孩子的手，指向脚下一米宽的河沿。那里的杂草，蓬勃旷荡。凌晨时的雨水，将所有植物，都已濯漱过了。孩子身后，有两个警察。

孩子对着镜头说，今天赶早，拎着塑料桶带着钓竿，来到这里。那时，天空还飘落细雨。孩子裹着半截雨衣，坐在石头上。孩子想着，能钓一些鱼虾，中午回家，煮着吃。

孩子个头不高，若是其中一个警察转身，她就看不清孩子的脸了。

那双惊骇的眼睛，与孩子的实际年龄，不相符合。

孩子的嘴唇在哆嗦。口中发出的声音，忽远忽近。

孩子说，刚来的时候，河里什么都没有。钓到几条野鲫后，看见一包黑色发亮的东西，随着水流，漂淌过来。可能因为沉重，在顺流时，被横断的枝条卡住了。起初，孩子看了几眼。但在雨水和河水不停的淋洗中，孩子的好奇心，促使着手中的钓竿，朝着那包东西，钩摭过去。

孩子触及到的感受，是沉闷而柔软的。但不知里面，究竟是何物。孩子就卯力，用钓竿，将东西捞近至河沿。

后面发生的事，是孩子被吓到了。因为孩子看到了被肢解的人体组织。

孩子吓哭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心，是冷的。

她的眼睛，没有移动目光。她坐在三十平米不到的小屋里。

十几分钟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口的桌子前，端起瓷缸，饮了一口水。水是没有温度的，就跟电视上小河里的水一样，丝丝缕缕，都是拔凉。

她推开窗户。迎面是十月的风。

昨天的气象预报，未来几天，都是晴好。

她把床单和被子还有枕头，都拿到外面，摊在阳光下。夜晚中的她，喜欢吮吸阳光的味道。

她独自生活了好长时间。到底有多长，她没细数过。倒是有了安定后，她便认为，这份独享，是上天赐予的一份福报。

倘若没有那个暴雪的凌晨，他和她，又将会怎样呢？

她习惯在丑时入眠。在进入梦乡前，她已想好。趁着最近，无论如何，都把要说的话，对他说了。否则，积压在心里，堵着。心绪不畅。

第二天，她起早。从楼上，下来。每一个脚步，落在楼梯上，都像猫爪一样。她的整个人，都是轻的。

她敲几下房门。没回应。她去洗漱。后做早餐。

热气缥缈弥漫的视线里，她鼓足勇气，再次来到他的房门前。这次，她直接打开了门。她走到白色烤漆的床前，问他，睡得冷不冷？

他睁开眼，说，不冷。她接过话，又问，昨晚到现在，睡得好吗？

他说，还好。她的语声，稍停，又说道，那笔钱，还在你的账户里。上午，我跟你，一道去银行。把属于我的部分，转给我。

事实的现象是，还没等到她把话说完，就被他的声音，打断了。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

那是不可能的……他一边挥舞着双臂，一边在寒冷的空气中，重复着连串的咆哮。

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生硬。通过耳廓，再崩进她的心里，都会让她产生疼痛。但她忍着。

她在强忍着。她收腹，做了深呼吸。她继续说，里面，有我应该所得的。

腾得一声，他从床上坐起。他瞪着眼，看着她。

他说，房子给你住，我是要收房租的。你住几年了，非要算起来，你还要给我钱。

她的心，哗得一下，粉碎。她的胸腔，被击裂了。她站不稳。她摇摇晃晃。

泪珠，从她的面颊上，滚滚而落。

他能说出如此的话，可见他的酝酿与定夺。薄情和寡义，充斥着她所能看见的他。他的头发。他的眉眼。他的嘴脸。他的有了皱褶的脖颈。他的曾经被刀割伤而后留下的疤痕的左手。

他是彻彻底底的一个陌生人。

为何不是以往的他了？

刚开始认识他时，他对她特别好。那种关切，有时让她怀疑，是太虚幻境。或者，她会质疑，自己能配得上吗？次数多了，她有了归结。他给她的，是爱。

结婚后，为了增加收入，他去了上海。

他很少回家。有时春节，也不归。偶尔，她会去寻他。

曾经，毫无预见的一次，她去上海。她是想他了。可并没有见到他。

她知道小米密码。他的公寓里，有个绿色橱柜。抽屉里的避孕套，距离故事的发生，好像并不遥远。

她不露声色。走了。

他们的家，是一栋三层小楼。产权是他父母的。一场车祸后，作为独子的他，理所当然的有了继承。

不知在上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离开上海，回到家里的他，性情不似既往。

她是一如往昔。这只是外表。

她没有变化，待他。家里，井条有序。一日三餐，可口入味。换洗衣物，都是提前为他备好。甚至有时，主动提出陪他散步。或者，去爬山。

她认为，这是表现爱他的方式。

有次外出，手机在包里响了。起初，她没听见。打开包，拿起手机，接听。是陌生号码。且是外域口音的普通话男声。

对方说，让她一天之内，去银行，鉴别一份合约。她听后，如坠云雾。

去了银行，见到一位挺拔的经理。从经理严肃的神情和话语间得知，他将小楼，抵押给银行了。

她竟是不知任何。关于此事，在她面前，他只字未提。

当晚，她问他。他说，贷了款。想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没让她知道，是不想她有担心。

相信他的话，她会把自己，当成傻瓜。不相信，两人之间，缝隙渐起。

在真相没有给她之前，她也猜测少许。比如，多少会涉及到绿橱柜里的避孕套。

实则，就是跟另一个女人有关。

贷款中的三分之一，用在了别的女人身上。三分之二的去向，他不说。

就当他，确实是想赚钱。去做投资了。这是她在安慰自己。

时间，不会怠慢一切。那些日月，那些星辰，那些曾有过相拥的片刻，还有看着一个地方，回想停留在记忆里的温馨……那个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季节朗清的街头，等她。

一幕幕，回旋在脑海。这些，都是甜蜜的。她不愿划破自己的心墙。

她也不想，有红色的液体，濡湿了一击即溃的心。

她在保护谁呢？

在她眼里，他是聪明的。这点，她没有否认过。

正如连续阴天，偶尔出现太阳，她也要相信，他是她的生命里的一道光。

他是可贵的。她要正视。或者，再上升到一个精神的高度，她必须要有珍藏。

人，面对的，并不是视野里所见之物。还有更多无形和颠越。

她没等到，所谓投资带来的丰禄。她等到的，是一纸白底黑字的拆迁通知书。

看到那枚红色大印，她知道，这是真的。可小楼，分明是在抵押状态。从她接受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有一线声息，如琴弹雪般清晰。这是在告诉她，去迎接吧，你的缭乱纷繁的小宇宙，来了。

他不回家了。若回家，就是在深夜。在她未知的情况下，一个人静悄悄的，回到躯壳蜷缩之地。

用餐的机会，也都随意撒落在街边的餐馆里了。几个月过去，她已忘记，他吃饭时的模样。他还在狼吞虎咽吗？那些大鱼大肉，还是他在餐桌上的首选吗？还有琳琅满目的各种酒系。红的绿的，白色和褐色的，他还沉醉其中吗？有很多问号，都排列在她心里。

法律上，她是他妻子。他的爱人。或许，在他心里，可能已经不是了。

但她，就是他的堂堂正正的妻子。她跟他，想要个明白。

她堵着门，在一个黢漆的夜晚。她不让他进门。

她穿着浅黄的衣裙，在月光下。在打开链锁的铁门前，她用手，抵住了门框。

女人的力气，是小的。他是男人，超过了她。他抬脚，几下猛踹，门开了。她跌倒在黑暗中。

踉跄起伏的她，嘴角流出血。一股咸腥，涌在口腔里。她从没被这么对待过。

她追在他的身后，双手在苍穹中扑腾着。她要将天地，撕裂开。裂口越大越好。大到能塞进她的所有委屈，和不甘的挣扎。

他没理会她。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们分居很久了。

她披散着长发，泪痕一道道，残聚在她的浸透哀戚的面容上。她的青春呢？她的绚烂呢？曾经，她渴望而又向往的美好生活呢？

房间的门，被他嘭得一下，从里往外关上了。她的心，被震得哗啦作响。

她是谁？她在哪里？

半小时后，他打开门。他对她嘶吼着。

他说，三楼的门，你始终没有打开过。这又怎么样？我就是不让你进去，那里，是我父母的地方。娶了你，你又能怎么样？我根本不想有婚姻。我不想整日被女人羁绊着。不错，父母活着时，是看中了你。那是他们。不是我。我为了讨好他们，这个家，才会有你。

字字穿心。句句刮骨。她浑身颤抖着，问他，你把我，当做什么？

他不看她。但他喉咙里的子弹，朝着她的方向，突突地猛扫过来。

他是斩钉截铁的。他说，三天内，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离婚？在拆迁的当口。

她没听错。她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她用潮湿的眼睛，看着这个模糊不清的世界。

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就这么承受抛弃。她隐忍悲痛，对自己说，要静一静。她的心灵，需要空域。她不求繁花盛茂。她要喘息。

第二天夜半，她的手机，有信息提示。点开微信，几张图片跃入眼帘。图片中，是死者火化前的妆容。死者是他的父母。还有一个装满黄色草纸的大红脸盆。接着，他又发来文字。内容是，只要她一天不走不离婚，每天，他都会继续。

即使这样，她还是想着一个字，忍。

忍的过程中，他跟她计算着房租。还有比这个更恐怖的，是他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在她面前，上下飞舞着。

她的童年，他没问过。在恋爱时你侬我侬，她也没有谈及。

可能，她的活着，就是一叶浮萍。

她想使自己有根。

如果他手中的刀，砍过来，她的根，肯定会被砍断。

孩子在河中，看见的那个黑色包裹里，也一定会是她的支离残碎的身体。

好在，飓风之后，她有了顿悟。

深陷纠缠的男女，谁是谁的肋骨呢？

遭遇横灾的人，断了12跟肋骨，经过精心疗治，终能健康存活。

情感受挫，觉得人生都是灰飞烟灭，这又何必？

生命是自己的，纵然为爱，灯蛾扑火，但失去自我，又能拥有什么？

人，是万物微分子。远离伤害自己的人，一切如常。太阳照样升起。

大幸的是，在一次疾力反抗中，她报了警。而后，毅然决然地，结束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婚姻。

在城市一角，她租房，过起了余下的人生……

 

 

作者简介

雅兰，著名作家，社会学家，旅德作家。以思想敏锐，文字敏锐，视角独特著称。游离于言论、散文、小说、诗歌等诸多文体。在公开发行的刊物及相关网页开设各版《雅兰专栏》。著书《中国很高兴》、《性殇》、《从压抑到泛滥》、《在我离开你之前》、《中国人在德国》（待出版）。

因创作微型小说，而引发的风暴漩流，被中国文坛列为《新世纪以来的文学事件》之一。被《北京文学》杂志评为“2004年中国十大文化热点之一”。轰动中国文化界。与此同时，引发海内外海量媒体的关注与跟进报道。并在2018年，入选“江苏省改革开放40年最具影响的40篇微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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