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宇昕  字数：3500

 

灵感来源：有感于北京街头，经常出现的小贩拉着马车卖水果这件事。

 

1

他不爱说话，即便是说话的时候，也不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怕。

他怕。

他很怕。

自从爸爸动手打妈妈的时候，他就开始害怕。害怕的时候，就会屁颠屁颠地去奶奶家找奶奶：“奶奶，爸爸又和妈妈吵架了。”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奶奶心疼外孙，拄着拐杖，步履阑珊地拉着他朝家的方向走。

风冷冷地吹过。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多少次这样出来找奶奶了。

年少的他从懂事的时候，从刚刚会走路，会认识奶奶家的时候，就开始走这500多米的幽深小路了。

妈妈哭，爸爸站在一边，额头的青筋清晰可见，奶奶敲打着拐杖：“你们吵，使劲儿吵……不嫌丢人吗？林木还这么小，你们有个当爹当妈的样子吗？”

奶奶搂着他。

他不敢直视爸爸的眼睛，不敢看妈妈的眼泪，急忙奶的怀里挣脱出来，躲在奶奶背后，小小的身子颤抖地像是雨中的花。

后来，长大一点点了。

爸妈吵架的时候，他会关上门，不再去找奶奶了。 因为奶奶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奶奶走的那几年，爸妈吵架的时候，林木不知道该怎么做，吓得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一个人哭。

屋里是一个世界，屋外是一个世界。

林木盯着电视上的《动物世界》，看着驰骋的骏马，看着自由的鱼，忍不住掉下了泪。原来人有时候不如动物活得自在。

 

2

转过街角，第二道路口，林木第一眼就看见了它，眼神里是惊讶，转而变成了忧伤。

它，一身白色的鬃毛，却并不像电视上那般威风凛然。缰绳拴在脖子上，龙套罩着整个嘴，背上的马鞍显得厚实而沉重。大大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无奈。

身后的马车上摆满了水果。一位中年男人坐在车边，叫嚷着：“橘子，10块三袋。”

这是林木第一次在北京的街头看到的情景。他没想到在这样的城市里，还能看到马，他也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看到马。

马应该是奔跑的，尤其是这样一匹白马啊。它那样漂亮，那样精神，跑起来，背上的鬃毛一定会随风摆动起来，威武极了。

可是，现在这匹白马却被铐在了这家木头马车上，身上是繁重的马具。

它不能肆无忌惮地吃草，不能快乐地奔跑。

想到这里，林木一霎那看到了自己。不禁抬起头，感叹了一声。泪水滑落。

远处是高高飞翔的风筝，奥林匹克公园里，经常会看到一群退了休的老人，从早到晚地放风筝。

此时眼前的白马就像这天上的风筝，被牢牢地困住了，没有自己的生活。

林木走上前，悲伤地看着它，伸手去触摸它的脸，它没有反抗，木木的眼睛动了动，朝林木这边看过来。

它知道林木懂自己，所以才轻轻低下头，把整个脸又靠近了一些。白马的下巴垫在林木的肩上，头靠着林木。

他们彼此依偎在一起，就像是在疗伤。

“喂！哪里的孩子，别碰我们家的马，踢到你，我可赔不起。”

“它不会踢我的……”林木轻声念道。

“不买橘子就赶快走人，别耽误我做生意。”男人表情狰狞，恨不得林木赶快掏钱。

“买就买！”林木摸了摸口袋，准备掏钱。可是一分钱都没带，拿什么买橘子。

“……”

“没钱就别在这待着，快走。”男人的话里带着一丝丝嘲讽。

“我还会来看你。”临走时，林木又摸了摸白马的脸。

白马“嘶嘶”低声叫了两声，像是在送别。

林木转身走远的时候，他没看见身后的白马眼角流下的泪，阳光下，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3

“林木，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好朋友苏牧看着画满王八的本子问。

苏牧和林木是同桌，也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在林木心里，苏牧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可是，面对朋友，林木还是不敢说出实话：“没，我课间出去了一趟，什么也没看见。”

其实，林木什么都看见了。就在林木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班里的王天浩拿着圆珠笔狠狠地在苏牧的本子上画着什么。笔很用力，纸发出破碎的声音。

林木站在门口，想装作没看见，往外走。

“等等……林——木——”他逃不掉了，王天浩已经看见了，眼神犀利地像一杆枪，瞄准林木的双眸，“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没……没……我什么也没看见。”林木的嘴唇在发抖，手心和额头渗出的细细的汗珠。

王天浩嘴角露出轻蔑的微笑：“呵呵……没看见就好。不然……”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他紧握的拳头，发出的“咔咔”的声音在提醒林木后果。

虽然过去了好几天，苏牧几乎把这件事忘记得差不多了，可是林木心里堵了一块石头。

每天上学放学苏牧还是和林木一起走，还会和他一起聊天，一切都没有什么不一样。林木觉得自己对不起苏牧，既然苏牧都把自己当做朋友了，为什么自己不能大胆地告诉苏牧真想呢？为什么？

因为他怕！

他怕王天浩找他麻烦。

那个下雨天，林木没带伞，苏牧执意要把伞给林木：“给你用吧。我一会儿就到家了。你家还有那么远呢！”

林木默默点头：“谢谢你。”

雨水很大，手心的伞被风吹得有点摇摆，犹如海上无家可归的小船。雨水密密麻麻地掉在伞面上，弹奏着一首伤心的歌。

林木走了几步，拐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往回跑。

风呼呼地吹，他要找回自己遗失的东西。

脚下的水花飞溅，偶尔有雨水斜着砸在林木的脸上。雨水混着泪水，浇湿了林木的整张脸。

“苏牧……对不起……”林木喃喃自语。

沿着苏牧家的方向一直跑。

两个黑影纠缠得厮打在一起，在这风雨交加的下午。

林木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了。眼前的两个人他都认识，苏牧，王天浩。

“苏牧！你小子，别以为你当个破班长，就可以在老师面前随便告我的状了！这……这是给你的一点点教训。以后，你给我小心点儿。”王天浩的拳头在苏牧的脸上挥舞着，弱不禁风的苏牧根本不是王天浩的对手。

“你……上次作业本上的那些王八……”

“没错，是我画的。有本事，你还去告诉老师啊！”

“小人！”

“啪”一拳头砸在了苏牧的鼻子上，鲜血直往外流。

林木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后退到原来的位置。

他不敢。

他在心里骂着：“窝囊废！林木，你真是一个窝囊废，胆小鬼。”

本来要回来还伞的林木，再一次退缩了。他转过身，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朝着雨里跑去。后面的世界，都和他无关了。

此时滴滴答答的不仅是雨声，还有林木的眼泪声和心碎的声音。

 

4

这些事情过去了很长事情，那是发生在春天里的事了。

转眼就到了夏季，世界变成了翠绿色。

林木清楚地记得，6月28日那天，苏牧送给他一张贺卡，一个小小的蛋糕，蛋糕上面插着14根蜡烛。这些都是林木没有想到的。

自打记事起，他就再也没过生日了。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

同学过生日，没有人邀请他去。自己过生日，又没有人记得。

这是林木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吹灭了14根蜡烛，许完心愿的时候，林木忍不住嚎啕大哭。

“对不起，苏牧。其实我知道你作业本上的王八是谁画的。我没敢告诉你。那天，你被王天浩打的时候，我正好准备给你送伞，可是我也没敢站出来……”

苏牧很淡然：“王天浩那天都告诉我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呢？”

是啊，这又有什么呢？

苏牧的坦荡荡是林木学不会的，他勇敢，他直率，而林木则更像他名字描述的那样，像一根木头，不敢说话，不敢承担，弱懦，胆小……

回家的路上，林木打开了苏牧送给自己的贺卡。

 

    14岁，青春才刚刚开始，让曾经的灰白色蜕变出梦幻的色彩。

 

林木面朝阳光，第一次这么开心地迎着风奔跑。他庆幸灰白的日子里，遇见了最好了朋友。

“灰白色，过去那些灰白色的日子，滚蛋吧！”

 

5

再次看见那匹白马的时候，它似乎更加憔悴了，也老了许多。眼睛里充满了失望，眼神黯淡无光。

周末的奥林匹克公园总会聚集许多人，锻炼的，放风筝的，散步的……买水果的小贩自然也会赶着马车来到这里。

白马在匆匆而过的人海中成了一道风景，人们买橘子的片刻，总会去和它拍张照片，然后微笑着离开。在行人眼里，它只是一匹马，而在林木心中，它就是自己。

走近了，白马才看到林木，眼神里又出现了一丝希望，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中年男人见了林木，说：“又来啦！这次带钱了吗？”

林木掏出了兜里仅有的5块钱，男人没再说话，挑了橘子递给林木。林木提着橘子，却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他踮起脚尖趴在白马的脸庞，轻声低语：“白马，你是白马，这里不属于你，你属于草原，你是属于草原的。跑吧，跑吧！”

白马的眼睛一亮，朝林木看了看，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想让林木再确定一遍。

“跑吧，跑吧……”

白马奔跑着冲出人行道，是每个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林木的话语刚落，白马就拖着身后的马车拼命地跑起来。

男人摔倒在地，嘴里说着粗话，不断地骂着：“畜生，这个畜生。”橘子随着颠簸的马车散落了一地。

白马挣脱了马车，缰绳和笼罩都从头上脱落下来，它跑出去好远好远，冲着五环之外的方向，那是北京的郊区。

林木能看到白马在远处回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次最后的告别。直到林木挥手说：“再见。跑吧，跑吧……”白马才转身离开。

望着白马的背影，林木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此后的许多年，林木都会想起那匹白马还有那个14岁的夏天自己许下的生日愿望：

林木，勇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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