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直知道我的户口是倚社户,就是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今天与妈妈说起小时候的户口,问起倚社户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妈跟我说了原理,我想着,可能应该是这三个字。
普遍都知道户口有农业户口,居民户口,但我家属于倚社户口,是一种两头不落的户口,小时候非常吃亏。
倚社户口原本是属于农业户口,但是因为户主有点水平,可以被工厂招进去工作,于是就不能种地了。但是因不可能入金贵的居民户口,又因为不种地不属于大队管理,这就产生一种新的户籍——倚社户。实际上,倚社户的工作在集体或者国营,但关系是落在大队的,给大队管理。
倚社户每月得从工资中拿出二十一块交给大队,然后大队定期给倚社户分谷,分别的粮食作物,但数量都要比农业户口的少一点。年终时候,可以跟着农民分猪肉。然后糖、油等副食品票又从街道领,因此春节时候常是大队街道两处跑,非常分裂。
造成的局面是,居民看不起倚社户,农民嫉恨倚社户,倚社户是风箱里的老鼠。
承包土地时候,倚社户没分到粮田,但分到很小一块自留地,分给倚社户的地当然是最差的,路边的边角料。我们家也分到,但没人有时间去种,大多数是用玩具似的小锄头挖松土壤,种几棵菜,让老天来照料它,有就采一点,没就作罢。我小时候倒是很喜欢自留地,种过绿豆黄豆花菜之类的东西,每种什么,就是吃到厌,土地的产出太多了,总吃不完。还记得看见有人偷我种的菜,我一直骂到那人家门口,还是被父母狂笑着拖回家的。心疼死了,我好不容易种出来怎么能让偷呢?
现在倒是很喜欢有一块地方种菜,但那块自留地早在大队分地到户时候被大队收回了。现在的地,都是高价买了我家房子周围别人的房子,推倒房子,运来泥土,整理岀几块可以种花的地方,只是种花种着种着觉得还不如种菜有趣,爸妈于是玩种菜,挺有意思,只是这地得来是老价钱了,这菜成本很高。
作为倚社户,倒是每年都能吃到上好的新米。每年都有两次分稻,一次是早稻,一次是晚稻。早稻米打出来是糙米,我们家人不喜欢吃糙米,觉得吃口不好,都是与人换晚米来吃。好在那些农民喜欢吃糙米,他们觉得糙米结实有料,吃了不大会饿,我们总是不需要吃糙米。即使再差的米,新米刚打出来也是很好吃的,香过现在的泰国米。每次打米,都是爸妈抬稻谷去,我们小孩子跟着,打米是用电磨,很快。稻谷倒进去,第一遍出来的是粗加工的,一个口子出来米,一个口子出来粗糠。然后把粗加工的米再倒进去,这回出来就是可以吃的米了,另一个口子出来的是细糠。艰难时代需要吃糠咽菜的话,我估计得吃细糠才行,粗糠怎么吞得下。一百斤稻好像只能打七十几斤米。父母把米抬回来,后面跟着小孩把糠抬回来。我们一家如此兴师动众,常挨那些一肩挑两只竹萝的农民取笑。米吃了,糠没处去,只能养鸡。但是鸡哪里吃得了那么多,很多时候是把糠卖了。所以我们挺有鸡肉和鸡蛋吃。
还常分来很多地瓜,现在地瓜拿来煮粥什么的是情趣,是改善生活,那时我们谁都不爱吃,简直是负担。一般是地瓜蒸熟碾碎做成透光的薄饼,晒干,拿盐炒香了吃。
农业户口想跳到居民户口,倚社户更想跳,倚社户就像是红楼的姨娘,看似主子,其实还是丫头。现在大伙儿教育小孩子,威胁不读书以后去扫大街,我们那时候威胁是不读好书,以后做农民。我妈说,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个威胁一点不成其为威胁,总跟我妈辩论说农民很好,可以挑吃的进门,又比倚社户拿回家的东西多。倚社户在那时的出头办法,可能只有一条,考大学或者考中专。
初三时候,中专与高中是一张试卷的,但是报了高中就不能报中专。当时还是很斗争了一下的,要不要趁此成绩很好时候报了中专,以此脱离倚社户口?因为都说女孩子进了高中成绩会差下来,如果上了三年高中后最后考不进大学,那就得做农民了。保险起见,当然是读初中。我有一个男同学与一个女同学就是因此报了初中中专,那是初中中专很热门,能进初中中专的都是能进重点中学的。但父母让我一定要读高中。很感激父母的决定,如果当年为了户口而读初中中专,现在可能会多一个脾气比较差的幼儿园老师或者护士。当年只有这两个女生可以去的专业。
人生还是阴差阳错,没想到高中时候取消了倚社户,我们归入居民户口。而现在的农业户口,因为征地,都有很好的保障。孰是孰非,盖棺才能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