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本土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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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清水的故事》观后
李道新

《清水的故事》是程晓玲编剧、肖风导演的“现代乡村三部曲”第二部。影片的动人情愫与深刻意蕴,不仅出自所有创作者脚踏实地的真情实感,而且得益于影片编导者面向本土的人文关怀。
这种面向本土的人文关怀,体现出编导者直面乡村、逼近现实、以人为本的创作理念。也正因为如此,《清水的故事》才会以如此真切而又令人感伤的方式呈现出现代乡村的尴尬处境,以及6岁儿童小三一代的悲剧生态,成为当下中国电影里极具情感力量与思想深度的一部优秀作品。
事实上,从20世纪20年代以来至40年代末期,中国电影里时隐时现的乡村叙事,便充满着为物质所困、被都市诱惑的无可奈何的心声泪影。20世纪80年代以来,台湾电影中的乡土,同样弥漫着一股历史的沉郁和现实的悲情。这是乡土中国走向现代世界的悸动和阵痛,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中国人都可触可感。但由于各种原因,新中国建立以来,在绝大多数电影作品里,乡村仅被处理成一种单一的符号化空间,失去了其本应具备的丰富内蕴和地域特性。这也是所谓农村题材影片始终难以突破创作观念的瓶颈,无法真正获得观众喜爱的主要原因。令人欣慰的是,在这方面,《清水的故事》没有重蹈覆辙。
为了真正体会乡土中国的丰富内蕴和地域特性,影片编剧走遍了山东日照和辽宁葫芦岛,并与当地农民相处了三年,这种精神在当下电影创作界已不多见;影片中,除了女主角豆豆的扮演者之外,其他演员均为辽西农民,在导演的引导下较好地复现了生活的情态,传达了乡村的质感。更为重要的是,影片既没有站在高台教化的立场上行使劝谕讽诫之职,也没有放弃主观的视点任由乡村保持某种“原生态”,而是以一种理解之后的同情之感和尊重之心融入乡村以及乡村的人与事,通过编导者融感性与理性张力于一体的电影叙事,表现创作主体之于对象的独特感情和深入思考。
为此,编导者不仅没有简化乡村的人物关系,反而是在逼近现实的前提下尽量呈现生活的毛边亦即其原本的复杂性与多义性。主人公小三虽然可爱、精明,也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及其与姑姑一家的矛盾冲突,但他毕竟只有6岁。创作者没有让他做出一个6岁孩子不能做出的选择,其言行举止都在观众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不少表现甚至令观众心领神会、忍俊不禁;特别是在面对整日懒床、不思进取的爸爸时,编导为小三设计的许多言行颇有值得回味之处。例如:小三在外听了别人对爸爸的议论,生气了跑回家踢了爸爸一脚,然后赶紧溜出家门;后来,小三喝了因污染有毒的清水而生病,疲惫地躺在爸爸怀里,听爸爸讲要重新做人的话后,冷不丁地回了一句“吹牛皮”,等等,这些组合段和细节,无不极为符合小三的性格,并让观众发笑的同时内心里浮出酸楚。
正是因为能够直面乡村、逼近现实、以人为本,影片在处理小三爸妈之间的关系时也没有落入单纯的道德评判的窠臼,而是以体谅的心态,力图照顾各自的性格与独特的境况,在此过程中让他们的儿子小三,事实上也让银幕前所有的观众不断改变情感的趋向与认同的观点,并做出自己的选择和判断;在这里,编导者倾向于赋予观者更多的自主权,多次放弃了以往同类影片惯常使用的伦理策略与煽情手段。这种尊重对象选择自由的乡村叙事,既因细致入微的影像刻画成功地切入到当下中国的现实,在同类影片中独树一帜;也因其“现代”触觉显露出不可多得的人文主义关怀和人道主义气息。
其实,这种面向本土的人文关怀,不会因过于本土化的乡村叙事而显得琐碎狭隘,相反会使影片获得一种超越于本土的普世价值观。影片中,豆豆及其一家线索的引入,将城乡矛盾以及当代社会中遍布于城市与乡村的普泛的家庭冲突摆到了观众面前;小三喝了受污染的清水中毒致死的结局,也使当代社会中日益严峻的环境问题得到了凸显。这样,《清水的故事》就不仅是一个可爱、精明如一泓清水却又在当代乡村家庭环境中缺乏有效关爱和悉心照料的儿童的故事,而且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儿童为无法设防的有毒的“清水”夺去生命的故事。
在这样的层面上,《清水的故事》可以被当作一部充满了强烈的本土性与人文关怀,言志诉求超越了一般儿童片、农村片和伦理片的优秀的作者电影。尽管在当下的观影环境里,这样的影片需要主动地寻找和培养更多的普通观众,但以此为契机,可以期待中国影坛出现更多的能够从本土出发、有人文关怀,真正打动观众的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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