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深处无怨尤

    ■倾诉者：梅子（女 43岁）
    ■倾诉时间：2007年3月4日 9：00—11：00
    ■倾诉地点：报业大厦17楼
    ■记录者：本报记者黄静芬

    养儿后，方知父母恩。梅子说：在这个世上，只有父母对子女的爱，是“爱到深处无怨尤”的，是有着“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决绝的。这种爱的决绝，让做子女的，心怀深深的感动和感恩。

    老妈说：你将这钱拿去，我就心安

    我一直觉得，坐火车的过程，是一个让人心惊的过程。静静看车窗外，看青山、绿水、农田、房屋一掠而过，大脑中的一些记忆片断突然清晰浮现，飞快一掠而过，这时，一种叫“伤感”的情绪就不知不觉潜入心底，挥之不去。
    尤其，在那个小城，在爸妈的家过完热闹的年，返回厦门时，坐在火车上，想着刚刚与家人告别时的故作轻松，转眼，又天各一方，这时，我的泪常常情不自禁盈满眼眶。
    临别前夜，我已经上床坐在被窝里了，老妈进屋来。她一进屋，就将门锁上。我纳闷。那么神秘兮兮，莫不是又要唠叨我为什么还不把自己再嫁出去？我知道，对于老妈来说，我这个离异多年、独自带着儿子在“他乡”打拼的她的大女儿，她最操心的就是我的个人问题。可我最不愿意与她谈论的，也是这个问题。
    然而，老妈没再提这事。她坐在床前，拉拉被子将我盖好，慢慢说——
    我这里有2万元钱，你带走好不好？我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什么时候走了，我也没有遗憾，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可是，我帮不上你什么。瞧我这身体，想去厦门呆一段时间，帮你煮煮饭、带带孩子，可我去了，是给你添乱，反而要你照顾我。你将这钱拿去。如果我需要用钱，我再找你要。如果我走了，你就将钱收好。这钱，别对你爸和你哥哥、你妹妹说。
    老妈边说边起身，打开大衣橱，拿出两个旧信封，信封鼓鼓的。
    老妈将信封递给我。你数数，这里有2万多元，你拿走2万元，剩下的留给我。
    我像接过一个烫手山芋。那刻，我的心底激浪翻卷。
    老妈说：你小妹妹做生意，一直没起色，我已经贴给她十几万，再没钱给她了。你大妹妹买房子时，我也给了她2万。你哥和你嫂带着孩子，十几年来都和我们在一个锅里吃饭，饭来张口，也过得舒服。只有你，偏要跑到厦门去，偏要离了婚，一个人养育孩子，将自己过得那么苦那么累。我知道，这2万元，帮不了你什么。但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不管你需要不需要，你将这钱拿去，我就心安了。
    在深冬的寒夜里，在屋外爆竹声一阵一阵不停歇的喜气里，我一张一张点着这些百元大钞，很慢地点着。我低着头，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老妈存“私房钱”不容易

    我知道，老妈存这些“私房钱”不容易。工作的时候，她在厂里，是“家属工”待遇，她没有退休金。以前，她管家。老爸发了工资交给她，自己当甩手掌柜。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部都要经过她的手，尽管“现金流”有限，但她管理得头头是道。我一直疑心老妈天生就是一个理财好手，她能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在我小时，老爸的工资一直是43.80元。我读书时，填过无数表格，表格上都要填爸妈工作单位、职务、工资多少等等。我一直都是不假思索填上：爸爸，职业工人，工资43.80元；妈妈，职业家属工，工资30元。
    1984年，我大学毕业，第一个月工资领了40多元，我立刻寄给老妈20元。以后，每月发工资我总欢呼雀跃，却总嫌那薄薄薪水，怎么那么不经花呢——老妈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之前的20多年里，用每月70多元的钱，精打细算，奉养着我的祖母、养育着我们兄妹4人，将一家7口人的生活，打理得有条有理，我们从来没吃不饱穿不暖过呀。
    1993年，老爸退休。其时，我们兄妹都工作、赚钱了，家里经济不再紧张。长期患着慢性病的老妈，身体病恹恹的，三天两头感冒、咳嗽、发烧。某一天，她突然想开了，将“家庭财政大权”拱手相让给老爸。身子硬朗的老爸开始了很有规律的老年生活：每天早早起，泡一壶茶，喝罢，去公园走一圈，回来时，开电视看新闻，煮一锅稀饭；早饭毕，提篮子上街买菜，一逛1个多小时；再回家，唤老妈帮着择菜洗菜，中午，老爸是掌勺大厨，眨眼就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一桌饭菜；午饭吃罢，小睡一会，睡起后与老妈闲聊几句，下午4点，雷打不动，与几个退休老人一起打气排球；运动后，煮晚饭；晚饭后，或上街走走，或与老妈聊聊天，或与老妈下跳棋，为输赢偶尔“拌嘴”……
    老妈不管家的初期，经常对我唠叨：你爸买菜不懂还价；你瞧，乱花钱；如果还是我管家，可以多存一些钱。每每这时，我就劝老妈：瞧你现在多舒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老爸将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说，你们也老了，存那么多钱干吗？钱是用来花的，花出去才算是自己的。
    可老妈依旧舍不得花钱。年前，我回家前，要买一件新衣给老妈，买一件给老爸。我打电话给她，问她是否胖了点，大号的衣服可以穿吗？还是要加大号的？老妈死活不肯将衣服尺寸报给我。她说，衣服够多了，不出门，都没机会穿呢，别乱花钱。我只好打电话给小妹。小妹说，老妈还是那样，她一直唠叨肚子大了点，要减肥呢。在电话里，我和小妹都笑。爱美的老妈，70岁了，尚嫌肚子上的赘肉太多，她怎么会不喜欢新衣服呢。
    老妈不管家后，她就没有“收入”了。老家有一些穷亲戚，一张口，老妈必掏钱。她的钱，都是我们兄妹“孝敬”的。而我能孝敬的，就是年年回老家过年，给老妈一个几千元红包。她将我们兄妹给的这些钱存着，用来贴这个，补那个，不肯花在自己身上。

    40多岁的我，依然是老妈的小小孩子

    年年过年回家，7天假期里，我的体重直线上升，最高记录是有一次胖了4斤。怎么能不胖呢？像今年的年，我是这样吃过来的——
    早上睡到自然醒。早餐一碗稀饭、一个老妈做的南瓜饼、一块炸年糕；吃太饱便撑着，老妈就喊：上街去吧。于是，上街逛一圈。在街上走，好吃的家乡小吃当然不能放过。中午回家，老爸炖好的农家番鸭得吃下一大碗，老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鸭肉，还有我爱吃的笋呀、薯呀、青菜呀，统统得吃一些，外加一碗干饭。不吃不行呀，老妈目光如炬盯着呢。饱餐后昏昏欲睡，小妹说，还睡呀，不怕胖死？基本上，除了除夕和初一全家团圆，其余的晚餐是没机会在家里吃的。同学、朋友扎堆儿呼来唤去，推杯换盏间，又是营养过剩。夜11点回家，已经睡下的老妈必披衣起床，问：饿了吧？要吃点什么吗？我给你热一点或煮一点什么吧？我说：饱死了，再吃不下。她就唠叨：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什么也没有吃，冰箱里的鸡鸭蛋都是从农民家里买来的，还有狗肉，也是农民自己养的，都是留给你吃的。你怎么什么也不吃呢？
    不是什么也不吃呀，是没有三餐都在老妈眼前吃，让她看着我胃口大开狼吞虎咽，她就以为我离开她的视线，就不懂照顾自己了。
    在老妈眼里，40多岁的我，依然是她的小小孩子，不叮嘱不行呀。
    年过完，要回厦门了，收拾行李时，老妈说：番鸭带一只去好不好？你爸发的橄榄油带一瓶去好不好？年糕煎好带一盒去好不好？排骨带一些去好不好？脐橙带一箱好不好？还要带什么呢？她在屋里团团转，一副恨不得我能将她的所有全部搬了去的模样。当我说火车太挤，什么也不带时，她立刻失落重重。那怎么行？你到厦门，天已经黑，晚上吃什么呢？厦门又买不到家养的鸡鸭，你和你儿子吃什么呢？她一直嚷嚷。
    仿佛，不带走老妈为我准备的好吃好喝的，回到厦门，我将食不果腹。那刻，我真的说不出一句话。

    在老妈眼里，平凡的我是优秀的

    每次回家，老妈都对我说：做人，要将自己放低一些，眼界不要太高，这样，才容易得到幸福。老妈概念里的幸福，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传统生活方式。
    对于我这个女儿，她一直放心不下。她说，我最操心的，就是你一直一个人，身边没人疼你爱你帮你。要不，我帮你在这儿找一个？
    每每这时，我笑。我问老妈：你能帮我找一个什么样的？老妈说，隔壁那位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因老公发了财，在外面乱来，离了婚。如今，她找了一个没工作的男人，前不久结婚了。你瞧，她老公勤快，在乡下养了一大群鸭子，种菜，做点小生意，穷是穷了点，但夫妻恩爱，过得很好。
    我再笑，问老妈：是不是你要帮我找一个养鸭子的？老妈也笑：养鸭子的你肯定不会要，但我想劝你，找男人，一定要人好，其余都是空的。
    我说：不找了行不行？你女儿那么老，没人要了。老妈一听这话，立刻嚷起来：我的女儿怎么可能没人要呢？你那么优秀。
    是的，在老妈眼里，她的孩子也许有这个缺点那个不足，但无疑，平凡的我，是优秀的。
    读大学后，我就离开老妈的视线了。此后，我的思想的成长，她不能全部明晓；我对生活的要求，她也不能全部了解。但渐渐，随着年岁增长，经历丰富，尤其做母亲后，当我一寸一寸养育大我的儿子，将自己变成“爱吃骨头爱吃刺”的妈妈，并欣喜地看着儿子慢慢成长，长成一个个子比我高一个头的少年，我照顾他，如此精心和细致，一如老妈照顾我。
    养儿后，方知父母恩呀。我明白了，在世上，只有父母对子女的爱，是“爱到深处无怨尤”的，是有着“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决绝的。
    这种爱的决绝，让做子女的，心怀深深的感动和感恩。
    所以，我祈愿老妈健康长寿，祈愿老妈快快乐乐，祈愿自己一直是她的小小孩子，无论走到哪里，也走不出她关爱的目光。

    记者手记：报得三春晖

    问过许多小小女孩儿：长大要做什么呀？小小女孩儿总说：长大要当妈妈呀。她抱着洋娃娃，轻抚洋娃娃的脸颊，表情认真。
    光阴如流水，不知不觉，女孩儿长大成人，当了妈妈。当了妈妈的那一刻，抱小小婴儿在怀里的那一刻，世界在她的眼里变成了绚丽的模样——有诗歌这样吟诵：萌发的小生命连着我的精华，我用自己的一片心做成你的心。
    是的，孩子是妈妈用自己的血和肉做成的，妈妈和孩子是心心相连、心心相系的。孩子笑，妈妈就高兴，孩子哭，妈妈也疼痛。
    母爱呀，如滔滔江水不绝。
    千年前，唐朝诗人孟郊慨叹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是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对母亲，对母亲付给我们的伟大的、无私的、不求回报的爱，我们要深深感恩，心怀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