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山

黄静芬

    车近东山县城，笔直宽敞公路旁是两排高大茁壮行道树，树后种植细细叶、细细茎、细细杆的绿色植物，夕阳下，纤纤身子纤纤摇曳，棵棵都是瘦瘦美人，弱不禁风睡眼惺松般，一团一团、一丛一丛、一畦一畦弥漫远去，形成连绵一大片如云绿波。莹说，那是芦笋，像你昨夜枕上温柔的绿色梦境。

　　车抵东山，已是华灯初上，迫不及奔海边餐馆去。早十几年前就知道，东山的大海蔚蓝辽阔，东山的鱼类、螺类、贝类生猛鲜活。面对一桌佳肴，煮酱油水的珠带段段闪现珍珠光泽，干煎叶子鱼模样香酥，葱爆海瓜子个个鲜美，油炸丝丁鱼外脆内嫩，白灼章鱼洁白如银，红焖大虾只只诱人，蒜蓉鲍鱼粒粒味鲜，凤螺闭着口，文蛤张着嘴，更有一些叫不出名儿的水产一盘盘送上来，让人两眼发光，馋相十足，飞快大动食指。最惊奇最美味的是椒盐袖珍鳗鱼，筷子样粗细，一节一节堆在碟中，疑心是黄蟮，营养不良发育不好似，及入口，舌头险些一起吞了去，便不顾淑女风范，伸手拈着送进嘴，咂咂咀嚼细品。

　　饱餐海鲜，只是东山之行大快朵颐序曲，第二日午饭是窑鸡一人一只。据东道主伟说，正宗窑鸡在云霄一座小小山之山腰间才可品到。伟开车左弯右绕驶于窄窄山道，阳光眩目，蝉鸣悠扬，绿意碧景一幕一幕，车停处是芦草、龙眼满坡。芦草白花飘荡，中搭竹棚一架，龙眼绿荫如冠，冠上挂吊扇一台，吊扇下摆一张简易四方桌、几把塑料椅。窑鸡是斤重的农家土生童子鸡，杀了剖腹，肚中塞香菇、栗子、大蒜、调味，用锡铂纸包裹齐整，外层扎以牛皮纸；卵石烧红，堆迭成窑，遂将一包包鸡置于窑中，焖半小时。开窑了，小刀划下，剥去焦纸，立时，嫩色入眼，香味扑鼻。及至端桌上，右手撕一只腿，左手抓一块肉，忙不迭往口里送，眨眼，一只鸡成骨头一堆，犹似不足，吮吸着手指，回味那个鲜、香、嫩，回味那个原汁原味儿，绝对三日颊齿留香。只是不解，山中泉水洗涤满手油腻，不用肥皂不用任何洗涤用品，居然一洗就净，是不是水中富含某种矿物质缘故？

　　东山乌礁湾海滩绵延十几里，海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浪花泛金，沙粒白细。赤足在海滩上，与木麻黄牵手，与残船合影，时不时弯腰捡一枚贝壳和响螺，然后，走进大海。众人蛙泳、仰泳、自由式，搏击风浪向外游去，一会儿化成黑点一个个。不太熟水性的我向来害怕大海浩渺无际与潮起潮落，只在浅滩戏水。伟叫道，来吧，东山的海能够让你突破心理障碍，让你无所畏惧。半走半游向深处，海水自下巴以下簇拥我，湛蓝，洁净，温暖，咸味十足。滨在远远突然惊奇喊，有鱼绕膝；莹也在远远大声叫，有海蜇咬我。我平浮海面，张眼看一轮夕阳如火，红彤彤，脸盆儿大小，悬在东山蔚蓝天边闪耀万道金光。

　　夜幕降临，天宇出现繁星，周遭安静，木麻黄投下深黑阴影，海面黯色，无边无际平铺着远去，像一张巨大席子。坐在沙滩上，浅酌啤酒，佐以刚捕捞上的海鲜生猛，吟听轻风追逐波浪，潮声一阵一阵。那时那景，既有“今夕复何夕”之喟叹，也有“世事两茫茫”之伤感，还有“心轻万事如鸿毛”之超脱，更有“海阔凭鱼跃”之胸怀搏大。而我，默默无语安静沉思时，美丽的东山已“润物细无声”潜进心里，成为“此情可地待成追忆”的美丽风景，留在我的记忆里。

    （1999年9月14日）